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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安

杨听雨看着将谢尽的白荷,看仅有的层叠的、细碎的花瓣泛黄干萎,看水面上飘着是落下的宽大枯瓣。而后伸出右手轻轻触碰,摇落许多细碎,杂色的锦鲤吞吃着水面,青茎上只剩下伶仃的莲蓬。这是开出的第一朵白荷,仍是热烈的仲夏,它却已经开到了尽头。重瓣的荷生得茂密且厚实,莲蓬都被挤得所剩无几,没有什么可食用的部分了。他收回右手,转身向飞霜的院子去。

正值暑假,学生们都离了书院回家,或是借好时光游玩去,他站在傍山村的阡陌上,抬头看晦明相接的天。以前最讨厌的就是暑假,好似无穷无尽的蓝天,每天醒来都是相同的闷热、漫长、无所事事,所有的人和事都远去,留下的只有在屋中枯坐的自己,旁人能走山中、到水边,去避暑、去游泳,他哪儿去不了,只有一方生得野而绿的荷塘供他日日消磨。现在,现在?他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和曾经比,多了两缸与一片他在乎的白荷,他能看着,看过一朵白荷的含苞、盛放与凋谢,也多了一院的等待着他照料的植物。她不在,她还是不在。结束了一学期的教务,思念便汹涌地涨潮,他不会在回信里写的是每天入睡前的怔忡,和拿不准什么时候会来到的眼泪与耳鸣。

他看着太阳的余烬在夜风中被吹散,肩头的最后一点霞照也被四合的暮色抹去,夏夜喧哗。她的院子里是一派寂黑都遮不住的绿,橘子树已是枝繁叶盛,长得比他还要再高一些,白花点缀的时候会给每个靠近它的人惊喜,他收得最多,那段时间最喜欢的就是傍晚放了学,先来在树前站一会儿再回家做晚饭;甘蔗长得有点多了,窜起了了一大把才知道要剪掉多余的只留最粗壮的一根,不然冬天没得吃,希望现在还不算太迟;葫芦架搭起来了,念容岚来帮的忙,顺便预定了嫩葫芦要拿回家炒菜吃,只是种得有些少了,长得太疏,遮阴效果太差;芸香现在黄花开过了正结果,只是一处矮一处高的,也不知是他之前浇水浇得太勤快,还是雨季来得太突然,地势低的一块芸香烂根死了大片,他心疼得直掉眼泪,再难过也只能等到天晴了再补种上;冬瓜和甜瓜满地爬得多纠缠,他没怎么管,主要是他拄着拐不好走这一片藤蔓横生的地方,宽大的叶遮蔽了许多视野,大部分时候他都只看到明艳的黄花,看到瓜的时候瓜都好大了。

甜瓜和冬瓜都贴着地长,他摘不了,只能在瓜熟的时候看到谁就请谁来帮忙把瓜摘走,同僚不太舍得吃他的瓜,都帮他摘了放桌上。没胃口的晚上就切一个甜瓜坐在院子里慢慢吃,小心地把囊里的籽收集起来留作种,也吃着脆甜的瓜肉看月上中天,听着聒噪的鸣虫从知了叫到蟋蟀。冬瓜实在大,他连着喝了两天羊肉冬瓜汤也没吃到一半,但瓜已经快烂了,最后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偷偷拿去喂了邻居家的鸡。她说的掐瓜苗尖尖吃余飞云帮他实现了,来找他喝茶时候帮忙摘了一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碗、捧起脸哭了一会儿,是没处理好被藤上的硬硬的绒毛狠狠刺了舌尖,也是想她。

间苗时候他折了许多枝芸香晒干,入夏后亦然,剪下蔓生的枝条都夹进了书册里,房间里书香融融。

在照料这些花草瓜果的时候他是平静的,没有黏稠的思念、没有不知如何度日的茫然,他在习习凉风吹来荷香的那一刻,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她那样执着于在院中栽种。

他站在另一缸白荷前,看玉白的荷瓣在夜色中轻轻摇摆。这是她院里的这缸开的第一朵花,比他院里的晚一些,现在正是盛时。他把木拐夹在腋下,腾出左手小心地揪下两片宽大的花瓣,勉强卡进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缝里——左右这两指畸形得总是扣在一起,现在正好夹着轻薄的花瓣,然后向屋中去。

