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司理理化身六路分开逃窜,为的就是想要混淆视听为她提供能多的逃跑时间。王启年再次打下一只鸽子确认了鉴查院的追踪方向,更加确信司理理就在前方:“大人,只剩我们这条路线的可能了。”
两人从一开始就一路快马加鞭,虽然路上王启年多次下马勘察踪迹,但时间上却并没有过多的当误,又行了一公里后郑筱一勒缰绳叫住了王启年:“我们追丢了。”
“不可能啊大人,这马蹄确实是朝这个方向而去的。”
“现在庆国和北齐边疆都蠢蠢欲动,北边防范层层叠嶂,她身为北齐暗探不可能不知晓这点,想要过去非常艰难。然而在我们都没有怀疑她的时候,她却大张旗鼓的烧船逃走。还用了在我看来最为愚蠢的方法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的智谋,应不止如此。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走水路。”
“若是走水路的话,那就是一路向东,途经东夷城海港,找到商船海上归齐。”
“不,东夷城那边的关卡依旧严密,可还有别的路线?”
“那....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从京都出,经过儋州港。但如果从北门出的话山脉拦路关隘众多也不好走啊。”王启年手指在地图上比比划划,脑子转的飞快,就连郑筱都不得不佩服他对路线的了解。
“东门?”
“妙级!那就是重返京都从东门出。如果大人的所有猜想都正确的话,那此时司理理离我们应该不远。”确实是为这份智谋心惊,王启年现在才明白陈萍萍放心这个和范闲一般大小的人暂管鉴查院的原因。
“鉴查院今日才开始追查她,她应该是等鉴查院目光都集中北边之后才有所行动,东边,能追上。”
“大人之才果然是惊世骇俗,王某被大人超凡智慧震撼得是心旌神摇惶惶不可终日啊.....”奉承的话心里是一大箩筐,然而还没把一句说完就被一个凉凉的视线给看的全都嚼碎了自己咽下去了,王启年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讪讪一笑。
东去数公里后进了林子,王启年脸上的惊疑更多,他急急的勒住马匹,下马而去:“大人,这有点不对啊。奇了怪了,这条路上竟没有线索?按理说司理理定是驾马奔袭,我们追了这一路竟没有看到一次新鲜的马粪,这实属不该啊。”
“都没有发现吗。”郑筱拉着缰绳,眯眼思索。
“大人,东去儋州港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披甲丘,二是潮梦河。披甲丘多是平原利于马行,想来这条路应该是能尽快的追上她才是,现在这条路没有踪迹,刚刚路过去潮梦河那个方向的岔路的时候我也细心观察了,那条路上也没有人行踪迹。”王启年心里咯噔一下,越说声音越小,如果从一开始他们的猜测就是错的,那这一天的努力就通通白费了,再原路返回,即使是几天不眠不休那也是追不上人的了。
郑筱却并不慌乱,他一摇头:“忘了一点,我们刚刚路过了一个客栈。对于一个聪明了过头的女人,自负总是有一点的,她不会想到我们追了上来。而到了这个关头还要在乎精致的,也才算是女人。”郑筱笑了笑,他低头去看站在马下的王启年:“你掉头回客栈看看情况,不要正面冲突。我去这条路的尽头等她,若看到了她,你一路尾随和我碰面就是。”
“大人,您注意安全,前面说不定有北齐前来接应司理理的人。”
“嗯,你去通知言若海,明日晌午前我会带司理理归京,别让人给我使绊子,我会不耐烦的。”王启年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郑筱高高在上的坐在马背上,他仰头看去,细碎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脸面部的轮廓都被模糊了,树影斑驳下那双冰凉的双眼却异常醒目,像黑暗中的一双兽瞳,漆黑的让人胆寒。
【浮风暖翠】
到了披甲丘最后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郑筱勒紧缰绳,慢悠悠的驾马走进亭子中,背靠群山,东西两条路通透,倒真是一个山贼横行的好地方啊。
清清淡淡的吹了一个口哨,郑筱清冷的声线通过山体的环绕向四处振彻:“你们是来接司理理的吧。”
除了淡淡的回声,四周静得出奇,风扬起了郑筱额前碎发,他根本不在乎没有人回应:“蝼蚁就要有被碾死的准备,在这点上北齐一向做的不错。既是无人敢认,我就带着她回京领赏了。”
随着哗啦啦持刀冲出来的山贼,马上的郑筱闭合双目,两手高高抬起与肩齐平,随着胸口的起伏,这是一个享受般的深深的呼吸。肆意盎然的凌冽笑容下,再次睁开的双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凉薄与厌恶。
被王启年追在后面的司理理自是不知前有豺狼后又猎狗,她一路奔袭,眼看就要到了约定好接应自己的地点。常年隐藏身份潜伏在南庆,而今终于可以归家的好心情让她欣喜,不自觉的驱马速度更甚,唇边都有了一点淡淡的弧度。
笑意戛然而止,凄厉的马鸣声在耳边响起,被迫原地停下的骏马一声长啸,堪堪直立而起才止住前势。司理理的双眼在一瞬间被红色遮掩,因为力道而擦破皮肉的缰绳被指甲深深带进掌心中,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眼前这一幕了。而后的每个晚上,眼前的这个人一定会出现在她的梦魇中,一遍一遍的在耳边低喃:‘你跑啊,你跑的掉吗?’
