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晚上,楚子航真的没有出去。
也没法出去。只要他留在房间里,冬钧就会在睡着前把他整个扒住。
冬钧……稍微熟悉一点之后,就发现他真是很任性……而又难以捉摸。
那孩子挨得离他太近了。混血种敏锐的感官甚至能在这样的距离上分辨出人类温暖的皮肤和毛发散发出来的味道。
缓慢规律起伏的胸腔,平稳的心跳,温热的呼吸……楚子航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但是他竟然没有一次能清醒的看到天亮。
这一天的夜间又是平安无事。当楚子航听见院区里异常的喧哗声的时候,甚至还记得自己睡着前正想着“冬钧不让出门不会真的只是单纯想要让他陪着睡觉吧……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18号房间起了一场大火。
场面惨不忍睹。房间中仿佛被数百吨燃油撩过一样焦黑一片,连原本的内装都看不出,家具融化了大半,只剩三分之二的床上蜷缩着一块隐约能看出的人形。两位据说在他病房中留宿的姑娘则是连灰都找不见了。
得益于良好的隔音,但也许也并不是隔音的原因,隔壁房间的人全都否认自己昨晚听见了任何动静。
楚子航踏进现场,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言灵·君焰,序列号89,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君王烈焰,可在领域内产生高热,能短暂将产生的热量压缩在领域内再突然释放,产生爆炸的效果。
这个场景实在太像是他的作为。
他想起冬钧对他的提醒,感觉到背脊发凉。
“草!这下怎么搞!早就说了你的学生不靠谱!那么多次的危险记录!”消息首先传到了学校的中央控制室,今天负责的曼施坦因一个紧急越洋call叫来施耐德,急得拍着桌子大喊,“现在怎么办!菲洛尔疗养院的低危区晚上会关监控!他没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就算是那个18号出了什么问题,他也应该先向执行部打报告!”
“要……要不赶紧把他调回来吧,到时候校董查起他的记录就麻烦大了。”古德里安看看曼施坦因和施耐德的脸色,挠挠头做和事佬。
“行动继续。”然而施耐德打断他们的对话,似乎胜券在握。“我有证据证明楚子航昨晚在哪儿。”
“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我行我素!你那个学生……”曼施坦因砸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等等?你有什么证据……”
施耐德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登陆页面,输入密码之后,菲洛尔疗养院的剖面图显示出来,走廊尽头的23号房间里有一个高速闪动的红点。
“那就是楚子航。”施耐德低声说,他在页面上点击几下,然后把进度条往前拉,“12小时的记录。除了早上我们接到消息后,楚子航去往现场查看过一次,整个晚上他都在‘冬钧’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谢天谢地。”古德里安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能证明不是学生干出来的就好,什么危险血统堕化,什么外星人入侵……无论什么别的理由就都与我们无关了!”
曼施坦因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一整个晚上都在任务目标房间里,他在干什么?”
“陪任务目标…睡觉……”施耐德咬着牙,觉得这个理由实在非常离谱,“……单纯睡觉。”
曼施坦因这才发现施耐德的表情并不是胜券在握的平静,而是……麻木?
施耐德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奇怪东西,脸色很差。今早装备部来找他,说楚子航知道18号的死亡后传来了消息,他才知道那群不着调的家伙还丧心病狂的在这东西里加塞了监听装置。
——虽然什么也没有监听到。
施耐德火冒三丈,装备部部长却无所谓的耸耸肩,说着“一般的任务都是要实时监控的呀这次只是因为疗养院的要求才没有明着加我们也是为了保证专员的安全”云云。
如果没有他安装的信号源,这竟也成为了一个歪打正着的证明。
“让楚子航继续任务。不过还是得注意不要和任务目标关系过密……”曼施坦因皱眉,“你有没有和他说过,这会影响任务报告的可信度?”