烛光点亮未明,芸香的气味仍旧充斥整间屋子,与她在的时候别无二致。他从信匣旁搬开一摞厚书,从最底下拿出一沓纸到桌边翻开:每一页都贴着一两片干花瓣,偏斜的真书记载着见花的地点与时间。他也不知是几时有了这个习惯,大概从余飞云手中接过那一朵栀子开始。黄萎的花瓣在连日的阳光下脱水干枯,被一阵风放到了临窗看书的他手中,他看了许久,没舍得丢去,而是找了张纸写了那天的日期也写了栀子的花名,用天青色的茶盏压着花瓣,等到他借来了浆糊再将它粘贴。后来他开始收集见到的花,把花瓣晒干了小心贴好再写名,干花贴得多了纸鼓得不平,他就拿了好几本大部头的厚书压着,直到一一都服帖。押花册里有院子里小而白的橘子花、浅紫的苦楝花和黄得亮眼的芸香花,也有栀子、杜鹃、鬼针草等路边见到的、他人赠与的花。

还有的是,最新一页贴的开元寺的牡丹。

去开元寺那天苦楝刚盛放,他晨起推窗就与一阵香风相逢,始知昨夜的浅淡前调由来何处。早饭便是与余飞云、魏奕扬一起在如云如雪的花下吃的,咸蛋与白粥得了几片飘落的浅紫也增色不少。到开元寺时已是日中,吃过斋饭才得闲赏花,说实话斋饭真不好吃,一点味道也没有。姹紫嫣红的牡丹开得恣肆,重瓣千百的雍容华贵衬得他洗旧的衣裳和手中木拐更是寒酸。他看着秾丽满园,一时觉得被这些不语的花小瞧了,想过又觉得自己狭隘得好笑。

念着她留下的要求和一点想做坏事的心,他有些鬼祟地四下走动,最后相中了一朵巴掌大的浅粉牡丹,绸缎般的重瓣慑得他几乎失语——就是你了。他四下张望久,待没有僧人也没有香客走过看来,他夹着拐伸手向牡丹。浅粉似霞的花昂着头迎着他的手,傲立着不屑于闪躲,他粗糙的指尖停在花瓣前,又是良久,最后只扯下了两片花瓣,边缘都有些干枯。他捏着花瓣沉吟片刻,忽而若有所感似的猛回头

——正看到菩萨低眉的注视、正听到浑厚的钟磬一声。

金身的菩萨不语,慈眉善目下的是跪拜的香客、是诵经的僧人,也是捏着花瓣的他。他怔怔地站了很久很久,没有惊慌、没有悔悟,有的只是静默的空白,四野都噤声。

当从宁寂中回神,他拿着花瓣走到了佛前,把浅粉的牡丹归还于不语的佛,抬头望见高处的眉心一点赤红,合掌欠了欠身然后离开。“施主留步。”不知起于何处的风送来稚嫩的一声呼唤,他循声止步,走来的是一个小沙弥。小沙弥合掌念了一句佛号,伸来的掌中正是那两片浅色的花瓣,“施主带去吧,好生保管着便是。”他意外许多,想问缘由,回答的是随风落下又远去的许多落叶,他便不问了,只合掌诵了一声佛号,将赠予的牡丹收入怀中。

他在这两瓣浅粉上停留久,指尖点在“菩萨所赠”四个字上,末了轻轻笑了笑,又去取了一张纸来,研墨写了今天的日期和花名,再拿天青的茶盏作镇纸压好,把荷瓣放去窗台。

回自己的厨房烫了把水引饼,和蕨菜一起捞熟了之后放进凉水里洗去沸腾残余的热意,淋了香油、切上葱花,再磕个咸蛋一并吃上便是晚饭。现在的他即便热得没多少食欲,一顿也要吃下整整半把水引饼才够饱,比起只吃小半把的从前,他想把这点不大不小的变化称为自己的成长。

多少个夏夜有心想在院中乘凉而眠,奈何无力拖动笨重的竹床都只好作罢。翌日多云,连绵的烈日终于被遮断不少,只是无风也无雨,只有令人难以喘息的闷热。他是被热醒的,一抹脖子后都是汗,推开窗了也没有半点风,右手右腿也在钝钝地疼,让他实在有些烦躁。起床气拧紧了他的眉头,跟天气置了会儿气才穿了轻薄的外衫下床去洗漱,戴着十八子出门买早点,啃完放凉的菜包才去客栈看看温淮步。

温淮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和念容岚打成了一片,明明是伤号,还在床上躺着,双腿都没长好皮肉,却是每天都乐呵呵的。“能活下来已经是赚了呀,我当时都以为我死定了,想着反正我孤家寡人的,能换那么多人好好活下去,那死我一个也未尝不可。”说完就被念容岚拍了脑袋,而他听到的是一些或许温淮步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自毁倾向,蛰伏在满不在乎的粗放乐观之下。他看着温淮步和念容岚拌嘴,感到的不是放心,而是深深的不安,那天离开路上他便私下把这事儿也和念容岚说了。念容岚沉默了很久,尔后长叹一声,没改变和温淮步相处的模式,只是在有意无意地纠正温淮步对性命的自轻,再把一些话题往“好好活下去”和“往后还能做什么”上引,比如还能在蹴鞠比赛上给自家球队当守门员,“那把雨先生喊上两边岂不是势均力敌?”他语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为这个绝妙的想法击掌了。

