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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须为无为

三人乘雕来到青崖岛时,方子游正拿着一个玉瓶在向桂树浇水。

也不知瓶中到底是什么琼浆玉露,落地渗入土中,凡颓靡之处,无不生机焕然。穆玄英看了,不由啧啧称奇:“东海还真是什么稀奇东西都有,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方子游腾出手摸摸身旁昂首挺胸的海雕道:“多亏了掠海机灵,帮忙从家中把东西带了过来。世有稀绝地宝,往日多用这东西维系生长,才不至于绝迹人间。我想着那些名贵之物使得,普通金桂也没什么道理不能,试试也好。”

半瓶灌下,桂树叶片油润碧绿,渐透出翠玉的娇贵质感,蓊郁间,一点嫩色始缀其上,周遭也蔓延起一股扑鼻香气。

几颗毛绒绒的脑袋簇在枝头,仔细又严肃地盯着那细小花苞,紧张地期待着开花之时。

花苞在微风中簌簌,却如同个懒腰伸到一半的孩童,打打哈欠,不再继续了。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不能够啊?”方子游挠挠头,“这量,就是根人参也该长成百年之品了。”

他虽狐疑,还是又把剩下半瓶毫无保留地倒了下去,桂树向上蹿出十几尺高,横生出细细枝桠,缀着鼓鼓囊囊的花苞,却始终停悬在花眼期,将绽未绽。

康宴别不由咋舌:“这树的胃口也忒大了,都恨不能长到天上去了,怎的就是不肯开花呢?”

莫雨蹙眉道:“我试试。”

他掌下运力,一呼一吸,四时之息在巴蛇内丹中流转过一周,又缓缓倾吐出去。

刹那间,周遭竞盛百草快速打苞,须臾绽放,开出各形各色的花朵,更有甚者当场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可再看那桂树,仍是铁打的心肠,丝毫不为所动。

穆玄英少见莫雨也无能为力之事,很是惊讶,巴蛇的力量竟也不能催出花朵,难道这桂树方才饮多了仙露,直接成精了不成?

莫雨仍不放弃:“我去找小月,让她也来试试。”

穆玄英想到陈月的身份,也只好找她先来试试了。

莫雨前去接人,穆玄英便坐在桂树前的小坡上,独自陷入沉思。

照理来说,本不该如此困难,所以他爽快应下,也并没有多想其他。可不成想看似简单的一件事,真做起来,却是每一环都困难重重。

康宴别见他一动不动似在发呆,坐在他一旁道:“既然花苞也有了,我看不如就摘下来动手拨开,左右菜盘里也多不过是个增味与摆设,做什么非要等它开花不可?”

“亏你还是个公子哥,倒是一点也不在食饮上讲究。”方子游道,“饮中仙须用米酒与糖调佐,俱是寻常烟火滋味,而其间一缕桂香,恰是点睛之笔。桂花唯有开花时香气最是浓郁,若非如此,味道必被浓郁酒香掩盖,则失了那‘仙’之一字。”

康宴别咋舌:“这也太麻烦了。”

方子游摇摇头:“打我小时候起爷爷便常说,食饮之事,潦草应付倒也能果腹,但必失了其至珍一味;而修习之事,敷衍或也能走些旁门左道,只是终一生,也无缘于大道罢了。”

穆玄英闻言,心中却蓦地敞亮了许多。再看向眼前畸形的桂树,面上已换了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海雕动作迅捷,不多时陈月几人也赶到了,一路上莫雨也曾详述这棵不大正常的桂树,可当真见到了,几人还是不由一惊。

“这么高?!”归故渊道,“得有一丈多了吧?这是桂树?!”

陈月眉心愁拢:“我试试吧。”

她走到树前,先伸手摸了摸树身,又蹲下一掌摁在涨大突兀的树根上。

人有顶天立地之说,故而上能感知风雨,下能感知地脉。随着陈月的动作,在场众人无不觉一股十分舒适的灵气从足底涌入周身,连带着桂树每一片叶子都快活地舒展身躯,无风自舞起来。

康宴别对土地从来别有一股亲切,叹道:“月姑娘如此能力,颇有地母之姿。”

陈月让众人短暂地看到了些希望,可那花苞与根一般越长越大,包拢的那一团却始终不愿绽放。

不多时,陈月也起身了,叹道:“不成,我尽力了。”

归故渊道:“不然,让我弹奏一曲试试……”

陈月啼笑皆非:“这是做什么,想让它心情愉悦早点开花吗?”

