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围着厚厚的毛皮,坐在轮椅上,双目微闭,右手轻轻在轮椅的把手上敲打着节拍,哒哒哒哒。
范闲来的脚步声自是瞒不过这位院长大人,他也不睁眼:“最近京里太不安静,有太多事又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我担心你在朝中尴尬,过年后收拾收拾提前下江南吧?”
范闲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想了想后道:“内库之事虽然未行,但其实大势已定,皇子之争至少在几年之内不会再次浮出水面了....”
陈萍萍闻言掀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早已自顾自坐在石桌前给自己斟茶的人身上,半晌之后才幽幽说道:“别将事情想的太简单,咱们那位陛下,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几个儿子闹腾,至于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能知道?他是自血火中爬起来的一代君主,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自信,极其自信,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能动摇到他位置的存在,所以皇权之争给他带来的只是心烦而已。可是身为父亲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骨肉相残,他可不在乎太子拥有的名份,将来谁接位,他认为自己还能活许多年,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传位的问题,他的心思,其实还是放在天下,雄心犹存。”
范闲的太阳穴跳动了两下,皱眉说道:“陛下…难道还准备打仗?”
“这谁知道呢。”陈萍萍幽幽的扯开一个并不好看的讽刺笑容:“安静了十几年,已经很怪异了。如今西胡不敢东来,南越之事将定,陛下只等着你将内库收拢,江南民生渐安,国库蓄银粮充足,只怕便会再次发兵。”
“看范围。”范闲说道:“关键是战争的层级,如果还是去年那种小打小闹,也不需要怎么操心。”
“操心?”陈萍萍笑道:“这事儿自然是皇上和枢密院操心,你呀,要外放江南,就别操心了,就算监察院要参与战事,也是三处的事儿。”
范闲笑了笑,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宫里那位老人家最不喜欢大皇子,皇后虽说没有什么实权,但她与长公主向来交好。”陈萍萍淡淡的将宫里的秘辛说了出来。
“依你看,我这次下江南应该如何做?”范闲很认真地问道。
陈萍萍很直接地说道:“就是查案要快,不能拖,拖的时间久了,你的自子就不大好过,长公主在朝中不只二皇子与都察院。”
范闲一怔。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她当年与东宫交好,只是为了隐藏二皇子的烟雾弹,但你一定要提防着,也许太子早已倒向她那边了。你这次江南之行心里紧俏着些,别事情还没办完,就被绊住了脚步。”
“你的意思是...”范闲恍然一瞬,惊觉脑海中有一颗炸弹落地,不安的感官瞬间侵蚀他的思绪:“长公主这次回京要搞大动作?”
一过正月十五,范闲离京,范闲按照与陛下商议好的,对外只是说回澹州看望祖母,然后才会下江南,一来一回,在外人算来,他至少要到三月的时候,才会到苏州。小范大人今日离京,早已成了京都众人的谈话之资,不论是酒馆茶肆,还是深宅大院,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情。
被软禁在王府中地二皇子,一面听着属下谋士地回报,一面叹息道:“这厮终于走了。”
谋士无谋,恨恨说道:“亏他走的快,不然一定要扒了他的皮,为殿下泄恨。”
二皇子正蹲在椅子上舀冻奶羹吃,闻言皱眉,良久无语,自嘲地笑了笑,幽幽说道:“难怪一直有人说本王与范提司长地相像,原来其中还有这等故事。好在他和范闲之间有那等血海深仇,若没有他帮我谋划,我怕是这辈子都不是范闲的对手。”
