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随着雨季第一场大雨一起降下的。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乌云压得像要垮塌，空气稠得能拧出水。蓍正蹲在自家新辟的菜园边，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画。
????然后雨就来了，劈头盖脸，砸得茅草屋顶砰砰作响。俗话说晴天下雨浇王八，蓍撒丫子就跑回了屋里，紧接着马蹄声踏破雨幕，不是一匹，是一队。
????蓍抬起头，看见四个骑手勒马停在篱笆外。他们披着油亮的蓑衣，但蓑衣下露出织工细密的麻布衣角，马鞍上嵌着打磨光滑的骨饰。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瘦长，眼睛像鹰，雨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
????“奉寒地神庙之命，”他的声音穿透雨声，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耳朵，“征选适龄少女，入神庙侍奉神明。”
?? 蓍所在的地方是寒地附近的小部落，寒地之所以叫寒地，顾名思义，气候寒冷，人迹罕至，但是不知道为啥有个劳什子神庙。
????爸爸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缝补衣物的骨针。妈妈跟在他身后，手在兽皮裙上无意识地擦着。
????“适龄？”爸爸的声音绷得很紧，“我女儿才十二。”
????“神庙要的就是十二到十四岁的。”鹰眼男人翻身下马，雨水在他脚边溅开，“每个村落至少荐一人。你们村，长老会推举了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鱼胶封口的细麻布，展开。雨水立刻打湿了布面，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刺眼——那是神庙的印记，蓍认得。她这些年偷偷“观察”过不少从上游漂下来的祭祀用具，对这种东西很熟悉。
????“三日后，到神庙初选。”男人把麻布卷递过来，不是递给爸爸，而是直接递向蓍。
????蓍没接，她盯着那些符文看，“我不去。”她说得很果断。
????鹰眼男人第一次正眼看她。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神庙选中的人，没有不去的。”
????“如果我跑了呢？”蓍弱弱的回答。
????“那你父母所在的村落，将三年不得参与祭祀，不得取用主河道的水，不得在神庙庇护的集市交易。”男人说得像在背条文，“你要跑也行。跑得够远，跑到神庙管不着的地方。”
????爸爸的手按在了蓍肩膀上，很用力。“大人，孩子还小，不懂事……”
????“正因不懂事，才需要神庙教导。”男人重新上马，“三日后辰时，别迟到。错过时辰，视同渎神。”
????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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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蓍以为父母会激烈反对。
????但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爸爸沉默地削着一根矛杆，妈妈把同样的那块兽皮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其实，”妈妈先开口，声音很轻，“去神庙……不算坏事。”
????蓍抬头。
????“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怕冬天挨冻，不用怕打仗。”妈妈没看她，盯着手里的骨针，“而且……安全，在神庙里，没人敢伤害神的女侍。”
????爸爸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但那地方……进去了，可能一辈子出不来。”
????在这小村里，能被选去神庙，就是神恩。
????蓍看着火塘里跳动的光，她回想自己以前的生活，想起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些场景，她记得自己似乎是一株草，后来变成了人变成了现在的自己，似乎还有一些东西，但是自己都忘记了，蓍不知道自己以前真的是一株草，还是一场梦。
????“我去看看。”蓍最终说。
????“蓍……”爸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爸爸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把火光都吹得晃了晃。“三日后，我送你去。”
????母亲给自己收拾了一堆东西，有麻布裙、兽皮披风、骨梳等等，临行前母亲抱着蓍大哭了一场，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到了山脚，父亲便被守卫拦了下来，蓍用眼神暗示父亲别担心，便转身跟随引路使者上山，蓍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父亲。
????寒地神庙不在山脚下，甚至不在平地上。
????它建在寒地山巅，伸出的天然石台上，高傲的俯视着众生，崖下是湍急的主河道，河水终年轰鸣，去寒地神庙的路，是硬生生从山脊上凿出来的。
????与侍奉大河、藏于云雾水汽中的河神庙不同，寒地庙不躲不藏，它踞在西边最高的赤岩岭上，那山岭通体是暗红色的砂砾岩，寸草不生，远远望去像大地结痂后留下的一道狰狞伤疤。
????蓍登顶的路上险些陨落在半路，这是人爬的山吗？
????终于到顶。眼前豁然开朗，石台比想象中宽阔，神庙也不是想象中的茅草大屋，而是用整块整块的青灰色巨石垒成，接缝处严丝合缝，连片叶子都插不进。不是想象中的平台，而是一整片被削平的山头。
????庙门不是木制，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青铜巨门，高逾约三丈，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重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扰。
????虎啸龙吟，蓍心想
????进去之后，首先是空旷。
????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广场，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玄武岩，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砂土，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血渍，透着一股凝固的、绝望的厮杀之气。
????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女孩，都是从上下游村落选来的。年龄相仿，但神态各异：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昂着头一脸荣耀，有的眼神空洞像是认命了。她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大多是麻布染成暗淡的赭红或靛蓝，头发披散着，插着野花或骨簪。
????一个穿白袍的老妇人从神庙里走出来。她极瘦，袍子像挂在衣架上，但眼睛亮得惊人，扫过女孩们的脸时，像刀子刮过皮肤。
????“我是大祭司安。”她的声音沙哑，但传得很远，“从今天起，到新月升起，你们住在这里。学习祷词、礼仪、侍奉、清扫之职，或许你们会有人成为大祭司，其余人，终身留在神庙继续圣女之职。”
????没有欢迎，没有解释，直接进入流程。女孩们被带进侧院的一排石屋，四人一间。蓍的同屋有三个：一个叫“穗”的圆脸女孩，一直在抽噎；一个叫“泉”的，表情高傲，自称是某个头领的女儿；还有一个叫“苇”的，瘦小沉默，进门就缩到角落。
????放好可怜的行李，训练就开始了。
????首先是净身，女孩们把自己洗的一尘不染，包括衣服，接着是学习步态。祭司行走要“如流水过石，缓而不滞，轻而不浮”。教习的是个中年女祭司，手持细藤条，谁走错了就打小腿。蓍观察了几遍，迅速模仿出完美步态——毕竟她梦中当了很多年草，对“随风而动”很有心得。
????晚餐是煮豆子和野菜，至于神庙里的水果与肉，自然是属于高阶神职人员。
????女孩们坐在长石桌边，安静地吃。泉小声炫耀她在家常吃烤肉，穗又开始掉眼泪，说想母亲，苇还是不说话，但蓍注意到，她掰了一小块自己的饼，偷偷塞给穗。
????“你叫蓍，对吗？”坐在蓍对面的一个女孩突然开口。她叫“蒲”，眼睛很大，看人时很专注。
????蓍点头。
????蒲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吗，被选中的圣女，终身不能离开神庙，不能婚嫁，直到老死。去年有个女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她再也没出现过。”
????蓍嚼着豆子，没说话。她想起母亲说的“安全”。笼子里的安全。
????晚上，躺在坚硬的木床上，听着河水永不停歇的轰鸣，蓍听见隔壁床的穗在梦里啜泣，蓍翻了个身，面朝石壁，自己也有点想哭。
????窗外，大河奔流，水声如雷，像亘古的警告，也像呼唤。
此段“圣女”的灵感来自于古罗马的维斯塔贞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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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