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看着远去地马车,心中一阵感叹,不知道范思辙究竟会不会记恨自己,更不知道在遥远的将来,如果有一天自己像肖恩一样陷入黑暗之中不可自拔,他又会不会像庄墨韩一样不惜一切来救自己。
夜风吹拂过京都外的山冈,范闲自嘲地摇了摇头,心想以弟弟地性子,顶多肯为自己损失点银子,如果这银子的数目再多些,恐怕这贪财狠心的小家伙,就得多估量估量了。
言冰云站在他的身边,忽然说道:“你真是一个很虚伪的人。”
范闲很感兴趣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利用身边的一切人,但让人觉得,却像是你在为对方好....”言冰云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范闲平静回答道:“你没有兄弟,根本不能了解这种感情,我确实是为了他好,虽然说手段可能过分了一些,而且效果不一定好,但是没有办法,我的阅历能力只能做到这一个程度,至少,将来我可以对自己说,对于弟弟的成长,我尽了一个兄长地本份。”
“这正是我想说的第二点。”言冰云点了点头:“你还是一个很狠心的人。”
范闲沉默着,知道他会继续说下去。
“范二少爷年纪还小,北边的情况很复杂,你就能够狠心将他逐出京都,让他失踪,断了别人要挟你的可能,想来这么绝的一招,就连二殿下都没有想到。”言冰云冷漠说道。
范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淡漠的磨砂着手中铁扇:“都说严师出高徒,我这只是学的好,不过是用血淋淋的教训做了学费。”
言冰云知道他说的是谁,当即抿了唇不说话了。
范闲却反而问道:“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应该怎样度过?”
言冰云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我想的很简单,身为监察院官员,忠于陛下。忠于庆国,富国强兵,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范闲讥讽说道:“那有什么意义?”
言冰云又愣了一下,身为庆国的年轻一代。生长在一个国家力量快速扩张的时期,从骨子里都养成了这种想法,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一统天下,而且也没有人会这样问出来。今天范闲骤然发问,他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天下三分,中有小国林立,战争难免,百姓流离失所,既然如此,何不一统天下,永除刀兵之灾?”
他想了一会儿之后,尝试着理清了自己地思路。
范闲摇了摇头:“我从来不信什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废话。一统数百年,一分又是数百年,如果分割的国度都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又哪里来地战争?大一统,不是消除战争带来和平的方式,而是诱惑天下人投身于战争的果子。如果大家都不这么想,那岂不是天下太平?”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这是很幼稚的想法。”
“我也明白。”范闲叹了一口气,“但我活着的时候。是很不想看见打仗这种事情的,八月份大江缺堤,估计已经死了几万人,如果战争真的开始,不过数月,只怕就要死上十几万人。”
“矛盾就算能暂时压下来,也不可能持久,总有一天战争会爆发的。”言冰云嗤之以鼻:“就算你将来收集了四大宗师当打手,强行压下皇室间的野心,可你死后怎么办?”
范闲笑了笑说道:“我死之后?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与我何干。”
言冰云的脸色变了,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还正以为你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之下的仁者,听明白这句话,才知道我刚才说地还算客气,你不仅仅是心狠,而且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误会了不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是个圣人了。”范闲忽然皱了皱眉头。
“那你这辈子准备怎么过?”言冰云突然就有了些好奇心。
“我准备好好过。”范闲说了一句废话,然后不等他回应,笑呵呵地说道:“顺便拿些我想要的东西。”
这段日子里,监察院在范提司的英明指寻下,在小言公子的具体指挥下,将自己武装到牙齿,毫不客气地撕咬着二皇子一派从官员到经济方面的利益,强悍地占据了极有利的态势,以抱月楼之事为引,以京都府外刺杀之事为根,转战朝廷上下,大索商行内外,深挖对方灵魂最深处,阴谋诡计一闪念,步步逼进。
毫不出人意料的,在鉴查院沸沸扬扬查办城外刺杀范闲事件时,被二皇子推出来的谢必安在京都府大牢中暴毙,这自然给了监察院极好的借口,院里以联席会的形式,向宫中递了三封奏章,直属二皇子门下的京都府尹一并被停职查看。
二皇子为了自保而使出的蠢招,让院里一环扣一环,直接除掉了二皇子在京中最大的倚仗。而另一方面,言冰云开始动用别的手段,成功地控制了信阳往京都支援的几个截点,逼的崔家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损失了多少银钱,只好被迫着调动江南本家的资金,以求强行打通北方因为沈重之死而断开的路线,二皇子方面的银钱入帐开始缩水。
典论方面对于二皇子一派也极为不利,虽然王府之中也有谋略高手,但怎奈何却始终不及监察院的行动力与专业性,和八处的宣传人员比起来,那些王府派去茶楼酒肆的伙计们,实在是没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力量,虽然监察院下手极狠厉,但京都百姓依然隐隐站在范府一边,总觉得那个失踪的范家二少爷,是为二皇子当了替罪祟,这才惹得小范大人下狠手反击。
对于目前地战果。范闲极为满意,反正宫中的底线在那里,自己总不可能直接把二皇子赶出京去。只要能将老二的力量削弱到再难以威胁自己的地步,打的老二痛不堪言,聊出老范家地一口恶气,这就足够了。
宫里一直保持着诡秘的安静,包括二皇子生母淑贵妃,东宫太子,皇后在内地所有贵人都像是聋了瞎了一般,谨慎的不发表任何意见,大家都清楚,这是在看着陛下的态度。
陛下在做什么?
