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周身一片黑暗。
????不是宇宙那种深邃而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是湿润、沉重、充满微小生命蠕动的黑暗。她的意识缩成了一个点,变成了一个核心。用后人的话来说,也就是种子,它伸出脆弱的根须,探出稚嫩的绿芽,冲破土壤,她伸出根须(新体验),探出嫩芽(有点痒),破土而出(需要用力),终于见到了——迎向让自己陌生又期待的光。
????“嚯,这挺亮。”
????她指的是太阳。
????她是一株草,好家伙,自己也许是开天辟地第一株草。周边一片荒芜,光秃秃的,充满着死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她是一株草,长在黄河流域某个土坡上。春天发芽,夏天被晒蔫,秋天结籽,冬天装死。年复一年,无聊到数路过几只蚂蚁。
????偶尔有原始人经过,薅她几片叶子嚼巴嚼巴,或者蹲在她旁边解决生理问题。每当这时,她都会在内心深处(如果草有内心的话)呐喊:草啊
????好无聊啊…小草抖了抖自己的叶子,小草之前自己也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但并非土中这样烦闷,是一个舒服的能量质,而且似乎并非只有自己一草,另一个熟悉的气息……为何没有在自己身边,小草越想越委屈,疯狂扭动的自己的根茎叶片,远处如若有人在,必定是会觉得这株草在发猪瘟,可是现在没有猪,更没有猪瘟。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很久以前”这个词都还没被发明的时候——宇宙是个挺无聊的地方。没星星,没银河,连个能吐槽的邻居都没有。
????小草能感受到自己身边有个更加强大的同源的邻居,小草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邻居的强大,但是在他身边,自己觉得很安心,很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邻居好像醒了,然后自己就被崩飞了。
????是的,崩飞,像被弹弓打出去的玻璃珠,划过刚铺好的时空地毯,穿过七八个还没装修好的维度,最后“噗”一声扎进了一颗蔚蓝色的小星球里。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离谱的宇宙交通事故。
????于是就这样,小光团变成了小草。
????小草就在这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草都忘了以前的事情,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
????直到那天,小草看着远处成群结队而来的两脚兽,吓得抖了抖叶子。
????两脚兽看着小草,“神迹啊!”女人扑过来。
????“这草……咋还没死?”女人嘀咕。
????“因为我不是普通草,”她在心里回答,“我是你祖宗级别的存在,建议你跪下说话。”
????当然,女人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肚子在咕咕叫。
????于是,小草被连根拔起,手法相当粗鲁。
????“等等,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商量——”草内心的呐喊没人听见。她被连根拔起,洗刷刷,扔进了陶罐。
????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热水澡挺舒服,就是有点致命。植物形态分解时,她的意识顺着蒸汽飘进了汤里。女人和她的丈夫——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猎人——分喝了这碗“草汤”。
????“味道一般,”猎人咂咂嘴,“还没野猪肉香。”
????女人白他一眼:“能填肚子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女人做了个怪梦:一片黑漆漆的地方,一团显眼的金光,飞速的划过宇宙,醒来后她摸摸肚子,感觉里面……有光。
????字面意义上的光。
????但是自己肚子里只有草啊,女人不解的摸了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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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月后,生孩子现场。
????产妇很淡定,她正盯着茅草屋顶发呆,脑子里循环播放宇宙飞行画面。门外,猎人爸爸紧张得差点把石斧柄捏断——他总觉得会有野兽来抢孩子。
????“出来了!”接生的野人喊。
????产妇咬断脐带,掐着孩子的胳肢窝,大眼瞪小眼。
????妈妈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叫什么名字?”
????“蓍,”他说,“蓍草占卜那个蓍,救了我们命的那株草也是蓍草,就叫蓍。好养活。”
????小草想,之前有人也管她叫“蓍”,还拿她的茎秆算命。有个老头曾对她念叨:“草啊草,告诉我明天会不会下雨?”她内心吐槽:“大哥,我连自己为什么是草都不知道,还能预测天气?”
????婴儿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如果婴儿能翻白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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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蓍的成长过程,基本是一部《如何让你的父母怀疑人生》指南。
????别的孩子学走路:摔跤,哭,再摔。
????蓍学走路:观察地面三分钟,站起来,摔倒,然后趴在地面不动。
????一季又一季,她看着族群种田、生孩子、打仗、祭祀,直到有一次一场大型祭祀。
????小草的记忆越发不清晰,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祭祀在高台上举行,那是村里唯一一处由平整巨石垒砌的地方,平时用来晒谷子,今日铺满了新割的茅草。
????蓍挤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薯。她不是被邀请的——事实上,没人关注族群中的孩子,但她还是来了。用她自己的话来讲:自己是族群的一份子,族群中的一切活动都与自己息息相关,为了族群的未来,自己要好好学习与族群有关的一切。
????翻译过来就是:她好奇。
????火焰在石盆里燃起来了。不是家里灶坑那种温吞的火,而是泼了动物油脂、烧得噼啪作响、蹿起一人高的烈焰。热浪烘得前排人脸发烫,蓍被烤的微微蹙眉。
????鼓声响起。牛皮蒙的鼓,敲得沉而缓,像大地的心跳。村民们开始跟着节奏晃动身体,眼神逐渐放空。
????萨满出场了。是个干瘦老头,挂满兽骨和羽毛,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泥彩。他围着火堆跳跃、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哨。
????他在试图建立与‘山灵’的象征性链接。蓍在内心做笔记,动作大开大合,突然巫师晃晃悠悠的站不稳,小草心中一惊,难道神灵上身了……哦,他踩到自己袍子了。
????老头没摔倒,但踉跄了一下。人群的呼吸跟着一顿。
????祭品被抬上来了——一头绑住四蹄的小鹿,眼睛湿漉漉的,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蓍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认识这头鹿,春天时在溪边见过,左耳有道小豁口。
????萨满举起燧石刀,高唱颂词。歌词含混不清,大意是献上纯洁的生命,祈求雨水与丰收。人群跪下了,头颅低垂,口中喃喃附和。
????蓍站着没动。她看着那把石刀,一种东西在她胸腔里发酵,闷闷的,堵着喉咙。她不知道那叫“不忍”。
????刀刃落下前的一瞬,她别开了眼睛。
????是害怕,也是……她觉得没必要。
????这头小鹿的生死,与是否下雨的似乎并无关系。
????整个村落都在这个仪式里,把自己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寄托在这团火、这阵鼓、这条生命上。
????“无谓的牺牲。”蓍想。可另一个声音悄悄冒出来:“也许他们需要的不是雨水,而是一个理由,一个共同相信点什么、一起跪下去的理由。”
????血渗进了石缝。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人群爆发出欢呼,仿佛真的沟通了神灵。
????蓍转身离开,手里的烤薯凉透了。她走到祭台远处的高坡,回头望去:火光勾勒出跪拜的人群剪影,像一群在巨大篝火旁颤抖的蚂蚁。
????很渺小,她想,也很用力地活着。
????夜风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烟灰,她不懂,为什么明明那么脆弱,却总要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好像更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