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雨从梦中的风声脱身,摸到床头柜的杯子拿着喝了一口凉水又躺回去。他又梦到了盈川楼,梦到江畔的风声,只是这一次坠落的不再是他而是那栋高楼——被熊熊烈火吞噬,倾入江水中却是没有回响,唯有风声依旧。
昨夜飞霜说要自己睡几天,除夕夜再共度。撑伞送他回家时候多坐了一会儿,托着脸接过了他递去的温水,然后将鸿瑞的末路说出,也将沈逸清与万芳若的决定说出。
他对鸿瑞无甚好印象,但他知道鸿瑞对她何其重要,浅淡的惋惜之余更多的是对沈、万二人的敬佩,他们肩上扛起的不止是鸿瑞旧人的义,还有对恩师的情。
“新立的镖局名字定了吗?”她点点头,饮下点点烛火,“金声,金声镖局。”他稍有沉吟便知是出自《孟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好名字,沈掌柜取的吗?”她笑了笑,摇摇头,“芳姐取的,水哥没那么有文采,玉城霞这名字也是芳姐定的。”他也失笑,万芳若大概是与秋掌柜多相似,文心载道,沈逸清便是一把情义皆重的宝刀,二者缺一不可。
她推门离去时候带走了满身明光,少了她的屋子里都黯淡许多。他有些不舍,想要和她依偎而眠,日日夜夜,但她想独处,他也不勉强,只是睡下的时候拿来了她枕过的枕头,闻着一点点几乎要被沉香掩尽的芸香。
她又推门而入,带着灿金的日光,“听雨!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她噔噔瞪跑来,又蹲下来趴到他枕边,“听雨听雨,你说我们今天打糍糕吃的,我把糯米都淘好蒸上了!”
他迷糊了一下想起来确实说过,昨晚吃晚饭时候说的,“抱一下,不然不起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也顾不上方向对不对了,就支棱着、大方地向她讨要一个抱抱。
她拿过他的手搭到肩上,抄过他的背托稳,稍用力把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抱了出来。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可能更像一条被她拎起来的糍糕,就是这糍糕有点硬。
“好像重了一点,不是一把干柴了。”他打了个哈欠任她摆布,任她把他的右腿搬出来放好,揉散了晨僵再揉他的脸。“冬天贴膘了,熊熊到冬天都是会变重的。”他抬起右手臂看了看,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右腿,好像确实长了点肉,不再是直接摸到硬邦邦的骨头了。再看面前的她,本就圆润可爱的脸现在好像更圆了一些,嗯,她也有点胖了,冬天的神通大抵如此。
洗漱时候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但又不说话,他疑惑地洗完脸、疑惑地把毛巾递过去再把拧干了的拿回来。待到清爽地站到门口了,就看她一弯腰把他连人带拐抱了起来,抱起来转了一圈。
很微妙的感觉,突然腾空该是令人害怕的,可他只觉得刺激,短暂的晕眩后四野归位,他撑着她的胳膊看她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再、再来一圈?”她大笑着应了,“怎么不怕嘛!”轻快的失重,寻常雨霁的晴冬,他终于又体会到了许多久违的类似凭风的快感。
她就直接把他抱着带去了自己院子,万芳若和沈逸清正倚在厨房门上悠哉地喝粥,看到合二为一的“一条人”也是揶揄一笑,“雨先生今日这般高大,真该叫小霜来看看。”他被笑得有些脸红,拍拍她的肩让她放自己下来。“什么话什么话,明明是我带来了千岛湖掌管糍糕制法的——本地人!”说完大家都笑起来,她牵着他到院子里晒太阳,顺便和吃得快的沈逸清一起去仓库里拿石臼与木杵。
用雪水洗去石臼的薄灰,万芳若端出了一盆蒸好的糯米,清香四溢。飞鸿站在万芳若肩上低着头一直嗅闻饭盆,不明所以地低声鸣叫着。正把糯米掏进石臼,院门外响起来两人的脚步声,“打糍糕怎么可以不叫我一起!”余飞云抱着个大木盆,身边是提着两串腊肉的魏奕扬,“万掌柜、沈掌柜,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呀。”万芳若和沈逸清也都抱拳打了招呼,“飞云、魏老师,好久不见!”她赶紧从余飞云手里接过木盆,掀开保温的纱布把里面的糯米也倒进石臼。
余飞云站到了他边上,和他一起看着她揩糯米、组木杵,云淡风轻地飘出来一句:“好像没跟你说过,往年我家的糍糕都是霜霜打的,她熟手。”
他刚想夸几句她的体力,毕竟打糍糕这活儿又费劲又费耐力,然后便想到自己自从认识余飞云后,每年都会从她手里接过新鲜的糍糕
——飞霜打的,亲手打的,早在他与她真正相识之前,他就品尝过她的手艺了,还赞不绝口。