宫里传出了消息,陛下请了江南的道科班入宫唱大戏!这时节京都风风雨雨,庆国的皇帝陛下却犹有余暇陪着太后看了一天的戏,不知道赏了多少筐铜钱出去,说不出的开心轻松。
这下子大家伙终于看清楚情况了,感情咱们这位万岁爷根本不觉得这种小事儿值得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年轻人在京里的小打小闹,哪里有江南出名戏班演的戏好看?
情况看清楚了,一直保持着中立的那些朝官们,用他们敏锐的头脑,赫然发现了一个事实,范闲的圣眷竟然大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范闲的对手是谁?是二皇子,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居然还能如此不偏不倚,这是何等恩宠?
冬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范府后宅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声连绵不绝,许久没有停歇,惊得下人们都从睡梦里挣扎着醒来,园中开始响起一阵带着些慌乱味道的动静。
范闲咳的脸都挣红了,摆了摆手,勉强笑着说道:“哪里这般矜贵,再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死不了的,自己开些药吃就好。”
他轻轻挥手,拂灭了五尺的外桌上的油灯,整个卧室陷入了黑暗之中,但他却睁着明亮的双眼,始终无法入睡。因为最近这几天他静坐得太久,极不容易困。
忽然间心头一动,范闲睁开了双眼,随意披了件衣服,推门而出,走到园子里最僻静的角落,不需要寻觅,便瞧见了假山旁边那位脸上蒙着块黑布的怪叔叔。
他忍不住摇头叹气,开口埋怨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
天边已有鱼肚白,庭院里晨风微拂,光线却依然极暗,假山旁边的那人一身粗布衣衫,腰间随随便便插着一把铁钎子,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却像是和四周的景致建筑融为了一体,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甚至连存在感都显得极为缥缈,只怕就算有下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去,都不会发现他。
范闲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亲人,一想到这么久没见了,心里竟是说不出什么感觉,他现在,好像真的只有五竹一个了:“我说叔啊,以后你玩失踪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有这个必要?”五竹很认真地问道。
“有。”范闲连连点头:“出使北齐地路上,我一直以为你在身边,郑筱....也在身边,所以我胆子大到敢去谋划,哪里想到你不在……这样搞出事来,会死人的。”
五竹迟疑了片刻后说道:“噢,知道了。”
范闲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他自幼习惯了五竹呆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比如马车中,比如杂货铺里,比如海边的悬崖上,进京之后五竹叔在身边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之前一直有郑筱陪着,这感觉还不显眼。而今他深深地陷进这京都泥潭,虽说他如今的实力已经足以自保,但他明白,随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发展,自己会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有这样一位叔叔守在身边,会让他觉得世界全是一片坦然大地,整个人会有安全感许多。
“我打算搬出去。”范闲轻轻咳了一声:“住在后宅里还是有些不方便,人太多了,你不可能和我们一起住。”
五竹偏了偏头,虽疑惑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住进来就要搬个家,但他一般不会发表什么意见:“就这样,你办你的事情去,就当我没有回来一样。”
鉴查院内,范闲裹着一床薄薄的棉被,半躺在一方软榻之上,聊作休息,偶尔咳嗽几声,但比昨天夜里已经是好了许多。言冰云在他一旁练剑,自刺杀事件之后,言冰云算是处于了一种草木皆兵的状态,日日跟在范闲身边。想来应该是陈萍萍的嘱托,小言公子又一直是个死轴性子,范闲拧不过,只能天天被言冰云接来鉴查院发呆。一套剑法范闲足足看了一周,当真是乏味的紧,他抬眼向言冰云扫过去:“这秋愈发寒了,你看,院里那些菊花都有些蔫冻,上次说过宫里要在京郊办赏菊会,怎么还没个消息?等初雪一落,想看也没处看去,难道宫里那几位不怕扫了兴?”
言冰云收剑站定,慢条斯理的抚平衣服褶皱:“是比往年要晚了些,不过传来的消息,大概是要去悬空庙看金线菊,那些小菊花耐寒的狠,应该不怕的。”
范闲忍不住摇头,知道赏菊推迟和京里最近的热闹总是分不开关系。最近这两天京都里的大势已定,虽然很多人都以为在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强撑病体,才能镇着二皇子那方,但他自己心里明白,监察院做事,并不需要自己太操心,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定了,又有言冰云看着,分寸掌握的极好,应该无碍。
他地身体已经稍微好了些,不过依然装病不去上朝听参,只是躲在院里当京都病人,像看戏一般,看着老二在那边着急。
院子外忽的热闹了起来,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几个声音呼喝着慢些慢些,范闲微微坐直身子显露了些好奇,言冰云已经归剑入鞘率先向外走去:“前些日子高达和滕梓荆给你寻了棵山楂树,本来是要搬到你园子里去的,听范府那边说你要搬出去住,索性给抬到了院里,总归你呆在这的时间也长些。”
范闲的心病一直是费介等人头疼的要紧事,他们没那职务在身也不管这京都如何动荡,成日想着法子执着的要让范大人心里松快,各种奇招花样百出闹了不少笑话。
范闲兴致缺缺的看着几人忙活着选了个靠墙的位置麻利的挖坑栽树,他一歪头,视线下意识的去寻一旁矮桌上那把铁扇,葱绿的阔叶在他视线下洒落出不小的阴影。他到底是没有评论几人的自作主张,可心里清楚,从前那点子记挂在糖葫芦上的情爱,总归是散的一干二净了吧。
范闲躲在软榻之上,看着那郁郁葱葱的枝头穿过院墙,好似飞越天际飘忽不定,倒跟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呆在屋顶居高凌下地去看京都风景的人重合在了一起,忍不住笑了笑。
望你近日皆好,郑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