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雨搬着高脚椅正坐在厨房门口听雨,方寸外冬雨滂沱,模糊了远处的烟色天地,身后大锅正咕嘟咕嘟,卤肉的香味四散。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沈逸清和未曾谋面的万芳若在给飞霜的信中提到的日子——夫妻二人已经到了,正在书市码头等候,方才她便是被来帮忙报信的邻居叫走的。他本想同去,奈何雨实在大,走出去若是赶着时间恐会有跌倒,他刚能下地没多久,是断经不起再摔了,只好作罢,改在家中热着卤货等三人归来。
卤货是在她家煮的,没什么缘由,单纯是猜拳决定时候她赢了,便在她的厨房里生起了灶火,他现在便是坐在她家的厨房前。上一只鸡卤好了没撑过三天就被吃完了,她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饭都较平时多吃了半碗。他吃了也觉得味道不错,顺便坦言了这是第一次做卤货,卤料配方还是先前去竹坞吃饭时候找魏奕扬问的——那时候看着碗里的酱鸭饭和身旁吃得正香的她,想的是有机会也要做给她吃,现在实现了,好在是没有做得难吃。这次还有沈逸清和万芳若要来,他便将卤料下得重了些又守在他与她能接受的范围里,希望吃惯了重口味的二人会喜欢。
他把玩着手里的鸡毛毽子,抛起来又接住,扎的铜板有三四枚,沉甸甸的还会响。毽子是前几天她一时兴起要做的,第一只鸡的时候手艺不精,用坏了几根翎羽没做成。昨天特地去集市挑了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回来,作揖道歉后利落地扭断脖子、放血拔毛,再小心地留下了青黑的翎羽,和着上次的半成品一起做成了毽子。
毽坨处扎着毽羽的针脚多粗糙,但又紧实得很。她一口气能将毽子不落地地踢上百来下,棕黑的毽子在她身遭翻飞,像亲人的雀鸟。
他上次踢毽子都可以追溯到学剑前的蒙童时候了,现在看她矫健又灵巧,除了拍手赞叹也想不出其它反应。他看着手中毽子高高抛起又落下,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踢毽子时候的飞扬的神采,实在美好,分神回味的一下便是毽子没接到,落到了身边不远处。
他试了一下用左脚去够,没成功,干脆放着等她回来再捡,无他,现在抱着汤婆子在高脚椅上坐得实在太舒服了,他一点动弹的想法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看灶火,粗木条正烧着,锅里小火正慢炖。一会儿她和沈、万二人回来如果饿了可以先吃卤好的腐竹和豆干,这两个昨晚便开始卤了,现在该是很入味儿了。
再看雨水外的路与山,朦胧的一切都看不清。也不知道她接到人没有,她披了蓑衣带了伞,应该不会再淋湿了——还是再去烧壶姜茶普洱吧,雨水多湿冷,别感冒了才好。
沈逸清见过了,万芳若会是怎样的人呢?她说的芳姐人情练达多爽利,能与她至亲至密想必也会是心性相近之人,我的这一身伤残……
她和他严肃地讨论过,最后还是决定将盈川楼上的事向亲近之人缄口,余飞云也好,沈逸清和万芳若也罢,她希望他们不要多纠结,便是将往事埋在了与他的风声之间,只将亲密的结果呈现。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和右腿,得益于厨房里不断的温暖,今天逢雨旧伤都没疼得厉害,甚至能在走神时候将那点细小的疼痛忽略。
