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月夜谈话之后,藏海与庄芦隐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试探与防备,也不是单方面的纵容与掌控。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像是绷紧的弦,稍一触碰,就会发出嗡鸣。
藏海依旧每日去工地,但心思却不再全然专注于亭子本身。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主院的方向,或是留意着庄善是否带来什么新的消息。庄芦隐没有再像那夜般直白地逼近,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他会让人送来新搜罗到的营造古籍,会在藏海就某个建筑难题陷入沉思时,“恰好”路过,给出几句一针见血的点评,会在用膳时,状似无意地问起修缮的进度,或是提起朝中某些与工部相关的趣闻。
他不再将藏海完全困于后宅“夫人”的身份,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引导者的姿态,为他展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这种尊重与懂得,比任何强势的占有都更具冲击力,一点点侵蚀着藏海原本坚固的心防。
他开始认真思考庄芦隐那晚的话。
留在他身边,以藏海的身份。
这意味着他无需再穿着别扭的女装,无需再捏着嗓子说话,无需再担心身份暴露的恐惧。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研究他喜爱的堪舆土木,甚至可以接触到更高层面的工程实务,比如……皇陵。
这个诱惑,对一个痴迷此道的少年来说,实在太大了。
可是,代价呢?
代价是,他将彻底被绑在庄芦隐的身边,与这个心思深沉、权势滔天的男人产生更深的羁绊。那月夜下炽热的眼神和紧握的手腕,无不昭示着庄芦隐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幕僚”那么简单。
藏海并非对情爱一无所知,他只是从未想过,会是一个男子,还是庄芦隐这样的男子,对他产生这种情感。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让他感到无措,甚至一丝隐秘的恐慌与悸动。
这天,亭子终于彻底修缮完毕。最后一块雕花打磨完成,工匠们撤走了所有工具,一座精致而稳固的新亭静立在月光下,与周围的景致浑然天成。
藏海独自站在亭中,抚摸着光洁的栏杆,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却也有一丝项目结束后的空落。
“做得很好。”
庄芦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藏海没有回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神出鬼没的出现方式。
庄芦隐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欣赏着修缮一新的亭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的技艺,比许多工部的老师傅都不遑多让。”
这是极高的赞誉。藏海心中微动,低声道:“侯爷过奖了。”
“并非过奖。”庄芦隐转头看他,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稚奴,你有天赋,不该被埋没。”
他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藏海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侯爷,那晚的话……您是认真的吗?”
“我从不戏言。”庄芦隐回答得毫不犹豫,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让你以真身份留在我身边,此言,永不作假。”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诱惑力。藏海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为什么是我?”藏海听到自己声音干涩地问,“侯爷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偏偏是我这样一个麻烦?”
庄芦隐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因为这世间,只有一个藏海,只有一个敢男扮女装替嫁冲喜,又身负绝技、灵秀逼人的稚奴。”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藏海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等了半生,才等到的人。”
不是因为他像谁,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利用价值,仅仅因为他是他自己。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藏海心防最后一道裂缝。
他看着庄芦隐,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映照着他一个人的身影,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渴望与珍视。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他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情爱,但他知道,他贪恋这份懂得,贪恋这份纵容,贪恋这份将他视为独一无二的珍视。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庄芦隐看着他那副引颈就戮般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爱。他知道,不能急。
他最终只是克制的低下头,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了藏海的额头上。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藏海的全身。他猛地睁开眼,脸颊爆红,难以置信地看着庄芦隐。
庄芦隐的指尖轻轻抚过刚才吻过的地方,眼神暗沉,声音沙哑:
“稚奴,我不逼你。但我要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在这里,不会改变。”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藏海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亭子,将空间留给了心乱如麻的藏海。
藏海呆呆地站在原地,额头上那灼热的触感仿佛还在燃烧。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地方,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月光依旧清冷,亭子依旧安静。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中的那堵墙,塌了一角。而墙外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清晰地烙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