“我不喜欢等人,更不喜欢在野外过夜。”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裳,郑筱手中折扇斑驳的交汇着或深或浅的赤红,即使是不沾污渍的特殊材质,也抵不住数十人前前后后的玷污。他有些神经质,沾了点污渍自是要擦干净的,脏一点就擦一次,这就导致被他仍在身边的手帕被染成了红巾,再也擦不干净他的折扇,自是没有被留下的必要。微风拂过,吹散了悬挂在司理理眼角的泪水,而那红巾就静静的躺在郑筱脚下,沾染了数十人生命般的沉重。
“驾!”近乎嘶吼一般的调转马头,司理理匍匐在马背上,他看着那个男人就那么跨过被堆叠成一座山般的人堆,慢慢朝自己走来,透着厌弃的眸子中什么都印不进去。理所当然的,她看不到此时的自己有多么的狼狈,泪水弄脏了早上她精心整理过的妆容。然而马匹只是凄厉的嘶吼,她就狠狠的扑倒在地。石子擦破手掌和肘臂,细白的皮肉瞬时间鲜血泪泪,却都不如那男人蹲在自己面前,污浊的折扇挑起她的下颚来的让她战栗。他身后是成山的尸体,而他就像个真正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深沉的望着她,却平平淡淡:“就是你啊,杀范闲。”
常年藏身于醉仙居,司理理自是知道如何将自己最引男人怜惜的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眼带怯意眼角悬泪,话里却是装着连她自己都信不得的假话:“奴家和范公子情投意合,为何要杀他?”
痛,极致的痛,司理理的四肢在一瞬间僵硬起来,目光顺着男人冰寒的双眼到苍白的手指再到令她遍体生寒的折扇,铁质的扇骨透过她纤细的手背皮肤牢牢的扎根而入,正一点一点的向小指指骨划去。她甚至能够透过骨头感受到那扇骨上刺骨的寒气,心理上更是能感受到他人鲜血混合在自己骨血中的作呕感。
“这话刺耳。”郑筱的双眼像是淬了毒,让她在那样的视线下根本无法出声,连呼痛都不敢。
“你好像知道我是医师,有我在,你这手指,连疤痕都不会留。”司理理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刺破五根手指在上面都留下疤痕,都不如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的撕裂结痂的伤口,让神经一痛再痛来的让人难以忍受。
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启年的及时到来让司理理下意识的松了口气。郑筱漠然的收回折扇,反而一抬手,在司理理惊惧的目光下,苍白的右手拽起她的衣摆。他低垂着双眼,将一切神情都掩盖在了睫毛之下。将折扇平铺在布料上,另一只手拽着衣料覆盖在上面擦揉,当真是不愿脏了自己双手分毫,一下一下细致的擦拭着污浊的折扇,动作认真而又透着股执拗。
“大人!”王启年驱马赶来,视线自是不可避免的落在了那人堆之上,他喉头翻涌,衣袖一抬遮挡住自己的口鼻,双眼却是再也不愿睁开。
“送信回去了吗?”颦了下眉,扇骨连接着扇面的缝隙处却无法在没有清水的冲洗下做到干净如初,郑筱一抬手,刺啦一声扯下了司理理另一边干净的衣摆将折扇包起反手塞在了身后。
“送去了,飞鸽传书想来应该已经到了。”即使好奇让他心痒难耐,王启年也依旧紧闭双眼,没有小范大人在,这样的郑大人比起陈院长也不遑多让啊。
“回吧。”郑筱起身走回凉亭去牵自己的马,口中呢喃:“希望不要有不长眼的拦路,京都之下杀人可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