切了姜丝再回堂屋烧水煮茶,他顺带把毽子也捡起来捎回去了。茶滚的时候他把柴火拨散,站在门口向外望去,望见不远处的冷烟色中有三团执伞的人影渐明晰。他拿过拐往前两步走到了檐下的雨幕前,雨声多清泠。
蓝白的是她,皂衣的是沈逸清,一身嫣红的大概便是万芳若。
近到院子时候她走快了一步,朝他挥挥手,“听雨,我带水哥和芳姐回来啦!”三人都向堂屋来,收伞时候他才看清了万芳若的肩上还有一只苍头赭身的大鸟,方才伏着融在伞下看不清,现在进了屋正歪着头打量他。
“雨先生久仰,我是万芳若,小霜的芳姐。”万芳若语气多爽朗,他夹着拐也抱拳还礼。“这是我的隼,它叫飞鸿,很乖的,它不会伤害你的,不用担心。”沈逸清还是皂衣素净的模样,连氅衣都是深青的,只有腰后一把环首刀的刀柄还有点亮色;万芳若更明艳些,嫣红的披袄下是赭黄的布衣,利落短发上是红黑的发箍,右耳上还有一枚铜钱的红绳坠子。
“万掌柜久仰,我是杨听雨,飞霜的很重要的人。”他喜欢这个说法,不论几次自我介绍都要用,说完偷偷看她,看她也得意地冲他眨眨眼。
万芳若仔细地从头看他,看过他的双肩、看过他左手的木拐和掩在袖子下的右手,也看过他的双腿,最后对上他的是一双棕色的眼瞳。他坦然地接受了审视,再握紧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挺直一些。
一寸一寸的目光不再让他如芒在背,有的只是自若。他是她选择的人,是她亲口承认的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他没有再怯懦的需要。
“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教书也是要健康当本钱的。”万芳若伸手来拍肩时候手腕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而熟悉,和她斗笠上的铃铛是同一种,那只手拍来时只有适中的力道,带着些名为长辈的关怀与亲近。“嗯,我会的,谢谢万掌柜关心。”
她带着二人去客房放行囊,飞鸿暂留在原地,收着翅膀蹦跶到了鸡毛毽子边上,好奇地歪头看着,然后啄了啄,毽子掂起来又落地,发出一点响。它被吓了一下扇着翅膀跳开,发现没危险后又压低了身子凑上去,叼着铜钱毽坨玩得不亦乐乎。
他看得挪不开眼,也明白了一点她之前看鸡的快乐。“飞鸿很漂亮吧?”她不知几时来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他也是听了动静一激灵,总算是和在在她斗笠上系铃铛的万芳若感同身受。
“嗯,看得出来万掌柜养得很好,皮毛都是油光水滑的。万掌柜是丐帮出身的吧?记得江湖里带隼的便只有丐帮弟子了。”飞鸿听了也一停,抬头看来的是一双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是哒,芳姐的降龙掌学得可好了,酒量也好,没见她醉过。”
飞鸿张开翅膀一扇便灵巧地腾空起,她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它便停到了他的肩上,歪着头发出一点清脆的鸣声。
“你怕飞鸿呀?”她稍微靠近了一些,但还是和一人一鸟保持着距离,“还是有点怕,以前在刀宗被师兄师姐们养的蓝毛大鹦鹉叨过,可疼了,给我手都叨出血了,从此我就不敢靠近钩子嘴的鸟。叨了我那鹦鹉还在嘎嘎叫,完全是飞天大叫驴,可恶得很!”
