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的好东西自然是极丰富的,各种名贵药材经由太医院的用心整治,不停的往范闲肚子里灌,想不回复的快都很难。数日过后,被软轿一路护送回到范府的范闲就见到了早早等在园里的陈萍萍。
言冰云在小太监的帮助下将范闲安置在软塌上,还不等他躺好,陈萍萍就已经开口道:“宫典已经被抓了。”
范闲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流露出内心深处的震惊,陈萍萍用的抓这个字,那说明朝廷已经对这件事情定了性,不过也不奇怪,身为禁军统领,当悬空庙刺杀事件发生的时候,竟然不在陛下身边。光这一条理由,就足够将那位宫大统领踩翻在地,外加无数只脚踏上,让他永世不得翻生。
范闲更感兴趣地是,这个糊涂到了极点的大统领,当时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在京南四十里地的洛州,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奉旨前去办事。”陈萍萍有些昏沉的眸子里是淡淡的冷意和嘲讽,就算宫典要为自己开脱罪名,也不可能说奉旨二字,这话一捅到陛下那里,马上就会被戳穿。
“但至于去办什么事,院里审了两天,却始终交待不清楚。”
范闲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一向知道宫典这人耿直,但也没料到,他竟然愚笨如此。”他摇头叹息道:“既然不是陛下的旨意让他去洛州办事,那一定就是那位,可问题是出了刺杀的案件,他怎么还能将那位搬出来当救兵?就算他搬了出来,陛下也不可能认帐,只怕会让他死的更快。”
陈萍萍也不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提醒道:“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
“是啊,我可没资格管,叶家这下可要倒大霉了,刺客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第一个出手的刺客,是西胡左贤王府上的,已经潜入庆国十四年了。”
“怎么和西胡又扯上了关系?”范闲差异道:“胡人怎么可能在宫中当差这么久,还没有被人发现?”
“这胡人的来历有些厉害。”
范闲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死在洪公公手上的胡人刺客,是当年庆国开国之时,与西胡和亲时,送过去的“假公主”的后代,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依然保有了庆国人的面貌——其实这次和亲很有名,因为当西胡被庆国打到最惨的时候,对方曾经想求和称臣,派了一队当年和亲队伍的后代回到京都,只是被庆国人坚决地拒绝了对方的归顺。
那一支队伍后来很悲惨地回去了西胡,没料到却留了一位高手在京都,然后选择了此时爆发。
“对方怎么混进宫中当上了侍卫?手续是谁办的?”
“办的人早已经死了。”陈萍萍伸手拉了拉膝盖上的毛毯,意味深长道。
范闲此时才算是对这件事情了解了个大概:“小太监还活着,以院里的手段,查清楚了吗。”他沉声问道。
陈萍萍点了点头:“那太监是十五年前京都那次风波中死的一位王公的后人,当年京都死的人太多,所以竟让那王公府上的一位仆人抱着他逃了出去,当时他才刚刚出生不久。所以未上名册,那个仆人应该是自杀了,然后当年的婴儿被京郊一位农夫抱养,后来又自宫入了宫。”
“那匕首是怎么藏进去的?”范闲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小太监应该构划不出来这种格局。
陈萍萍接下来的话却推翻了范闲的想法:“三年前,那太监就负责在赏菊会前打扫悬空庙顶楼,就是那时候藏进去的,四处已经找到了匕首的做家,确认了时间。”
范闲皱起了眉头,小太监既然是十五年前的当事人。那个流血夜他清楚,是庆帝、陈萍萍、父亲为了给母亲报仇而施展出来的手段,当时庆国最大的几家王公都被连根拔起。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连皇后的家族都被砍的一根枝叶不剩,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孤守宫中,谁知道这个小太监的身后,又代表着什么意味呢?
西胡,王公,这些人确实有谋刺皇帝的动机和勇气,只是怎么会凑到一块去了?
“叶家有没有什么反应?”范闲很认真地问道。
“能有什么反应?”陈萍萍摇头说道:“叶重连上了八篇奏折请罪,更不敢回沧州,老老实实地留在府里,连府上的亲兵都交给京都府代管,就看陛下怎么处理。”
“陛下啊?”范闲凝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之后终于说道:“你说叶家这次会有什么下场?”
