天下四大宗师里最神秘的那位,传闻中一直枯守庆宫而不出的老怪物,当年四顾剑单剑入京都,却被皇宫所释霸道之势生生生逼退,从而以侧面证实他存在的大宗师。
正是庆国的皇帝陛下。
这就是皇帝最后的底牌,范闲曾经百思不得其解,陛下的强大自信和天然流露的气度,究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很多人都在猜测皇帝陛下的底牌,范闲在最后的刹那猜到了叶家,却永远也无法猜到这张翻过来的底牌上竟赫然写着“宗师”二字。
为了一举狙杀苦荷与四顾剑,这幕大戏,庆帝与洪公公苦心孤诣,谨小慎微,足足演了二十年!
御驾缓缓而至,平稳地停在官道之上,皇帝陛下的那双脚坚定而稳定地从明阶上走下,踩在了京都周边的土地上。
皇帝将手从姚太监的肘部挪开,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四野,数千臣子将士跪于地面,正在膜拜他,他的表情淡漠,眸子里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震天响的山呼万岁声中,皇帝的目光自远方的京都城廓拉近,落在近处,掠过胡舒二位大学士,掠过一身戎装的大皇子,掠过紧张而微喜不安的小儿子,最后淡淡然落在范闲那张英秀逼人的面宠上,注意到这小子的脸上带着一抹极浓重的疲惫。
明黄龙袍一展,皇帝平伸双臂,平静而霸气无比地对着前方的原野,山呼万岁的声音渐渐停歇。
如果没有人敢看皇帝,那这几千人从何知道皇帝的动作?
从下车开始,皇帝的目光便基本落在范闲的身上,范闲觉得浑身不自在,偏生低着头,不知做何反应,只听着山呼万岁声后,陛下的双脚渐渐向自己这行人行来。
临走到范闲身前时,皇帝忽然转了方向,没有再看范闲一眼,很郑重地扶起了舒芜以及胡大学士,他双手握着舒老头的肩膀,微微用力,用一种和缓而坚定的语气说道:“老学士受苦了。”
舒芜心头一惊,面露惶恐,胡大学士也是连称不敢。皇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紧接着,扶起了在京都一役中身先士卒,立下大功的大皇子。
对于这位自己从来都不怎么喜欢的大儿子,皇帝的心情有些复杂,表情却是一片平静。
接着,皇帝又拉起了李承平,用右手轻轻在最小儿子的头顶抚摩了一阵,目光望着四野忠于自己的臣下们,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而回,往御驾走去。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心想这便完了?不是说天子回京的仪式走完没有,而是说护国首功之臣,澹泊公范闲还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陛下怎么一点儿表示也没有?
舒芜和胡大学士互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中的迷惑不解。范闲也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站起身来。
“起来吧,莫非朕不扶你,你就站不起来?”
临登御驾时,皇帝淡淡然往人群里抛了一句话,虽然这句话没有所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对范闲说的,而且看似冷漠,实则却是内里夹着几丝近近。至于这话里隐着的别的意思,却只有范闲能听的明白,陛下已经认可了自己的能力与忠诚,在不需要他扶持的情况下,自己也能够在这朝廷里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范闲苦笑一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膝上的泥土,按理论,陛下尚未登车,自己这个做臣子的,不能够清理仪容,然而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冲动,让他的右手在膝上掸了一掸,拂去几抹尘土。
这个小动作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却让临上御驾的皇帝身形略微顿了顿,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陛下的那句话。
“安之上车来。”
大臣们又开始瞠目结舌,面面相觑,陷入震惊之中,先前陛下未亲自扶范闲站起,让众人有所猜测,谁知紧接着陛下竟给了小范大人如此殊荣,随陛下御驾入京,这是何等样的荣光,便是当年的太子也未曾享受过。
聪明的大臣投往范闲的目光便炽热起来,只是这些大臣显得过于聪明,或者是过于自做聪明,有的目光不自禁地投注到三皇子的身上,因为众所周知,太子二皇子因叛边之事,绝对没有好下场,原初众人以为,庆国江山未来的主人,便是这位年幼的皇子,但看陛下今日的态度……
范闲嘴里有些发苦,但总不能逆了圣旨,走到了高高的御驾之旁,走上去掀开黄帘,站在了陛下的面前。御驾虽高,却依然无法让一个人站直,所以他在皇帝的身前被迫低着头,就像天底下其余所有人一样。
“坐。”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颔首说道。
范闲依言坐在了皇帝的对面,看着这位已有一月不见的皇帝老子,心情渐渐复杂起来,往年里这位君王虽然也有极光丽厉害的一面,但远不如今日的皇帝陛下可怕,皇帝依旧平静着,但却像是一片无底深渊般,蕴藏着不可探底的力量,这种感觉令范闲有些心悸,看着那两道剑眉,那双平静的眼眸,不自主地生出了退却的心思。
君王的王道霸气,不是从他的外貌体态呈现,而是从手段与结果在史书上呈现。能从大东山上活着回来,能安排出如此的大局,如此厉害的人物,果然不愧是三十年间大陆第一人,范闲明白了这个事实,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
穿着龙袍的中年男子低头看着二位大学士呈上来的各路紧急奏章,没有理会范闲对自己的观望,哪怕这种臣子对皇帝的观望极不礼貌且犯忌。
御驾缓缓动了起来,窗外的天光斜斜打入,照在皇帝手中的奏章上,他低着头,皱眉看着这些东西,忽然开口说道:“快了,朕的大庆不远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并没有抬起头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范闲清楚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两国大宗师已除,还有谁能阻拦庆帝征伐的路途呢。
想必在陛下心中,这一次统一天下的北伐,必定是最后一次北伐。
车窗外的天光从玻璃格子里透了进来,不停地往后拂走,在这对父子的脸上洒下无数的玻璃亮花儿。皇帝依然低着头,说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是你当初曾经写过的句子,不过你不要奢望朕会放你走,事了拂衣,如今大事未了,你一个年轻人为何要急着拂衣而退?”