她说得轻快,他听得忍俊不禁,飞鸿蹭了蹭他的侧脸,他猜是在示好,想上手摸摸,奈何右手抬不起来。她看到了就帮忙接过了木拐,好让他腾出左手去摸右肩上的飞鸿。
飞鸿看到他伸来的手也叨了一口,没用力、没流血,只是痒痒的,然后便低下头任他抚摸了。就是飞鸿偶尔抬头觑他的时候
——总觉得像在看食物,看那种很好吃的朋友。
“说起来,我记得我姐说长歌弟子及笄及冠后都能去领养一匹小鹿,好像没见你有过——我还是更喜欢摸母鸡,软软的热热的。”她站在面前,看他摸得飞鸿低低地叽叽叫完又咕了一声,温驯得可爱。
“我没去领,及冠那年我就去找我师傅了。”她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低低地说了声“抱歉”。
他笑着看她,轻轻地拂去了这点沉重,“过完年要不要去怀仁斋上面看看?里面好多鹿,刚过完冬天还没长新的鹿角,顶人屁股也疼不到哪里去。”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还没摸过鹿呢,以前在山里碰到的,见了人都跑了。”
他伸手拿过了木拐站好,朝她伸出了右手,“现在我们先去吃点什么吧,豆皮腐竹很入味了,带沈掌柜和万掌柜去尝尝。”
余飞霜推开客房的门,芸香散淡,夹着些棉被絮絮的气味。“这个味道一闻就是小霜家,好让人安心啊。”万芳若跟着她走进来,看了看简洁的布置,把包袱放在了就近的椅子上。身后“咚”一声闷响,转头看去便是被腰上刀卡在门框上的沈逸清,“门有点小,嗯。”他侧了身小心地进来,不忘把黑锅推给无辜的门。
“被褥、枕头什么的我都拿去晒过了,地炉也添了柴,你们直接睡就好。”
沈逸清也放了包袱,和万芳若一左一右把她围在了中间,没急着去看她说的那些。“小霜,洪樾的事我和逸清都欠你一个道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她理解了、翻篇了,不代表他们就再不会为此歉疚,只是她可以选怎样接受好让大家都不要再难过,所以她没有打断芳姐的话。
方才在渡口,雨声淅沥,不是适合谈心的地方,她见到久违的二人时候便是顾虑顷刻间全抛,冷场的担心和心底的情怯都作了迫不及待的“水哥!”“芳姐!”与湿漉漉的相拥。回家路上谈的是在杭州的见闻,是藏剑山庄的恢弘气派和君子如风,也是江夏的一点震荡:
他们迟到的一个月里是洪樾押上鸿瑞所有资产的疯狂悬杀,也是鸿瑞的垮台。万芳若纵有七窍玲珑心也挽不会回洪樾东窗事发后被抽了主心骨、人心离散的鸿瑞,能做的只有将被牵连的前鸿瑞人员收入玉城霞麾下——洪樾的恶行是烙在所有曾为鸿瑞效力的人身上的刻印,再寻出路都会被其他东家质疑品行的端正与否。
他们二人庇护洪樾的决定和缘由是公开的,能接受的就在玉城霞留下,接受不了的可以自行离开,玉城霞会为离开的人的信誉做担保。但玉城霞的规模多年下来已经稳定,突然要再吸纳一个庞大镖局的人员,臃肿和混乱是无法规避的结果,所以他们往外走,去杭州谈镖局再立和事务接轨。
听完鸿瑞的结局她只觉得惆怅和难过,那是秋掌柜的心血,也曾是她效力十二载的地方,与洪樾的恩怨最后还是震塌了这一方高台,被波及、被连坐的是全然无辜的同僚。坠毁的鸿瑞是落进江水里的一声惊雷,也是散在风声中的一声叹息。
“清明时候我会回江夏,向秋掌柜谢罪,也向各位同僚道歉。”她不想也做不到把鸿瑞解散的责任全推给洪樾,断腕的两刀是她出的,掷刀的声明是她说的,解散的因有她的一份,果便也有她该偿还、该肩负的一份。
洪樾是否会出面向同僚谢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该去向每个鸿瑞的同僚道歉。万芳若和沈逸清听完都没有说什么,他们最是清楚她的心性和原则,回应她的是二人“你来,我们等你,我们给你留一盏灯”的承诺。
“小霜,对不起,我和芳若做的事让你伤心了,这件事里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做的是完全公道且正义的,但我们的处理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她还是抑制不住地眼眶泛热,明明、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也知道芳姐和水哥会这么说了,为什么还想哭呢……