他没说的是他在温淮步身上看到了半身伤残后的自己,只是温淮步比他话更多,性情的开朗掩饰了很多容易被忽略的自厌、对余生的失望与不在乎。他有余飞云相助是幸运,他不敢想没有被余飞云拉去当助教的未来,所以他要让自己的幸运换在温淮步身上成为一个必然。

“哟,说听雨听雨到,吃过没,给我也吃点。”他推开门就听到念容岚欠兮兮的语气,温淮步靠坐在床上正检查自己的双腿,见了他也打招呼:“雨先生今天起这么早,也是腿疼吗?”温淮步正值壮年又是精壮的镖师,扛过了感染和坏死没让自己的双腿沦落到截肢,再有医从性良好,没谢慕真在也恢复得还算不错,比念容岚当初设想的再没法下地行走的未来还要好上许多,现在能扶着人站个三四息的时间了。“不止腿疼还手疼,要变天下雨了。”他抬了抬右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带,再用木拐绊着椅子腿拉出张椅子坐下来,看着温淮步搬着萎缩明显的左腿做被动活动。他看过温淮步的双腿,伤疤狰狞得和他右腿不相上下,注视的时候难免想起自己许多。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温淮步莫名其妙突然唱了一句,念容岚心有灵犀地麻利把琴拿出来拨上一串音,顺便接了下一句:“在同个屋檐下,你渐渐感到心在变化——”他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俩就唱起来了,唱得非常投入,唱得非常忘情。本想颇无语地来上一句“你们俩在干嘛”,但温淮步唱得好像有点……太好听了,和念容岚的五音不全放在一起对比极其惨烈,听得他只剩下托着下巴无语的笑,和一曲罢了后的鼓掌。然后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天道轩好像也这样“被迫”和念容岚成了朋友——不对,温淮步大概是谈不上被迫的,这人完全是乐在其中。

唱一半有人敲了门,进来一个面色复杂的信使,大概是在客栈外就听到房间里的“鬼哭狼嚎”了,只问谁是温淮步,然后留下信就匆匆走了。温淮步终于消停了,靠回枕头堆上拆了信认真阅读,面无表情得仿佛转眼前的热闹从不存在,念容岚在边上看得一清二楚,抿了一下嘴,欲言又止。“念兄,我能在过年前回杭州吗?”念容岚听着这话挑了挑眉,“如果是说你要自己走回去的话,那答案不用想也知道是否定的。”温淮步把纸仔细折回去收进了封题里,把信放到了枕下,“那有人来接我呢,我有可能自己走上船吗?”念容岚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诚恳道:“很难,你现在站还站不住,走路少说也得再一两年后了。”温淮步也不气馁,只是叹了口气,“那还是得拜托两个同事一起来接我,柚姐一个不够。”

他之前就很好奇温淮步到底在往金声镖局的信里写了什么,能让林柚这个鸿瑞、金声两代元老在回信里写下“你再不回来我给你腿都打断”这种话,现在还是很好奇。但能说出“回来当我关门弟子,我教你关门”的林柚,好像也不是个按常理走的账房或者说师傅,至少他在长歌门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仲夏夜多短暂,翕忽得好似暑热白昼的一场幻梦。当白荷开过又谢几枝,比温淮步的返回杭州更早到来的是柳尘生的归家。

柳尘生带好了行囊和一柄剑站在渡口,和柳知微大手牵着小手,他也拄着拐和念容岚站在一旁,看柳尘生向念容岚点点头,“我先回河朔了,阿岚,知微就拜托你带一下了。”柳尘生蹲下来,接过了松开手挂着眼泪扑进怀里的柳知微紧紧抱着,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知微既然选了留下来继续念书,就要好好学习,也要好好听余先生的话,妈妈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就去找念叔叔,我们寒假时候再见。”柳知微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柳尘生的脖子不肯松手,柳尘生也没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女儿平复下来,平复下来从她怀里站直,擦干眼泪用力地点点头,“嗯,我会好好学习的!妈妈回家路上小心!”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将这一场分别见证。柳尘生是随访学来的家长,在鸿鹄院插班听了一学期的课,访学生的大部队已经离开了小半月,她多逗留了很久,现在也到了不得不回去工作的时候;柳知微申请也通过了继续学习,往后就是微山书院的学生,九月时候还有新学期,母女的离别无法回避。

