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楼梯对于史密斯而言向来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动,但他没有再要求里瑟帮他一把,也没有去碰楼梯的扶手,步伐虽慢,却很稳健;俱乐部采用复式设计,层高比一般的建筑高上一些,当好不容易上到二楼,史密斯总是缺乏血色的脸上泛上了一层反常、病态的红,冷汗打湿了他的鬓角,滑落进了竖起的风衣领子里。
他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偏头低声问道:“我看起来怎么样?”
“……糟透了。”里瑟说。
不出意外,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绝对是史密斯故意的:通过这样自虐般的示弱让对方看轻从而取得优势,目前来看必然是史密斯爱用又顺手的策略之一,它容易起效用,是因为这是违反直觉的——绝大多数人在面对困境时,都会本能地选择虚张声势来使自己似乎更强大,而不是恰恰相反,因此,这是需要足够的经验与强大的理智支撑的诱敌技巧。
而史密斯实在太会利用自己的伤痛了。
果然,史密斯为这个答案满意地笑了笑,只是花了两秒平复了一下呼吸,就状似礼貌地敲了敲门,不等回应便握住门把、转动、推开,慢悠悠地迈了进去,里瑟紧跟着他进门,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这是一间娱乐室,很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斯诺克台球桌,桌上散乱地排布着残局,两支手工球杆随意地搁在一旁;在球桌左侧的墙上有两扇门,应该是包房,右侧则是空无一人的灰色调吧台和几张舒适的皮沙发,格里福尼就翘着腿坐在其中一张沙发里捏着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透过朦胧的青烟,来人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这位意大利老牌□□的头目之一眯起毒辣的双眼,立刻又微微睁大,还带着几分轻蔑的神色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被戏耍的愤怒。他放下腿坐正,转手将雪茄架在一旁小几上特制的瓷白色单槽雪茄烟灰缸的凹槽中,任由烟雾静谧袅娜地升腾着。
“你可不是什么律师。”格里福尼恼怒地紧盯着史密斯,“楼下那些废物认不出也就罢了,你不会蠢到以为挡住特征就万事大吉了吧?”
“你认错了,格里福尼先生。”史密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竖起的风衣领子,不紧不慢地开着玩笑,“你看,像我这种大众脸,被认错也是常有的事对不对?”
他也是真敢说,格里福尼也是真敢听。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竟然就真的闭上了嘴、冷哼了一声,依然以那种绝对称不上友好的目光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对方乖乖听话,史密斯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笑意取代。他简单地打量了一下室内,尤其多看了几眼那两扇关好的包间房门,接着散步似的走向球桌,指尖玩味般地轻轻划过上帮边缘,还拿起其中一杆球杆在手里掂了掂,最终才正过身来,背对着包间门,隔着球桌看向死盯着他的格里福尼。
“这一次,我只为了你和我的委托人之间的纠纷而来。”他向门口处偏偏头,笑道,“可别吓到我的实习生了。”
“……我对你的角色扮演没有兴趣。”格里福尼说,却还是在瞥了一眼里瑟后放松了下来,让身体重新贴上沙发背,“再说,我也不认为那个小懦夫和我有什么纠纷。你最好快点说些实际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放松的肢体动作并没有表现出对话题的抗拒。国安局,贿赂,纠纷……里瑟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着思路:从中午的监听来看,格里福尼肯定不会单纯地以为路易斯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小桑布拉诺来的,但他久居高位,已经很难修正自己对于别人的轻视,哪怕他为路易斯定位了极大的野心,在他看来,这份起步不久的情报事业也依然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再加上能做到头领的位置,格里福尼的野望也不会太小,这就很难让他把路易斯放在和自己水平相当的地位去警惕,更何况路易斯现在看上去可不太好,与大势在握、意气风发完全挨不到边。
……也对,任何工作都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里瑟忽然想:路易斯会不会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才能在他每一次需要时都这样风轻云淡地站在前方?