楚子航的兜里震动了两下,他借口去了个厕所,把东西掏出来,在遥控器的小小屏幕上看到“任务继续”四个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校方这么快做出了判断——因为在他看来,似乎唯一的人证就是正在被校方调查的冬钧本人——也许是这个XX遥控器里还有什么定位设施之类的,这也是装备部常干的事了。
楚子航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厕所的通气窗,想起一些他注意到的事。这种简单粗暴却险些成功的嫁祸似乎反而给他提供了一些线索,也许说明他在调查的事已经惊动了对方。
这样的情况反而正落在楚子航的舒适区内……当然,要是调查现场时能和诺诺连线就更好了。
……也不过是多费些时间,他还想再去现场确认一下。
两个小时后,楚子航从建筑外墙又翻回了厕所。
——卡在18号房间的窗户缝隙里,半截弯掉的针头。向着太阳观察,可以隐约看到针管内壁残留着一些深紫色的物质。
楚子航走过走廊时,楼下打理花园的园丁正在用胶管浇花,细密的水雾在阳光底下腾起来,显出人造的一弯彩虹。
——“彩虹鸡尾酒”,楚子航也只是在“黑夜浪游人”的任务中无意间听到过一次。
为什么疗养院登记的人员身份这么容易就被顶替,为什么别人不会对此质疑,为什么那些人员会被顶替,为什么十八号会不畏惧他的黄金瞳,为什么钟欣会被留下来,为什么…
楚子航走进23号房时,冬钧正托着自己的下巴在沙发上晒太阳,转过头来看见他的表情,竟轻轻的笑了一下。
这仿佛是某种秘而不宣的对话,楚子航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钴蓝色的吊瓶挂在沙发边的架子上,里面的东西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流进冬钧的静脉里,然后在他的血液里沸腾。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仿佛从沉睡中醒来,力量在血管里如海潮般涌动,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燥热,龙血,裹挟着破坏一切的因子将他充满。
冬钧闭了下眼睛,微微仰起脖颈,努力压住呼吸。
“是这个,对吗。”
冬钧没回答,楚子航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不理人的状态。
“我帮你拔了吧。”楚子航说。
冬钧于是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逆着阳光,楚子航身上的所有细节在此刻冬钧的眼里都纤毫毕现:黑色美瞳下掩藏的的黄金色虹膜,裤兜里那个正处在监听模式的机械圆球,脖颈上跳动的血管,睫毛上的灰尘……甚至于他的灵场,他的想法,他的记忆,他的意志……只要他想窥探……
冬钧闭上了眼。
“没用的。”他轻声说。
那人还在等他的下一句话,但冬钧现在不想回答,光是要控制自己的攻击**就让他精疲力尽,实在没心情解答他的疑惑。
他怎么还不走呢。在这里呆着只会让他更难忍耐。
快走吧快走吧。
楚子航看着冬钧苍白的侧脸,脖颈,还有手背上苍青色的血管,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好像他如果不做些什么,这个人很快就会消散不见,再也不在这世上出现了。
他没说话,只是挨着冬钧坐下来,动作轻缓的将他抱进怀里。这孩子的四肢厥冷,甚至在微微的发着抖。
——这几天的相处得来的结论:冬钧其实非常喜欢肢体接触,和温暖。
真的很暖和。“楚子航”是个火系言灵,体温略高于常人,冬钧实在没法拒绝会让他感觉温暖的东西,更何况这种温暖能让他涌动的血液平息下来。
温暖的拥抱生出一些奢侈的困意。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结局。”冬钧的心情好起来,他抓过楚子航的一只手,在上面慢悠悠的写着,“他们的第一个实验品就是这样死的。”
“……连带着当时在场的几乎所有人。”
“七年前的……那件事?”大概很痒,或者是嘲讽,冬钧轻轻笑了一声。楚子航摸不透他的意思。
“毒性很强,戒断反应是强烈的幻觉和言灵失控,我的言灵和那个人一样是“梦貘”,你拔掉这个,我或许会杀了你,或者让你杀了我……或者是整个疗养院的人……”
当年的失败后,没有在现场而活了下去的研究员们不甘心,觉得只差临门一脚,于是之后又在很多人身上做过同样的实验。
这些试验品,没有一个能停下往自己身体里注射更强的药剂,直到他们被自身无法承受的言灵反噬,死在通往进化的半途。
“从一开始,你就无可避免的向着深渊滑下去……直到最后的结局。”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现在好好的活着,也只是因为曾经有人愿意替我去死。”
“我很快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你不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么?得到了结果的话……就快走吧。”
——我看他们对你也感兴趣极了,再不走我可就管不了你了。
但冬钧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句话写给楚子航,这个抱起来很舒服的混血种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下去。
楚子航扭头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满院的鲜花投在外墙上的黑影幢幢。这是一个温柔的景致,但如果有人像冬钧一样看过整整七年,也会觉得百无聊赖。
“有一个人和我说过,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还会记得他。如果我也忘了,他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一天,他用他的命换了我活下来。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有什么值得他豁出命来呢?我的命是他豁出命换回来的,所以要代替他好好活着……是这样吗?”
楚子航轻声说,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但还是坚持说下去。
“每个人都会有些理由,可以让你豁出命去,你留着你这条命,是等待着值得把它豁出去的那一天。但是冬钧,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豁出自己的命,因为那是别人豁出命换来的……”
“况且,你连真正的世界都没见过,又怎么能说自己已经对它毫无留恋了呢。”
楚子航知道自己这是多管闲事,冬钧的血统堕落已经无法阻止,只要把彩虹鸡尾酒带回去给校方,便可作为非法血统实验的证据,任务完成,之后的事情便转由执行部处理,剥丝抽茧,追根问底,总也能……
可他就是没法放着不管。他就是无法忍受那种连抗争的机会都没有,就走向自己命定的结局的故事。
“我会找到办法的。”
(正在监听的装备部成员:“啊?他们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