长孙笑也叹道:“不然,还是再寻一棵桂树吧。东海这么多岛屿,总能再找着一棵桂树的。”

“不必了。”

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响起,说话的两人也微微一怔,复看着彼此,皆现一丝不宣的了然。

莫雨继续道:“纵然再找一千棵、一万棵桂树,结果也是一样的。非此时令之物,便不该在此时节出现才是。”

康宴别挠头:“那你俩这么异口同声,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吗?”

“先圣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万物有律,故生四时,枯荣流转。”穆玄英道,“而我们种种施为,无非揠苗助长,并不遵其本身生长之道。”他微微一顿,又道,“这本该是最浅显明白的道理,是我之谬,因着言出必践,反而疏于觉察背后的不妥。”

“那……”方子游道,“现在要怎么办?”

“等吧。”穆玄英弯弯眉眼,“一日不成就两日,两日不成就三日,时已入夏,还怕等不到秋天吗?”

陈月已懂了他的意思:“毕竟,那老仙人只说自己要饮中仙,却也没说,到底何时才要。”

莫雨颔首:“正是此理。”

康宴别松了口气,再看已是暮色四合,不由道:“那,咱们今日且先回去?明天再来看看?”

“我还是留下来吧。”穆玄英摇摇头,“这树经咱们一通折腾变成了这模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我想留下来想想办法。”

方子游道:“那我也留下吧,总不能把客人独自扔在外岛。”

康宴别喊道:“那我就更不能把朋友扔下了!这样吧,趁着天还没黑透,我和子游先去找些能吃的来。”

穆玄英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还是所有人一并留了下来,拾柴凑灶,把先前陈月等人备好的食材并着山果与两位少爷弄到的螺贝一同乱七八糟烩了,味道竟也堪称鲜美。

夜间众人围树而坐,看着跳跃的篝火照亮彼此的脸,虽然温馨,又说不出的滑稽。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康宴别捅捅方子游,咳道:“这事的起始本在于你,你家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灌进去的水再抽回来之类的?”

方子游一脸无语:“我爷爷只是岛主,又不是水神,你当这是在钱塘观海潮吗?”

康宴别摊摊手,澄澈希冀的目光又转向了陈月:“月姑娘呢?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们这一道平素的修习确可以汲天地之灵,但是……”陈月踌躇道,“这样必也会牵连到周围其他的草木生灵,反倒不妥了。”

康宴别嘟囔道:“这倒也是……”

方子游道:“你问了这个问那个,能不能自己给个好法子?”

康宴别头顶还真的一亮:“我听闻有一种鸟甚喜啄木,不妨让掠海和翎歌带着小弟们效仿那种啄木鸟,既然灌溉了太多的灵气给这棵树,那么鸟儿凿上一番,灵气则必然外溢,说不准就能恢复正常了。”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但仔细想想,竟还觉得有几分道理。

方子游有气无力道:“翎歌还在巢里孵蛋呢,掠海一定先把你的脑门啄了……”

归故渊道:“不然还是让我奏一曲吧……”

“我觉得,弹琴是没有什么用的,渊兄。”长孙笑道,“但你若只是单纯想弹琴,那就两说了。”

归故渊只好道:“好罢,被你看穿了。我确实想抚琴了,你们就让让我吧。”

众人不由笑出声,索性暂时不想这头疼之事,只安安静静听归故渊抚琴。

七弦琴在周遭荡出无形波影,极尽安顿疗愈之能,疲惫了一日的众人都渐渐有了昏沉之意,康宴别更是一头栽在树干上,第一个打起了小呼噜。

穆玄英打了个哈欠,往莫雨身上又靠了靠:“你有什么好法子不?你那么聪明。”

莫雨道:“我能多找几只啄木鸟。”

穆玄英哈哈一笑,又被莫雨伸手拢住。莫雨放低了声音道:“这事实也不是非常难办,天地有一番循环,就像雨自江河湖海来。”

“只要这棵桂树还不曾成精,留不住那些百年精华,那么所吸收到的部分,自会如日晞朝露,慢慢再回归天地之间。”

穆玄英眼睛一亮:“看似无解之事,须为不如无为。”

莫雨微微笑道:“是如此。”