皇帝的眼睛看着奏章,这番话似乎是无意说出,范闲的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不知如何言语。事了拂衣去,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御驾前下意识里的拂尘土动作,竟让陛下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而且异常坚决无情地打消了自己的幻想或者是心理上的试探
他苦笑一声,也不敢有丝毫遮掩,直接说道:“打仗这种事情,臣实在是不擅长,还是安安份份地替朝廷挣些银子。”
范闲的心里另有打算,便抢先把话说的通透,谁知皇帝陛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辞官就不要想了,若你还惧人言,削权的事情,朕自会做。”
范闲心里叫苦,皇帝的这句话把他逼到了死角,如果真是被迫留在庆国京都谋划,他当然不愿意被削权,监察院是他手中最厉害的武器,如果真被陛下撕开了口子,自己拿什么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谈条件?
范闲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来,从他离开大东山为止,到他化装成卖油商人进入京都,再到后来与大皇子定计,突袭皇宫,再到最后的叶家出手,他讲的有条有理,非常清楚,而且刻意淡化了某些皇帝想必不愿意听到的细节。
范闲禀告之时,皇帝已经又低下头去,所以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陛下的神情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不论是长公主的死讯还是老二自杀的消息,都没有让皇帝陛下如铁石般的面容,有丝毫颤动,只是在禀报太后病情时,皇帝抬起了头来。
“太后还有多少日子?”
“太医院看过了,老人家体衰气弱,又经历了这么大件事情,受了惊吓,只怕……”范闲欲言又止,心中对冷漠的皇帝却有一丝恶毒的想法,太后可是被你吓死的,您这位孝顺皇帝该如何做呢?
“太医院?”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说道:“那些废物有什么用,你就在宫中,难道不知道详细?”
范闲微黯说道:“确实非人力所能回天。”
范闲在车驾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低头下了车,随着大皇子的步伐向宫内走去,看着那方明黄的帘布,不由想到了先前皇帝的表情,心尖不由感到一阵寒冷——虽说长公主与二皇子都是叛乱主谋,但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亲生儿子,而且这次的谋叛现在看来,明显是陛下刻意给对方构织的陷阱,可是得知了妹妹儿子的死讯,皇帝依然是那般平静,这分心志,这分冷血,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接下来地一个月里,在皇帝的强力收拢下,朝廷六部三院三司渐回正轨,散于四野的叛军残兵也被尽数剿灭,叶重领军凯旋而归,整个局面已然安定了下来,京都回到了平静之中,这一场谋反的气息,终于渐渐的淡了。
而范闲却是在御驾返京地当夜便归还了陛下的行玺,他仍旧做回监察院的提司,内库的转运使,再也不用理会朝政中的问题。朝政自有两位大学士领着一众文臣打理,军方自有枢密院打理,与他都扯不上什么关系。如此一来,除了言冰云偶尔上府来报一下差使,江南苏文茂与夏栖飞按时递来院报,便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关心。
这场混乱的谋逆,以庆国皇室太子、二皇子、太后、皇后的离世奠定,落下了帷幕,二皇子临死前给他父皇留下的信送到了庆帝面前,四个大字牢牢占据了素白的宣纸‘鳏寡孤独’
这位征战半生,从一开始就想要一统天下的枭雄,总归是孤苦无依却又牢牢地坐在属于他的帝位上,落定下了他亲生儿子最后留下的诅咒。
苦荷已经死了,北齐没有秘不发丧。而是大张旗鼓地办了仪式,各路各郡前去哭灵的官员百姓以数十万计。北齐朝廷似乎并没有因为苦荷的死亡,而陷入某种惶惶不安的情绪中。
而东夷城那位在庆帝计算中,此时应该已经死去地四顾剑,却依然硬挺着没有死。这位剑圣地身体果然如小强一般强悍,虽然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却死死把这一线牢牢地抓住,不肯放手。
濒死地四顾剑藏在剑庐里,虽然这位剑圣已经成了废人,但他地名声在此,整个东夷城便似乎有根主心骨。然而……东夷城内部也开始出问题,四顾剑死后,城主府与剑庐之间的纷争,或许也将要浮出水面。
林花谢了春红,夏梦,秋风,太匆匆,庆国又是一个冬。气温仿佛在一天之内便降了下来,京西苍山开始飘雪,山头渐白。
距当初那场谋逆不过一年时间,范闲就被派去西边帮助已经是大将军的靖王世子李弘成平定西胡,属于庆国的雄心被那二位大宗师生生阻止了二十余年的历史步伐,要慢慢地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