看到他一怔,随后脸又烧了起来,余飞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上前帮忙去了。“今年我们家的糍糕也要拜托大家一起打啦,毕竟我和魏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嘛。”她嗔了一句:“姐,你跟姐夫天天抱着个十来斤的琴跑来跑去,说这话一点说服力没有好不好!”魏奕扬插了一句嘴:“我的琴里没有剑,比云娘的琴要轻上许多,所以我力气真不大。”然后被余飞云轻轻打了一下,眼里满是笑意。
“芳姐要不要来试试打糍糕,很好玩的!你的笑尘诀正好可以用上!”她拿着木杵期待地看着万芳若,飞鸿拍拍翅膀飞到了她头上蹲着。“好啊好啊,我们帮主知道了肯定喜欢这个用法,打糍糕多实在!”嫣红的披袄留在室内,酒葫芦和短棒解下来交到了沈逸清手中,万芳若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双臂,洗干净手便上手直接将糯米捶打。
沈逸清把短棒和自己的刀别在一起,在边上一本正经地说:“看好了,这一掌就是郭帮主自创的飞龙在天,至刚至猛!”宽厚结实的手掌拍在温热的糯米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余飞云在边上帮忙将捶打后的米团翻面。
“说时迟那时快,万掌柜又使出一掌亢龙有悔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可以看到糯米在她的手下全无抵抗之力,只能被捶打至软糯弹牙!”他看着忍俊不禁,沈逸清每报一掌他便和身边的她一起鼓掌叫好。
以前小时候倒是和杨云程一起打过糍糕,师傅打得多,他挥两下木杵就手臂就酸了,就站去一旁帮师傅翻米团,现在和她还有余飞云、魏先生、沈掌柜围在一起看万掌柜打糍糕,听着插科打诨的解说,油然而生的是与往年都不同的感受,热闹得让他找回了许多记忆里以前的年味。
万芳若把米粒捶打至消失,甩了甩手臂,看了眼石臼里的米团,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气喘吁吁道:“剩下交给你们了,我好累,也没人告诉我打糍糕比打人还累!”沈逸清自觉接过木杵接力打糍糕,魏奕扬替了余飞云的位置帮忙翻米团。
余飞云揪了一小块没打好的生糍糕,招招手让飞鸿停到了小臂上,然后试着拿糍糕喂它。飞鸿歪着头看了看,黑溜溜的眼里有好奇几分,闻了闻发现不是肉又飞回去停在万芳若头上了,余飞云看着边上捧腹的飞霜,顺手就把那一小块塞进了她嘴里。
“好吃吗?”他拄着拐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尔后点点头,“好吃好吃,有糯米甜甜的味道。”说着她也去揪了一小块放到他嘴边,他顺从地张嘴吃掉,唔,好吃,就是味道和打好的糍糕比还差点,再煎一下裹点蜜就更好吃了,烤一下也不错。
“好吃,就是跟你做的糍糕比还差点意思。”他看她愣愣地眨眨眼,“飞云每年都会给我带糍糕,以前没发现,现在有了对比才发现那是我这些年来吃过最好吃的。”她“啊”了一下,明白了他说的话,脸也一下红了许多,“你一般怎么吃糍糕?”他笑着靠在她肩上,“烤完裹点蜜,甜的很好吃。”她捏捏他的手心,“那你做给我吃,给我也尝尝。”
余飞霜站在无风无云无月的江边,看着野火将鸿瑞烧去,将盈川楼倾覆,也将江夏吞没。江畔的风吹散了劫火与残灰,而风又怎为人驻足?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睁开眼,看见屋顶上斑驳的光斑。
再一次梦到了回不去的曾经,空城被焚毁,留给她的只是一片废墟。
在听过水哥与芳姐带来鸿瑞的消息后便有一点隐隐的刺扎在心间,有旁人相伴的时候不会痛,待到静下来了,她便能感觉到愧疚和自责涨潮般漫来,所以她没再和听雨一起睡——她需要一点夜色与独处,来将这点刺痛吞咽。本有些担心他会追问缘由,但他只是在听完后点了点头,她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知道自己心中多熨帖,只知道自己喜欢这种不问缘由的放手。
前天夜里她是抱着程器刀睡的,昨夜也是,她枕着刀,想见的是秋掌柜,听见的只有风声。风声的终点在江夏而非一场如烟旧梦中,她最是清楚的,所以她把怀里的刀松开,穿好衣服收好余梦,走向今日除夕。
雨霁晴冬时,暖阳遍地,她呵出一团白气搓了搓手,走到天光下让最后一点点怅惘被清冷带走。“飞霜,早安呀。”听雨披着氅衣慢慢踱来,她迎上去抱了抱他,把他圈在怀里闻着颈项里那点沉香的气息,“痒痒的,好像被熊蹭了。”她也说不清这些动作的意图,只是想抱抱他就抱了,再贴了贴他凉凉的脸颊,站起身牵着他进厨房,“帮熊做早饭来。”
早饭煮了粥,她再剥了两个还没完全入味的咸蛋进去,无他,实在太想吃了。“吃完早饭我和芳姐、水哥去湖边祭拜秋掌柜,你要一起来吗?”