柳尘生站起来摸摸女儿的脑袋,替小姑娘正了正白绒的发饰,又与念容岚说过好些话才看向站在一旁的他,“雨先生,琴中剑我会带回河朔,按照飞霜小友的数据进行重铸,除夕之前会托信使交到你的手中,具体的花费清单也会随刀送达,钱可以先给阿岚,往来河朔不方便。”刀铭定了应霈,柳尘生也已知悉,接下来的就是等待火与铁赋予那把锈剑新生。“好,辛苦柳工多操心,一路顺利。”他抱拳行了一礼,和念容岚、柳知微一起目送柳尘生登船远去,身影隐于大雨洗净的天地间。

余飞霜站在长安西市的小巷里,看两侧的房屋把无垠的天空切割作一线。战火烧过的地方,民生在艰难地发芽,她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一个愿意卖出大量食物的胡饼摊,勉强筹措到一半的干粮。其他同僚正各司其职地整备继续西行的所需,没人想再多看曾经的盛世如今是何等模样。

加快脚步回去交付了干粮,张橘青盘点完货物和物资后重申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下一站的补给在凉州,出了长安城便是漫长西行的又一次开始,黄沙、大漠,干燥、酷热都在等待,他们必须在夏天行进,在秋季将最后一段路途走完进入河西,冬季的高昌多风雪严寒,是断无法返程的,惟有待到再一年春风至才能折返。说完张橘青便宣布了解散,翌日再启程,她别过要一起喝茶的大家往外走,脚步匆匆。方才走街串巷时候她记住了两个大致方位,此时她正赶向最近的崇仁坊——进京考生们最主要的聚居地与备考地,踏出第一步前,她从心口摸出了他的十八子戴上。

她对科举从来没兴趣,也知道听雨没来此地参加省试,哪怕是考出了解试第一的成绩。只是现在站在了读书声仍不绝的崇仁坊中,也难免会去那个想杨云程没有离开的如果——二十岁意气风发的他是不是也会在这条坊里居住与行走,与同侪忧心着民生天下、不平着朝堂诡谲?慢慢踱步过街道,迎面跑来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挎着书袋念着将近的讲学和睡迟了的仓皇。她看着青年擦身过,只留下一点稀薄的芸香。

他说过芸香能防书虫所以藏书多的地方芸香味也重,芸香就是书香。当时的他说完又戏谑地笑着看她,看她有些微妙的愤愤,看她噘着嘴说自己就是不爱读书、就是喜欢芸香的味道怎么了,然后理直气壮地一叉腰走快了两步又站着,非要他好声好语地哄了几句才愿意继续牵他的手。

她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又抽下木簪拉过长辫仔细嗅了嗅,不管哪一处芸香的味道都已经消失,身上只剩下风尘粗粝的气息。再拿出心口的香囊,好在还有一些淡淡的香,沉香、芸香,不叫她彻底失了与他的牵绊。

她也问过为什么他会选沉香,自己选芸香只是单纯喜欢那个味道,和姐姐选零陵香一样。他低了眉眼许久,抬起再与她对视时候有些伤怀,轻声地答说因为沉香是师傅身上的味道。在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记忆中师傅的声音开始模糊,他找出了师傅剩下的所有沉香木都点燃,关紧了窗不愿泄走任何与师傅相似的气息,只为了能在浓郁的火与香中找回一点师傅的存在,一点就好,可惜徒劳。彼时的他不愿放弃,日日点燃的沉香在寂静的后来也成了习惯。

她问他有自己喜欢的味道吗?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待留下的一点点芸香也被风吹散,她把长发重新挽好,一步一拨着腕上的十八子走过崇仁坊往外去。日头已经有些西斜,夜色蛰伏待发,她走快了两步进了务实本坊,站在国子监的门前。大抵是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大门后静悄悄的,周围也没有崇仁坊那样的读书声,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举头仰望的他。她想象不出他站在国子监门口的模样,一如她想象不出他意气风发的健全时候,这个发现让她难过得低下了头,黯然地跨过坊门,却没舍得马上离开。她站在坊门外远远地看着静默的国子监、看着上锁的木门,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放课的学生,也许是在等自己把那点难过消化。

街鼓已经响起,一声一声在催促着她的回程,只是她不舍得在等到自己也说不清的结果前离开。鼓声擂过许久、许久,夕阳都被震荡着缓缓沉没,她听到国子监的门吱呀一声开,门缝里钻出了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仓促得一边往坊门跑一边回头道别,说着再见再见、明天再见,脸上疲惫多,期待也多,或许他仍坚信着自己所学的一切能给苍生一个解。男子脚步多匆忙,来不及多看清四周,只顾着埋头赶路,擦肩而过时候书袋扬起打中了她的手臂,他硬生生停了脚步,规矩地行了礼道了歉,待她说了“无妨”才继续向前。

太过短暂的相遇,她看过了那双眼睛却没记住瞳色,是浅色是深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揉了揉手臂,终于心满意足地往歇脚的客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