这种分外正常的想法在他看到史密斯脸上那玩弄猎物一样若有似无的微笑时就消弭了一部分。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索性转头去看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陷入罗网的格里福尼。
以这些前提条件为基础,格里福尼愿意听着也不奇怪——毕竟,在场的这两个人有一定程度上的矛盾,路易斯既然主动用和平的态度找上门来,还提到了对方没有解决的难题,从常识的角度考虑就肯定是准备好了“礼金”,而格里福尼对于自己能否妥善处理这种危险的示好有十足的自信。
人类怎样看待将糖砾放在自己脚边以示臣服的蚂蚁,格里福尼就是怎样看待史密斯的,就算这只蚂蚁有统治世界的宏伟目标,人也随时能轻而易举地夺去它的性命,甚至不需要多费一分力,只不过是茶余饭后再多几句笑谈而已。
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比喻令里瑟微妙地不太舒服。
“在你看来,也许的确如此。但对我来说,国安部的问题,其实无关紧要。”史密斯不在乎格里福尼的敷衍,也不清楚里瑟心里转过多少心思,按部就班地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孩子是很难脱离家庭的影响的。当他长大成人,建立了自己的价值观,这一点就很可能会使他对自己从小所处的环境产生痛恨,这种痛恨甚至会被迁怒到他自己身上……”
“尤其是,在他由衷地想要离开这片沼泽,却又被外界偏见再度按下岸去的时候。”他静谧的目光像是来自一潭结冰的湖水,“你溺过水吗,格里福尼?明明天空近在眼前,但是你连把手伸出水面都做不到,好不容易有个过路人,他却只会站在岸上,笑话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了取乐,他还会掏出枪来,就是为了看到你挣扎得更用力……直到你死去,尸体也仅仅是个吓唬后来者的警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在话音安静下来的两秒后,格里福尼忽地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衣被一层冷汗黏在了皮肤上。他不是被谈话的内容吓到的,而是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成年人有这样的眼神,冷漠又专注,就仿佛是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幼童正在观察着别人的反应,正因为缺少对生命的理解,所以即便讨论的内容关乎生死,也只是情节是否新鲜、能不能带来点儿乐趣的区别。
或者说……人类,正在观察蚂蚁?
“……你这是什么意思?”格里福尼的气焰不知不觉间弱下去不少,下意识被带入了这个话题,就连对方不太客气地去掉了“先生”这个后缀都忽略了,“桑布拉诺没管好他儿子,关我什么事?”
“别告诉我你真的这么迟钝,”史密斯微微地笑了笑,“我的委托人不想和□□扯上一点关系,但是你们——‘我们的事业’只要在纽约还存在一天,他就不能避免被误解。”
“什么?”格里福尼愕然地坐直了,“你还没睡醒吧,小子?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这么说!”
他当然知道史密斯的打算是改写规矩,但他可没想过对方狂妄到有勇气当着他的面就说要推翻他!这太过荒谬,乃至于愤怒一时半会儿都还没机会冒出头来。
“我希望你们能够向警方自首,早点进监狱改造,争取早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是礼貌的建议……但根据你的反应,或许直白点,你才能懂。”史密斯顿了顿,稍微仰起下颌来俯视着他,轻笑了一声,“知道为什么最近生意不好做吗?因为你们已经落伍了。该退休啦,老东西。”
“——你这个婊子养的!”
格里福尼发出一声怒吼,身子一挺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食指已经搁在了扳机圈上;一直密切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史密斯立即拔#枪,两枪相对,电光石火般的瞬间,格#洛#克19的枪口火光一闪,格里福尼哀嚎一声,抱着喷出血来的腿跌回沙发里,还没来得及开火的枪失力落在地上,当啷声与门外巨大的枪声同时响起。
变故太快,里瑟顾不上问史密斯这是到了计划的哪一环,两三步迈回门边,小心地打开一道门缝,打通的上下两层此时正好适合侦查楼下发生了什么——几个穿皮衣戴面具的歹徒冲了进来,但还好只是开枪恐吓前台和保安,还没有伤及人命。
“有人来了。”他低声提醒。
“别着急。”史密斯转身拉开包间的门,笑吟吟地对里头举着枪正对门口、似乎没想好该不该出来的胖老头说道,“你得替我作证呀,林奇警长,我这可是正当防卫。”
身后砰地一声,里瑟不必回头就知道,屋里又多了个以后腿脚不利索的。他克制自己去思考史密斯究竟是因为某些奇怪的都市传说而在效仿做法,还是本着自己走不好路就让所有碍眼的都不能好好走路,开口说道:“他们听见枪声了,正在上二楼。”
“等会儿会有个不带头套的黑人,记得擒贼先擒王。”史密斯踢开栽倒在地的阿蒂·林奇手边的枪,“约翰?”
“怎么?”