“小霜,你不用每次都说什么理解我们,你会生气、会讨厌我们也是很正常的,不要委屈自己来给我和逸清开脱。你总是把一切扛着,懂事得我看着好心疼,我都没法第一时间来哄哄你,是我做得不够好。”
梦中曾有的愠怒和蛮横又漫来,却在万芳若的温言中冰澌溶泄般消散。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她想要的已经在芳姐的怀抱里得到了,“我的小姑娘不要什么都扛着,不用太懂事,有芳姐在呢。”肩上还有水哥温热的手掌,“还有沈逸清。”水哥突然的郑重全名让她实在忍不住破涕为笑,“我没有硬扛啦……芳姐,水哥,这么做你们后悔吗?”万芳若摇摇头,沈逸清亦然。
“我也不后悔理解你们呀。我是委屈过、生气过也难受过,我躲在被子里也偷偷哭过,但是我还是愿意理解你们,这是我不会后悔的选择。还有,我已经是大姑娘啦,过完生日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万芳若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手腕上的铃铛脆脆地响了几声,正落在她的耳边。“等到比我和逸清大的那天你才是大姑娘,其它时候都是我的小姑娘。”她吐了吐舌头,比芳姐、水哥还大的那天只能是……
她不想去想那个意思,但眼泪已经又涌来,所以她把哽咽压在喉咙,强装镇定地说:“我、我去堂屋看下飞鸿,看下它有没有欺负听雨,嗯,我先去一下,你们收拾。”说完就“落荒而逃”,在屋外吸了一大口冷湿的空气,咽下了那点哭泣,用袖子擦了擦脸,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听雨身边。
她进门便是看到飞鸿在玩那个鸡毛毽子,应该是鸡的味道残留许多,它在疑惑那只“鸡”怎么不跑。
飞鸿挺可爱的,眼珠子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和水哥很像,虽然水哥并不想承认这一点。可爱归可爱,她是真不敢去摸,蓝色大叫驴留给她的痛楚太深了,此前她从来不知道会有鸟能叨得这么狠、叫得这么难听。
不过,以她多年对飞鸿的了解,它看听雨的眼神怎么看都是对食物的垂涎吧!为什么会这么看听雨啊,难道听雨毽子玩多了身上也有了鸡的味道了吗!
和他手牵手去厨房的时候,露天的一小段路她撑了伞遮去一时雨,还没进厨房便是一阵卤香四溢。“水哥、芳姐,来吃卤货,很好吃的!”在客房门口她招呼了一声,沈逸清应了声“来了”便和万芳若一前一后地出来,飞鸿咕了一声跳回了万芳若肩头。
进了厨房她去拿碗筷,他揭开锅盖搅了搅深色的卤汁,七八个卤蛋沉浮,切得小块的鸡肉带着骨架正有几分油亮,豆皮和腐竹沥去卤水后多诱人,她还没吃上、单闻着便隐隐有了些许满足。“二位掌柜尝尝咸蛋。”他笑着推去盛了鸡块、卤蛋和豆皮腐竹的瓷碗,她听了转身去找黄封的坛子。
咸蛋是小半月前腌的,一人家里一坛,不过现在应该还没入味儿吧,怎么这个时候想着拿出来吃?大概是想给水哥和芳姐证明一下自己,证明自己能照顾我、不会拖累我?他这个傻瓜,能做饭还能做这么好吃不已经能够证明了吗。
把坛子抱到灶台上时候他的眼里除了不解只剩困惑了,“怎么拿咸蛋来了?咸蛋还没入味儿,我们晚一些再吃吧。”她也挠挠头,“不是你说尝尝‘咸蛋’?”沈逸清和万芳若端着碗站在一旁挑了挑眉,“小霜咋个还是有点苕。”沈逸清耳语答到:“学拐都是跟你学的。”然后被万芳若拿手肘顶了一下直笑。
他在她的认真一问里也一怔,随后忍俊不禁,“尝尝咸、还是淡,不是‘咸蛋’啦。”她才明白是自己一心想着吃的便是听什么都像吃的,脸一下红得发烫,转头去看水哥和芳姐,看到芳姐很刻意地别开了头正假装在看外面的雨,“哇,这雨下得好啊,比初雪还要好啊。”飞鸿也附和地叽了一声。
“卤得很好吃,就是还是有点淡了,江浙的口味就是清淡。”沈逸清还在认真地啃豆皮,他去盛了碟卤汁再调了点酱油递过去,“唔,谢谢,”沈逸清接过料碟蘸了蘸,“现在刚好了,谢谢。”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想着刚刚自己的误解也忍不住笑,拿了自己那碗接过了他递来的筷子,戳了个卤蛋吃上,“入味了,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