他跳下椅子,看着院外自由的天空。面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这厮终于走了,感觉真好,就像是谁将我背后的毒蛇拿走了一般。等姑姑回京,我已经来不及要给范闲一个惊喜了。”
京都之外三百里地,一个长的有些夸张的队伍正缓缓向西面行进,信阳离宫中的女子,正行走在回京的路上。李云睿自轿中掀开窗帘,描绘着不见尽头处京都的虚影,范闲,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船中客舱内,油灯已灭,范闲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了件祅子,没有点灯,便在黑夜之中,仗着自己的眼力走到了窗边。
虽说人已出京,情报却依然绵绵不断传来,长公主派了许多前哨入京,他猛然想起当初陈萍萍交代自己的话,心里竟有种别样的期待感。推开窗户,漫天的月光随着寒风一同吹了进来,夜晚的渭河还算平静,此时河风轻荡,吹得路畔狗尾巴长草诡魅的晃动,河中心是那一轮难辩真假的月亮,景色极美。
范闲并不吃惊地看着船头那个,双脚悬空逍遥坐在横槛上的黑衣人:“怎么大晚上过来。”
黑衣人说道:“云之澜要到杭州,来通知大人。”
范闲略感吃惊,但是注意力却依然在这个黑衣人上面,好奇问道:“我有个疑问,以往你天天跟在老头子身边,难道从来不用睡觉?”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那身白衣裳呢?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面目,不过那时候可要帅很多。”
黑衣人依然沉默,他虽然现在因着各方势力角逐被陈萍萍提前指派给范闲当下属,但他的身份实力已经可以让他不用回答太多这种无聊而幼稚的问题。
“我有个最大的疑惑,你总是这么神秘莫测的,连皇上都不认识你,那你怎么统领六处?要知道,你才是六处真正的头目,那位仁兄可只是个代办。”
“自有办法。”事涉公务,庆国最厉害的刺客头子,影子同学终于开口说话了。
“还有,你的话能不能多一些,我知道你崇拜我家那位长辈,但你和他不一样,你要搞清楚自己公务员的身份,从京都到现在,你一共只和我说了三句话,我很不高兴,有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都没有机会得到你的解答。”
在影子的面前,范闲越发显得像个话痨。
影子犹豫了少许后,开口说道:“大人请问。”
范闲唇角浮起一丝微笑,说道:“这个问题就是,你捅了我一刀子,打算怎么赔我?”
转眼阳春三月,范闲到江南也已一年有余,总算收拾完了这边的一切,范大人还准备多呆两天好好歇歇再计划回京,鉴查院火急火燎送来的密函就和皇帝陛下的调令撞在了一起。
而直到还悠闲的在戏楼听戏的范大人打开两封密信,惊得直接从躺椅上跳起掀翻了那桌精贵的点心后,范闲才明白一年前离京时陈萍萍嘱咐他的话。
长公主当真是搞了个大动作!
这位素有南庆第一美人,被范闲私下称呼疯子的女子,竟是将自己的身子当做了工具,和自己的亲侄子——太子殿下有那般羞于启齿的不伦奸情?
庆帝震怒之下血洗长信宫,废黜太子幽禁长公主,可一辈子最注重庆国颜面的皇帝陛下怎能容忍将这等腌渍事大白于天下。
于是秘密监禁长公主的十日后,这位征战天下的枭雄扭头就上了大东山神庙祭祖。
而这才仅仅是长公主、二皇子和太子合谋的第一步。
长公主在朝中多年渗透,借着皇帝和那位庆国唯一大宗师洪四庠离京之际,竟是统领京都掌管禁军的秦家,被皇帝大力打击的叶家和剑道世家燕家封锁皇城,意图谋反!
鉴查院密函将不过半月内发生的这等跌宕起伏的大事详细禀报,而皇帝的调令却更加让范闲震惊,陛下要范闲即刻出发,不论任何法子回援京都,更有叶家的无条件支持。
原来一年多前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叶家,藏得这么深,竟好像是专为了今天做的一个局。
李承泽刚愤恨的将密信捏碎在掌心,一袭白衣的人就自顾自推门而入,他气血攻心脚下踉跄两步,坎坎扶住桌子才稳住颤动的身形:“郑筱!”
