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大作的海面,浪花被一波又一波的拍卷起来。头顶上密布的乌云遮蔽住了一整片天空,好像末日来临。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风暴。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浪花能够拍打到那么的高。
仿佛在顷刻间就能够毁天灭地摧毁掉世间的一切,而站在下面的人又有多么的渺小如微尘。
“哗啦啦!”
巨浪乘着狂风拍打过来,直接将他旁边的船栏硬生生的撕扯断开!
阿秀!!——
他的声音完全被这一场暴风雨吞没。
掉进海里的时候,冰冷刺骨的海水几乎穿透进了他的骨髓,将他的灵魂冻涸。整一个身体就这样完全不受控制的在海里不断的浮沉着,全然的抓不住任何一个能够向上的支点。
恐惧,慌乱,害怕。
不断的被深海一次次的拖入进黑暗,又在身体本能的顽力求生下破开海面有片刻喘息的希望。
阿秀!——
可是就连喘息都是支离破碎的,被挤压的肺叶,倒灌进来的海水不断的将他的呼吸撕裂。
他从未知道大海原来是这么的恐怖。
“好多的鱼呀,为什么它们都叫鱼但是长的会不一样呢?”
“哇,好漂亮的贝壳和海螺!”
“阿秀快来快来呀,这里有一只好小的螃蟹藏在了里面。大海真的就像阿秀所说的,是一个神奇宝藏!”
“……”
阿秀……
沉入进海底的人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波涛汹涌的海水将他所能看见的一切的东西扭曲,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阿秀的身影。
像是幻觉,像是海面上升起的蜃影。
他就在他的不远处。
就在他的眼前。
站在船体的舷栏上一只手抓着桅杆,就这样看着他。
闪电在他的身后骤然拉开一道口子。
海水就这样折叠着他的身影,更让他的一张脸变得格外的模糊了起来。
然而直到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都始终相信阿秀一定能够救他。
哪怕——
是这样一场宛如末日的风暴。
“……”
海底下面是一片的废墟残烬,像是无尽的深渊,有着的只是那深不见底黑暗,没有任何哪怕一丝的光芒。
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刺骨。
漫长的像是有过去了一千年的时间。
“哗啦。”
绝望深渊下有一只手接住了他不断坠落的灵魂。
沉稳。
又那样的温柔。
那一只手穿入进了无尽深渊里,就这样的托起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一个人稳当的从绝望中托承起来。
于是他再一次的回到这个世间。
“咳!”
呛咳出来的水,伏在地上的人不停的鼓动着肺叶喘着气,干呕下的喉咙一片的火烫喑哑,连同着身体还有在不停战栗。
“佐为!”
“阿秀……”
“没事了,没事了。”
“我……我以为自己要死掉了,海里面好可怕,好可怕……”
被彻底被吓坏了的小孩子,在回过神来后整个人都还有在发抖,全然的说不出一句话,紧跟着就大哭了起来。
少年跪坐在了他的面前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安抚着他,任由着他抱住自己的脖子不停的大哭着。
“别怕,佐为。”
“太可怕了啊!阿秀!”
“别怕,有我在这里。”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在这里。”
听到了他的恐惧,看到了他的眼泪。
少年缄默的低着头抱着他,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带入进了自己的怀里,全然的接住他的无助。
“别怕,佐为。”
“……”
下过了一场雨后的芦草微染着他一身轻白的狩衣,清雅温润的公子负着折扇,低下了一双充满回忆的眼睛走在了前面。
他的声音是极温柔的。
佐为说,“那一天我确实被吓坏了,回到家里的后更是有大病了一场,一连做了半个月恶梦,总是会在晚上梦见海底突然冒出一只可怕的怪物把我吃掉。”
“没有请医生吗?”进藤光问。
“有啊,甚至还特地去了一趟阴阳寮找了一位阴阳师大人为我求解。”
“还是会做恶梦?”
“是的。”
“那你家里面的其它人呢?”
“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和父亲出门了,与我比较亲近的抚子姐姐刚嫁给了牧野大人不久还不太方便回家。”
佐为微低下了一双眼睛,“那半个月的时间里一直都是阿秀照顾我,他看见我夜里害怕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便整宿整宿的守在我的床边陪着我。”
进藤光抬头望着他。
佐为说,“阿秀啊……真的是一个非常好,也非常温柔的人。”
在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转辗走水路过来的那一艘正在搬卸货物的小船。
岸口边围满了村里的渔民。
“诶?佐为?”
“哈哈哈哈,果然是佐为你来了。”
“佐为!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又赢了比赛!恭喜你呀!”
“恭喜你呀!”