秋掌柜葬在江夏,牌位也在鸿瑞,如今能做的只有临水望乡而拜,将思念寄予江水。
“我去祭拜我师傅,早上起得迟了还没摆供品,她会原谅我除夕还睡懒觉的,嗯。”他尝了尝粥,觉得味道不错,把长柄勺递给她,看她尝了余下的粥,满意地点点头。“用我们昨天打的糍糕,师傅会喜欢吃的。”
她想起以前过年,鸿瑞里大家伙轮流打糍糕,炸好的第一块一定是秋掌柜吃,即便是在病入膏肓的那段时间也不曾扫过大家的兴,“秋掌柜也会喜欢吃的。”
粥将好的时候水哥和芳姐也醒了,洗漱完大家一起围着灶台吃早饭,然后他向隔壁的家中去,她与水哥、芳姐向水边去。远人无坟水头祭,还引妇姑望乡拜。江夏于她已是回不去的他乡,千念万想便随水去吧。
秋掌柜,请尝尝我们打的糍糕吧,可能和江夏的味道不太一样,希望您会喜欢。
拜过秋掌柜再向东拜故乡,她没有什么话想对父母说,太过遥远与稀薄的印象,剩下的便是姐姐一直教导的礼仪。
回到家中时,听雨还没出来,她也没去打扰,只是张罗起了午饭和年夜饭。姐姐说晚上过来一起吃团圆饭,午饭就在家吃,她便只下了四人份的汤饼——中午稍微凑合一点,好吃的都留待晚上。汤饼煮好的时候姐姐和姐夫来了,听雨也来了,他就有幸看到三个在江夏生活久的人捧着碗边吃边走出来应门。芳姐长在君山,不是江夏人,奈何来了太多年,已经彻底被土生土长的江夏人水哥同化了。
冬阳正中时,旧符摘了收下,新桃挂上了门首。厨房不大,容下六个人有些拥挤,解决方法就是轮流偷闲。
炒了腊肉、炖了腌鱼、焯了冬葵、烤了糍糕,五辛盘和屠苏酒都备好,她给自己煮了一壶浓普洱以茶代酒。他坐在灶台后烧火也顺便烤糍糕,沾了黄豆粉的熟糍糕酥香得很,她时不时凑过去吃一块,吃得太勤导致整盘被他收走了,“不能再吃了,再吃晚上就没得吃了,你也快去喝水,小心上火!”她只好讪讪地走开,瘪着嘴去喝了水回来帮水哥剁腊肉,不忘再伸头去姐夫那边蹭了一口柿饼。
夜色弥散之际,一餐团圆便上桌。开饭前她取了逢霖琴来,自告奋勇地要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他教的指法、讲解的谱,她都记得清楚,练习也少有懈怠,虽不足一个月,然现在已能熟弹《静观吟》。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在场不乏琴中好手,听她拨弦作歌听得也认真,一曲罢,掌声许久。
“霜啊,没想到你还挺有学琴的天赋,当初应该拐你跟我一起来长歌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他拉到身边,“主要是听雨教得好,我练了几遍还记不住指法时候他都没生气呢。”他一下也局促,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倒是大家都起哄:“雨先生因材施教,教得好啊!”他应不上来,只能摆摆手,“主要是飞霜学得快——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再谈天菜该凉了。”
席间饮酒时候该从最年少的人饮起,她环顾一圈,意识到自己是桌上最年轻的那个人,但自己是滴酒不沾,只能端起茶杯,向大家敬茶,“君幸酒,我就以茶代酒!”