此时院中加上言冰云不过三个人,他也不用忌惮什么:“宫典肯定是得了旨意,才会去洛州,而且肯定不是陛下的旨意,不然宫典若喊起冤来,连陛下都无法收场。”
他的心中寒意大作:“这一招虽然有些荒唐,但却很奏效,太后密旨令宫典去洛州办事,他身为禁军统领当然要去,而悬空庙上偏生出了刺客。如果审案之时,宫典还要强说是太后密旨让他出京,那就等于是向天下宣告,是太后要杀皇帝。如果宫典不想被株连九族,那这种话只好埋在肚子里面,吃这么大的一个闷亏。”
“不过是陛下怀疑上了叶家。”
范闲冷笑道:“宫典是禁军统领,又是叶重的师弟,他这次倒霉,叶家自然要跟着倒霉。”
陈萍萍一直知道庆帝是什么样的人,但对于叶家的无妄之灾还是叹了口气:“陛下如果不怀疑叶家的忠诚,当然不会选择这么做,可是如今既然已经生疑,只好选择让叶家靠边站,至少京都重地,不可能再让他们师兄弟二人把守着。问题最关键的是,叶家还有个庆国唯一在明面上的大宗师,只要叶流云一天不死,那么一般的由头,根本动不了叶家。”
“所以才会用了这么阴损,大失皇家体面的一招。”范闲叹息道:“也不怕冷了臣子们的心吗?”
陈萍萍解释道:“陛下指婚二皇子与叶灵儿,如果叶重看的够准,当时就应该拒婚,哪怕他认可这门婚事,也应该在第一时间内请辞京都守备一职,不说归老,哪怕调到边防线上,也能让陛下心安些。”
“而他这两样都没有做,所以...在北齐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范闲说道:“只是没有想到,陛下会用这么小家子气的手段,如此看来,那天悬空庙地刺杀,本来就是陛下意料中的事?”
陈萍萍看着他,点了点头:“陛下此生不喜行险,所以他顶多会放一把火,想来应该是凑巧,只是几方埋藏在宫中的刺客,忽然发现,悬空庙上的情势,十分适合他们的忽然爆发,于是,不用商量,也没有预谋,连番的刺杀,就这样陡然间爆发出来。”
范闲大概理出了些头绪:“不过很显然,这一切都出乎了陛下的预料。”
陈萍萍打了个呵欠,接过言冰云递来的茶杯:“凑巧罢了,哪有那么多好想的。”
皇帝陛下因为对叶家逐渐生疑,又忌惮着对方家里有一位大宗师,便想了如此无耻的招数来陷害对方,一方面借用后宫的名义将宫典调走,一方面就在悬空庙楼下放了一把小火。
而火起之后,顶楼稍乱,那位西胡的刺客见着这等机会,终于忍不住出了手。当时洪公公护着太后下了楼,他对于范闲强悍实力的判断又有些偏差,所以看着自己自己只有几步远的皇帝,决然出手!
侍卫出手护驾,又给了那位白衣剑客一个机会。
白衣剑客出手,那位王公之后,隐藏了许久的小太监,看见皇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后背,想着那柄离自己不到一步,藏在木柱里的匕首。他认为这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个机会,面对这种天大的诱惑,为了复仇毅然自宫入宫的他,怎能错过?
从皇帝陛下一个荒唐的放火开始,所有隐藏在黑暗里面的人们,敏感地嗅到了事件当中有太多的可趁之机,刺客们当然都是些决然勇武之辈,虽然彼此之间从无联系,却异常漂亮地选择了先后觅机出手,正所谓帮助对方就是满足自己,只要能够杀死庆国的皇帝,他们不惜己身,却更要珍惜这个阴差阳错造就的机会。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了一起,走的格外决然和默契。
范闲沉默着,知道心里有些疑惑也没必要再问,皇帝想安排一个局,剔除掉叶家在京都的势力,提前斩断长公主有可能外伸的手。而身为庆国第一刺客,那个长年生活在黑暗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六处头目影子能够瞒过洪公公的耳朵,这并不是一件多么难以想像的事情。只是范闲不肯相信,影子的出手,就单纯只是为了设个局,让自己救皇上一命,从而救驾负伤,获得难以动摇的圣眷,动静太大,结果不够丰富,不符合陈萍萍算计到骨头里的性格,所以总觉得陈萍萍有些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而且....
“当时,郑筱也来了。”范闲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轻声低喃了一句,当天那刺客夺路出逃后庆帝指使他去追,一名重创叶重的九品高手自然不是他能对付的,不过两招他就落了下风,更何况一名剑术高手竟然会在对招时弃剑掏出匕首偷袭,当下他就中了招。若不是那把泛着寒芒的铁扇从暗处袭来阻拦了匕首去势,那一招怕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陈萍萍沉默的抿了口茶,没说话。
“院长,你和郑筱,真的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计划吗?”范闲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些不确定和一丝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的侥幸期许。
陈萍萍幽深的眸子直直的和他对视上:“我记得我让冰云提醒过你,老二身边突然多了一股神秘力量帮扶。”
范闲心下一抖,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后面跟着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他的希冀打破:“那个人,就是郑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