“……”
那些渔民似乎对他极为的熟络,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热情的跟他打着招呼。
进藤光有些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幕,看着他持扇笑着走了过去,循礼而谦和的走过去大方的与他们问好,一边安排着仆侍将卸点好的东西分别的摆好。
“木村叔叔听说上次你们赶夜海不小心有受伤了,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伤药,还有这一个盏小灯,可以直接挂在船头方便照明。”
“吉田夫人我为您带来了几匹绫布,还有一张漆木小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贺吉田小姐的新婚之喜。”
“上次我过来的时候小花濑生病了,婶婶说小花濑怕苦一直不肯吃药,也不爱吃其它东西,这次我带来了一些蜂蜜,小花濑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
佐为笑着伸手抱起了一直绕在自己身边,只有自己膝盖高的一个小女孩,那小孩子有些腼腆的将脸藏在他的衣内。
佐为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
那孩子认真听着他说的话,点点头。
“……”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进藤光站在了一旁,看着他轻哄着怀里的小孩子,等到那小孩完全的把话听进去了之后再温和的将她交给了她的母亲。
温谦的一如他在名门贵族之流一样。
完全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任何的不同的改变。
只是因为这就是他原本的性格。
只是因为这就是他。
可是不一样了。进藤光记得在未来后一千年的记忆碎片,在他简短的只言片语中有着的只有一方华贵尊荣的皇城,栖息在笼中的人有着一颗挚爱围棋的心,而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它什么东西了。
“离开了皇宫后我被赶了出来,没有其它的去处也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背负着我所无法接受的作弊的骂名……”
进藤光站在了一旁看着他与村子里的渔民有说有笑着交谈着,也不知道是谁有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着他笑颜清昳,一双眼睛里满是美丽的光芒。
那样的耀眼而绚烂。
湿咸的海风从海面上吹了过来,伴随着海鸟的啼叫声。
那是曾经生长在大海边的孩子。
可是从11岁那年离开海岛之后,除了赴丧之外,他再也没有回去过自己的故乡,再一次感受这一片广阔的大海。
这一千年的海风从来没有变化。
“老爷。”
一个渔户模样打扮的走了过来,说,“藤原家的小公子过来了。”
秀策合袖望着眼前的这一棋盘,沉默了片刻之后,伸手将棋盒封盖收起,“我知道,我看见他的船过来了。”
“老爷要见他吗?”
秀策从海岸边的那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站起了身来,“你和他说我出远门了。”
“是。”
早先放入进水路里的一艘小船,满满当当的运过来的一堆宝贝,领到了东西的渔民格外的高兴,争先相邀着他去自己的家里做客。
佐为神色有些歉意的婉拒了。
“抱歉,我一会儿准备去阿秀家里。”
“哎呀,那实在是不巧,桑原先生他出远门了啊。”一个婶婶说道。
“阿秀不在吗?”佐为掩袖有些意外。
“是的。”
“……”
佐为想了想问,“阿秀他出去多久了?”
有一个渔户正在帮忙搬着货物,空瑕间回复他,“有出去一阵子了,大概这几天都回不了。”
听到这里的佐为神色有些失落。
进藤光背叉着一双手臂瞥见着他眼睛里的失落,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旧石庭的那一处宅邸告诉他。
他看得出来佐为担心秀策的身体,很想再见他一面,也许去那边等会更好,至少那里还留着一个老管家爷爷。
不过这一段时间确实也没见秀策。
真不知道他人有去了哪里。
似乎……
告诉了佐为也只是空欢场,没办法让他见到秀策。
“佐为,没事的,桑原他既然不在家你今天就来我家里吃晚饭吧。”坐在一旁的老渔夫抽着旱烟说道。
佐为掩袖叹了一口气,却还是说,“谢谢,不过我还是想去阿秀家里等等看。”
他还有特地给他带来了不少东西。
进藤光背叉着一双手臂,视线跟在了他的身后,想着下一次再去旧石庭的时候跟秀策说一声。
就说,有一个笨蛋想要见他了。
嘛,这样的话,秀策只要收到了这一个消息就能出现吧。
进藤光背叉着一双手臂悄悄的瞥向一旁的佐为,想着要是他还有失落的话就跟他去一趟他小时候呆过的大天禅寺庙吧。
不过……
这样的海边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因岛。
海风微微的吹过了他的头发。
总感觉有的东西过即便是过去了一千年的时候,也始终都不会有改变。
进藤光跟在了他的身后走着。
突然——
一直在前面被渔民们围成了一个圈的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分发着礼物还不忘记将另一份东西重新装载好准备一会儿带去他的家里。
被围在里面的人像是有察觉到什么,突然的转过头望向了身后。
眼睛陡然一亮。
“阿秀!”
他抬起了手,笑容开怀的隔着很远的距离同他打招呼。
围在他身边的渔民们有愣住了。
就连被叫住的人神色也有怔住。
完全没有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被那么多的人围在了里面,竟然还会发现他站在那里。
进藤光转过头神色意外的望了过去。
“阿秀!你回来了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给我庆祝的!”
海风从沿岸吹了过来。
站在那里的青年一身绀蓝色的单衣,很随意的束着发,单薄的身影有着说不上来的清减和削瘦,只是依旧是记忆里不争不斗的温柔模样。
那一份温柔是沉默的。
像是海岸边上吹过来的一阵微风。
停驻在那里的脚步在沉默片刻之后抬了起来,往他的方向走去。
秀策微低下一双眼睛,微笑说。
“是的,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