他斟了屠苏酒,双手捧起敬过圆桌上诸位,“元正启祚,万物惟新,伏惟诸位尊体康健!”最后停在她面前,笑意正浓,“岁茶让先杯。”她嗔了他一眼,和他碰了碰杯。
芳姐年岁再次,满上一碗酒,豪爽道:“福庆初春,寿禄延长!”尔后一饮而尽。姐姐和水哥同龄,两人相视一眼,一起举杯:“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水哥词穷,只跟在姐姐后面说了一句“万岁!”,然后将酒饮尽,大概是喝不来屠苏酒的药味儿,脸上神情扭曲了一下才展开。
姐夫年纪最大,不紧不慢地斟满酒,看过所有人,未语先笑,“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君幸食!”
虽不是珍馐美馔,家常菜亦慰人心,卤鸡、鱼汤、糍糕、冬葵、炒肉,看着桌上人,她吃着热乎的饭菜觉得自己飘飘然一时恍惚。从前都是和姐姐、姐夫三人一起过新年,水哥和芳姐知道她心系姐姐也从不留她。
能和姐姐、姐夫与水哥、芳姐一起过年这是头一次,这一次还有听雨在身边——她从未想过的今日今时今景,多想时间慢慢走,将这一餐延长。
吃完饭时候外头正放烟火,窜天的响动多震撼,她激动地跑出去看,荷塘后的湖面深处正是灯火通明。“是海心晖,门主他们晚上在那里宴饮,烟花也便从那里开始放。”他拄着拐走到她身边,站在院子中仰着头和她一起看远处的五光十色。“晚上我们也去河边放烟火吧?”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最好的回答便是一个期待的“嗯!”。
饭菜还有余,要洗的多是饭碗,一人出一份力洗碗不过一盏茶的事。洗完碗余飞云拿出一大袋烟花爆竹,还拿出来一小捆线香,“走走,我们放烟花点爆竹去,我早上特地去买的。”说这话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姐姐想说什么,但不想露怯,就强装镇定地点点头。
在手中线香点燃前,先至的是海心晖盛大的绚烂,一发一发的礼花升上夜空,天穹下是无数璀璨的瞬间,身边是至亲至近的人们。她在照亮天地与湖水的烟火中欢呼:“新年快乐!”回应她的是诚挚的祝福异口同声:“新年快乐!”
线香从灶台里引了火,作一点火星在夜色里起伏。她拿了一卷爆竹和七八支烟花,和他一起慢慢地走到湖畔水边,铺开了爆竹,然后把线香塞给了准备看热闹的他。
“诶,你不点吗?我走不快点起来不太方便。”她往他背后缩了缩,“你、你点,我怕爆竹,我不敢点爆竹……”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怕爆竹,以前是躲在姐姐背后看姐姐点,点完就跑得远远的听个响,然后再跑回来躲在姐姐背后看姐姐点。现在和他放爆竹了,该躲在他背后了。
“你点完了我就抱着你往后撤,到时候你把拐拿住了就行。”他听得失笑,大概没想过她会怕爆竹,倒是和平时一往无前的样子多不同。“那我来,你得抱紧我哦。”他左手捏着线香也扶着拐,一步一步走到爆竹串前,她就拉着他的衣摆只敢露出半个脑袋,看到他把引信点了就马上拦腰抱着他一个逆风回浪撤出去,“飞霜,霜,抱、抱太紧了,我的晚饭要被你勒出来了……”她听了赶紧松手,搀着他帮他顺气。
不远处爆竹炸响,可他缓了缓站直了,不再看噼啪作响的身后,而是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面前,隔着喧哗的夜色看清她黑色的眼。她也看清他眼中的旖旎的情愫,于是将上一次被颈椎僵痛打断的亲近继续:她碰了碰他的唇,回应她的是他松开木拐环来的左手,将她箍在怀中,两颗心的跳动隔着衣裳渐同频。他的唇齿间是普洱的茶香和一点酒味,与她多相似,交融的时候彼此之分已经不再重要。
“再抱一会儿?”她捧着他的脸,气息落在他的耳边,“都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