“二皇子不必这么看着我,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各取所需,只是可惜在这个计划里,你必须失败。”消失许久的郑筱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装扮,他衣袖一掀,长身玉立的倚靠在窗边。
“所以当时谢必安是你推出去,又暗中除掉的。”李承泽双眼赤红一片,从来都是一副随意洒脱姿态的一个人,现如今却整个人萎靡在了桌前。
郑筱手中把玩着剔透的小酒杯,不置可否。
“你说就算范闲会顾大局,但陈萍萍必定会对崔家赶尽杀绝,所以让我们孤注一掷将所有货物运往北齐…”
“效率真的挺高的,白送了那么多真金白银。”
“也是你言语暗示我近来宫中动荡,却半路劫了我和长公主的密函送到太后的面前。”
郑筱像是赏赐一般的抬眼看去,好似嘉奖的冲人一笑:“你做的不错。”
“你也早就知道叶家是陛下的布局,所以让我暗中联络叶重,才让父皇早早的得了消息。”
“是我运气不错,猜对了。”毕竟那个老家伙运筹帷幄那么多年,一个有着大宗师庇护的京都世家,要真想谋逆,他又怎会坐的住,只是浅淡的收回禁军兵权。
“为什么?可你明明一直尽力帮我,就连刺杀范闲,都是你亲自点的人。”李承泽双拳攥紧,指甲狠狠地刺破皮肉,才让他艰难的保持着分清醒。
“所以当时他不仅可以脱身局外,且以后这整个庆国也会是他的一言堂。”
“你当真,当真是为了范闲,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狼狈的翻手遮住刺痛的双眼,李承泽无力的笑了起来。
“这是我答应他的,这天下,我会给他送去。”我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自不在乎我会因为什么罪名入几层地狱,我要的从来不多,安之要的,我都要给他。
凉薄的嘴唇牵拉两下,李承泽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讽刺的意味:“你在这守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做什么,姑姑派了燕小乙领着五千骑兵去杀范闲,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郑筱却有些骄傲的眯起双眼,连话里都藏着些笑意:“他已经足够强大了,不需要我。”
“哈,那你在这干什么,看我笑话?看你操纵的人偶一步步走上你铺好的黄泉路,看我得了落败的消息自缢在你面前?”李承泽尖锐的冷嗤一声,语气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李承泽,我只是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我郑筱自十四岁屠村开始,就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使生命对我来说犹如蝼蚁,即便我一身脏污,我也不会错。我走的是我认定的规则和正确的道路,所以,你应该是我这辈子唯一愧对的人。”郑筱晦暗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对面崩溃了的人,不同于话语中的情谊,双眼中却是清晰的凉薄。
李承泽的心倏的就沉寂了下来,他有些自暴自弃,明白自己早已溃不成军:“呵,也够了,我也算是占了你心里那个唯一的位置,足够了。”我李承泽一生,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直到遇到了个人。所以即使前路九死一生,也想要为了得到他去求一求那个帝位,可到底,他从来就不属于自己,又怎么会是求能求来的呢。
我这辈子,爱了一个人,错付一个人,可好在不恨,我也没输,我只是运气不好,生在帝王家,遇见你太晚。
“谢必安自小就跟在我身边,总归是我背叛了他,你帮我把他的佩剑取来,让他陪我最后一程,全了他的忠心吧。”李承泽见人转身出了门,他神情轻松姿态优雅的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好从来都不大整齐的衣衫,视线偏执的落在被关闭的房门压缩消逝的背影。
他李承泽最后的狼狈,谁都没有资格看见,这是独属于他的骄傲。
郑筱静默的立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人脚步轻松的围着房间绕了一圈,手指磨砂着事物痕迹,瓷瓶轻轻的落在桌上,而后缓缓的躺回床上,悄无声息的断了呼吸。他推门而入,将谢必安的佩剑放置在人身边,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