“好聪明啊雨哥。”穆玄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指,小声道,“到底是比我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就是不一样。”

动作虽小,撒娇意味却很浓烈。莫雨忍不住把他的手一把包在掌中:“你才十几岁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天资觉悟,已经远超世上太多平庸之辈。”

“非我天资高绝,而是我的人生已远胜常人幸运幸福。”穆玄英已然哈欠连天,缓缓把头搁在他肩上,“世人自出生起,大多为生计奔波、为儿女或前程奔忙,哪里还有心力抱卷观心?但红尘有挂,平凡忙碌未必不是幸福;身有悬累,参禅问道也未必便得净土。”

莫雨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穆玄英意识将消时,隐约听见莫雨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我贪恋红尘,自问心之所归处,才是一生净土……”

莫雨是被一阵沉重悠长的拖曳声惊醒的,此刻天光不过微微泛白,众人尚且还在熟睡。

他心中暗道不好,自己警惕性一向很高,却不知为何在归故渊的琴声中,竟也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跟穆玄英依偎着睡了过去。这么多人在野外一并失了警觉,当是十分危险之事了。

他先本能看向穆玄英,两人一直靠在一处,他既醒了,穆玄英自然也醒了过来,此刻揉着一双惺忪眼,迷迷糊糊道:“怎么了……什么动静?”

定下神来,两人这才发现,昨夜还须几人合抱的巨大桂树,竟然不知何时被人拦腰砍断了,眼前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木桩,可见层层叠叠令人不适的密集年轮。

穆玄英愕然道:“树呢?!”

两人赶忙起身,只见花叶落了满地,昨日还泛着翠玉光华的叶片沾了尘泥,不声不响地耷拉下去,细小的花苞更是被拖了一地,彻彻底底被压扁在了湿润的泥沙中。

穆玄英大感心疼,莫雨更是说不出的恼火,正想顺着声音的方向继续找,穆玄英又伸手拦住了他,摇摇头:“算了。”

“非顺时令,这桂花本就未必能开。”穆玄英叹道,“但这些木材,也许却能供无数渔家修葺房舍,以抗风雨,造船捕鱼,以系生计。”

“所以,算了吧。”

穆玄英说着说着,面上无奈变成浅浅舒朗笑意:“况且,昨夜不是还在说?看似无解之事,须为不如无为。”

“真入了秋时,还怕寻不到一缕真正的桂香吗?”

“好个须为不如无为。”

恰在这时,身后忽传来阵笑声:“看来老道这碗饮中仙,非得入秋才能品到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昨日疯癫道人迈步走来,虽仍是散髻松衣,形容放荡,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柔和与期许。

穆玄英忙道:“恕晚辈愚钝,未能一早领悟前辈教导之意。”

老道:“教导?我有教导过你什么吗?”

他脚步不停,背手绕着树桩走了几步,端详那一道又一道的年轮,啧啧道:“非子之物,莫能久之。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他像是个疯癫之徒在对树言语,又似乎是个彻悟之徒,一字一句都大有深意。

两人闻言,皆是眉心微拢,各有所思。

老道伸出手,笑眯眯在木桩上轻轻一点,那本壮得异常的桂树便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恢复成正常大小,断木生枝,绵延挂叶,不多时,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穆玄英惊道:“您竟能倒转时光吗?老神仙!”

道人哈哈道:“世上哪得什么回溯光阴之法?倘真能如此,许多事,便没有人前赴后继。”

穆玄英:“那……”

道人将两手虚点在两人眉心,笑道:“晓梦迷蝶,何以为真?”

一道温暖之炁注入,穆玄英不自觉闭上眼,再睁开时,桂木、晨光、青崖岛的海风,并那疯癫却又实在神秘的老道……一切都不见了。

玉心湖上,烂柯局下,众人围坐在棋盘周围,沉睡在一片暮色中。

穆玄英怔怔然,手中还拿着半块已经有些干硬的藻糕,他偏头,发现莫雨也在看着自己的双手出神,不由问道:“雨哥……眼下究竟是昨日,还是……”

莫雨沉默半晌,摇头道:“庄周不知,我亦不晓。”

穆玄英叹了叹,忽觉察到包藻糕的柊叶中似乎夹了什么东西,取来一看,居然是张小笺。

上面龙飞凤舞笔墨雄扬地写了一句话。

“须知本性绵多劫,空向人间历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