里瑟刚转过头,一个叠好的纸团就飞到了他的眼前。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困惑地展开看了看,里面是史密斯的铅笔字,写着一串号码。
“等下别忘了叫人来保释你。”史密斯笑道,“出来之后,想不想来一局台球?正好这儿的球杆还不错。”
这是史密斯头一回主动邀请他参与如此正常的娱乐活动,里瑟几乎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就连对方的言下之意是准备把俱乐部的东西毛了也置若罔闻。他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史密斯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以确定这不是在做梦——实际上,要不是沙发和地上各躺着个膝盖飙血的老头儿,这场景的确平和正经又温馨得过于像做梦了。
“……当然,”他没怎么犹豫就应了下来,“路易斯,你——”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头上蒙着黑色的滑雪面罩的男人率先举着枪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可还没发一句狠话,嗓子里就挤出一声尖叫,和格里福尼一样抱着小腿滚倒在地,原本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的门板被他的身体挡住,成半敞的状态;史密斯靠在墙边,处于门轴一侧,是进门时的死角,也不怪第一个进来的没注意到。他没有收起枪,而是在套筒复原后立刻开了第二枪,紧随其后进来的敌人没能刹住车,自己往枪口上撞似的踢上了那颗子弹,顿时脚下一软,身子往下跌,一个不慎踩到了同伴滚过来的身体,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惯性的力量是强大的,只能说军械师一行人点儿背,就算听见了枪声,也没料到门后的局势这么野蛮、凶险,这可是一个帮派的头领常来的俱乐部啊——因此,那个和前面两位可怜的先锋差不多前后脚进屋的黑人的眼睛瞪大了,身体的反应却远没有那么迅速,等待他的不只是无情的枪口,还有守在门边恭候的一套“热情”的招呼。他先是余光瞥见一个黑影飘来,随之眼前一花、下巴一痛,视线被猛地推上了天花板,雪花噪点嗡地在脑子里躁动起来,手上的力气一退,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再在窒息中勉强回过神来时,一只手臂早已铁钳似的箍在自己颈间,太阳穴凉凉的,身后还多了个人。
经典的挟持动作,军械师从没想过事到如今他还能沦落到这个地步。抬起头,门外是那些蠢得不知所措、僵在原地的小弟,低下头——这个动作暂时做不出来,那只胳膊勒得太紧,简直给人一种娴熟的感觉,恰到好处的缺氧让他大脑充血、意识模糊,又不至于昏迷。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生存的本能促使他拼命去扒对方的手臂,企图为自己赢得一点物理意义上的喘息的空间,但对方纹丝不动,好像早就应付过这样的情形,原本属于军械师的那把枪稳稳地指着原主人的太阳穴。
擒拿、夺枪,干脆利落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般的瞬间,昭示着对方的训练有素——是个硬茬。
“我原本不打算让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的。”一个沙哑带笑的声音叹息般地从更后面传来,“如果以前没有人告诉过你,军械师……今天我只好亲自告诉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事能侥幸瞒过我。我会知道的。”
“史密……斯……”在这儿遇见史密斯绝对是意料之外,也难怪擒住自己的混蛋有这种身手。军械师从牙缝里硬挤了点气音出来,“你简直……疯了……”
这回,他听到了一声真正的叹息。史密斯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拉动手中格#洛#克19的套筒,接住了弹仓里跳出的子弹,然后复位套筒,退出弹匣,将里面剩下的几颗子弹挨个推下来、塞进兜里,又把弹匣装了回去;接着,他从容地在挟持着军械师的里瑟身边站定,打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帕,擦净了枪上的指纹,隔着手帕捏住了枪管,另一只手在军械师的手肘处一掐,一股酸麻针刺似的扎进神经,军械师手上一松,马上就被塞进了那支手#枪。
“天天带着枪在城里闹事,我看疯的可不是我。”史密斯顺便还瞧了一眼回避他目光的里瑟,笑意更深了些,“与其每天打打杀杀,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生意,是不是?但是好可惜,在我好声好气提出这一点的时候,很少有人接受我的这个提议,更有甚者,还想绕开我,自己另辟蹊径,在垃圾堆里找活干,真叫人目不忍视……”
他停了一秒,用甜蜜的语调继续道:“那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让每个人都必须守我的规矩了。”
就仿佛在应和他一样,在这一刹那,窗外警笛大作。
半个小时前,史密斯让拉斯基去报的警,踩着点赶到了。
事先甩锅:我不会打台球(心虚.jpg)
其实小路在面对李四的时候已经非常克制了,他对瓦伦廷和这章的格里福尼这些人的态度,才是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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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的时候发现已经上膛的那颗子弹忘记退出来了,紧急修改(
很喜欢小路慢悠悠走路,虽然是迫于伤痛,但是效果总觉得很优雅,一些猫猫踱步.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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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改后面的部分,读起来应该更顺畅了!(大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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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Kite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