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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回 晏驾西去天地同寿,新帝践祚始开太平

三十九年,皇帝有恙。起初只是咳嗽,延请巫祝诊治,喝了药仍不见好。渐渐地连酒杯也端不住了。

再后来,药亦不进。

“陛下再用一些吧。”太娘捧着药碗,手抖得厉害。

皇帝靠着凭几,摆了摆手,“不喝了,苦。”

左右泣涕,肩颤如筛,不敢做声。秋夜细雨,淅淅沥沥,漫过帷帐屏风,照得二十年繁华如一梦。

看黛眉粉面年轻娇艳,皇帝有些不忍,笑道:“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无人敢应,哭声更甚。

“太史,宣那道旨。”皇帝叹息如风柳,她向来孔武有力声如洪钟,鲜少有这样有气无力时候。

“天子曰:昔者天子崩,从死者百人。今自朕而终,永废殉葬。宫人内侍,凡愿出宫者,各赐金帛,使归乡里;愿留者,可奉新主,无得相强。曰敬之哉,毋废朕命!”

语毕,殿中寂寂,唯草木声簌簌,雨声滴滴。

“都听见了?朕不要你们陪葬,去留自择,无人强你。”

殿中哭声更甚,皇帝哑然失笑,命众人都退下,唤君后进见。

华君后陪皇帝用了会茶,为她又梳一回头发,就要歇下。他此时才觉皇帝双手苍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只悄悄抹泪,陪皇帝一同歇下。

夜半子时,雨声未歇,敲得檐外铁马叮叮咚咚,如泣如诉。殿内烛火将尽未尽,只余一点昏黄,照得人影憧憧。

皇帝已睡不着什么觉了,现在醒来才发现廊外原有这么多侍奉的人,却还是静静的,鹧鸪声鸣清晰可见。

她侧过头,华君后睡在她身侧,却离得远远的,一如既往占了榻沿一隅。狸奴一般蜷缩着,背对她,肩头微微颤抖。

皇帝静静听了一会,殿内如此寂静,这轻巧的抽动更为清晰。

“华姬。”皇帝轻声唤他,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那肩头一僵,又不动了。

皇帝伸出手想去够他,却无力抬起胳膊。皮包骨的手在空中颤了颤,又垂下来。

“华姬,”她又唤一声,“到朕身边来。”

良久,华君后终于支起身子爬到她身边。烛光昏暗,但她依旧能看清那双红得浸血双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明明已是极力忍耐,可那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弄得两颊水汪汪。

他也不年轻了,鬓边隐隐生出白发,那双怜若珍宝的金瞳下也生出些细纹。

“哭什么?”皇帝问。

君后没有答,只是摇摇头。

“怕?”皇帝又问,“朕说过了,不要殉葬。你可以走。”

华君后拼命摇头。

“那哭什么?”

他张张嘴,只爆发出一声呜咽。扑过来,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她身上,那哭声压抑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决堤。哭了好半晌,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和那个十一岁的孩子一般无二。

“陛下不要走……不要走……”他用力抹着脸上泪水,强挤出一个笑容,“下臣十一岁侍奉陛下,至今十九载……从没,从没想过陛下不在之日是何等模样。”

皇帝良久无言。

“华姬,”她忽道,“朕以为你会恨朕。”

君后突然笑了,“恨过,恨过一阵。恨陛下杀我母父家人,恨陛下不信臣,恨陛下心系他人,恨陛下……”

他吸吸鼻子,手指仔细描摹皇帝面庞,染上一丝柔和。

“恨又如何,爱又如何。恨来恨去,终是要活,终是……舍不得。”

皇帝不语,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发,像很多年前一样把他圈入自己怀中。

“你已长成人了,很漂亮,”皇帝笑着哄他,笑容如同将熄烛火,“朕常常想,若是能多看你几年就好了,风华正茂……”

华君后紧紧握住她的手,力气之大,她竟有些痛,“陛下……”

“朕真的老了……自从生了公主璋,就明显一日不如一日了……”

皇帝抬头去望帷帐顶部的那些花纹,图案模糊,已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等朕去了,”她闭上眼睛,卸了气,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你要好好的。”

“臣这些年穷奢极欲,纵情声色。天下人早把臣骂成筛子了……听天命吧。”

他手中那双手忽然烫了,触其额,果然又生高热。

“陛下!”他慌张,“臣去叫巫祝——”

“莫去,让她们也歇一歇吧,朕无碍。”

高热之下,头脑昏昏,她似是想起经年往事,忽地笑了,“朕记得,你这双眼睛能见古人来者,能看万事吉凶,能……能窥天命。”

“陛下……”

“替朕看看你自己,是不是……是不是吉。”

他泪如雨下,紧紧抓住那滚烫双手,一字一句,“臣好着呢,臣好的很。”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点头,“给我唱支歌吧,母亲从来没给我唱过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皇帝打断他,说:“太悲了,唱些欢快的。唱《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薄言……”

冬日大雪,皇帝不知怎得忽然来了精神,唤车马往东宫去了,害得宫人苦苦寻找。

华君后将她搀回时,她手拄着杖,有些疲惫。躺在榻上,只知出气不知进气。

她口中喃喃,仔细听来是传河间王,宫人左右又到处去寻,闹得鸡飞狗跳。

“是我,阿姊,我来了。”河间王跪在榻上握住皇帝颤抖的手。

“好……好……都退下……”

左右告退,殿里只剩姊妹二人。

“朕要走了,”皇帝声音忽然清朗起来,“和你说些心里话。”

皇帝看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看着这张掩盖不住衰老的脸,忽然感觉天地一逆旅,逝者水东流,不舍昼夜。

“不能立姐儿,立她则两党分立……更何况,更何况她那身子,我前脚去了,她后脚跟着,这天下必乱……”

河间王脸上两行清泪落下,她心里清楚,皇帝这些话句句出自肺腑。

“至于……公主璋。主少国疑,宗室……坐大。她应付不来那些人,老奸,老奸巨猾。”

皇帝笑着看她,本想为她抹去眼泪,却用不上力气,“阿姊只有你了……”

“我何德何能……”河间王别过脸去,将泪水蹭在衣服上。

皇帝还想再说,却忽然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河间王要去唤巫祝,却被皇帝死死拉住。

“阿荷……怕……朕怕,”她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像个幼儿,带着恐惧不住颤抖,“我好怕……”

“我这一生,杀孽过重,杀母杀弟杀君杀女……姊妹离心,朝嫔怨怼……天不怜我,天不会怜我……”

河间王突然明白她为何要去东宫。

“阿姊……”她扑上去抱着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皇帝放声大哭。

皇帝轻轻说:“别哭……江山给你,要,要好好的。”

她双眼发直,轻声念:“华,华姬……善待他……”

三十九年腊月初八,皇帝晏驾,谥曰武。

河间王践祚,设元太平,是为太平天子。

华君后思念先帝过甚,追随而去。

至此全文完结,无番外内容。彩蛋产出请关注地瓜的王负剑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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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回 晏驾西去天地同寿,新帝践祚始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