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冬钦已经冲了过去，伸手去夺那孩子手上的餐刀。
冬钧的眼神有一瞬间冷的可怕，恍若万古寒冰，又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冬钦的脸，再到自己被握住的手。巨大的威压令冬钦浑身发抖，却坚持不肯松开。
良久，冬钧终于缓缓垂下了眼睛，任由冬钦拿走了刀。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在地上。
楚子航上前扶住他。
冬钧的身体像是被放进冷库中冰冻过一样，他抓着楚子航的手臂，浑身脱力的将自己蜷缩起来，开始干呕。
楚子航看不见他吐出的是什么，但却能隐约感觉到是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东西。
恐怕是……刚刚冬钦所说的那个方法。冬钦面色凝重的紧紧盯着，直到冬钧吐完，他又伸手在空气中将它们挥散，才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冬钦看了一眼楚子航，看到他将冬钧抱起来，愣了一下，“……冬钧的精神是完整的，方才只是勉强把那些东西塞进身体里，还没有来得及和自身发生粘合。”
冬钧睁开眼睛，轻轻撇了冬钦一眼，冬钦自知理亏，便闭上了嘴。
随着冬钧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言灵”的效果开始消散。冰雪消融，怪物由血统强化的心脏压力还未消减，被一刀切断的脖颈开始往外喷射血液。从地下室逆流向上的血流回灌，从天花板边缘的缝隙和建筑沉降的裂缝往下滴。
“你们该走了。”冬钦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出口，突然说。
楼上传来地震般的声响，是“审判”造出的冰川在倒塌。
冬钦指了路，楚子航背着冬钧，往逼仄的走廊深处去，逐渐就看不见身后的人了。
血水大约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啦的水声。这声音在长廊回荡，带上了重叠的混响。
灯光昏暗闪烁，只能看到那头是个发光的点，但走了很久都走不到头。
“……会很累吗？”冬钧趴在楚子航的背上，低声问。
“没事，你很轻。”
楚子航方才和那怪物周旋许久，体力消耗很大，但一个冬钧的重量还算不上费劲。
冬钧……有点太瘦了，他早就想说。楚子航低头瞟了一眼冬钧勾在他身前的脚踝，一只手都可以环住的程度。
“把冬钦留在那儿，他没事吧。”楚子航望向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一片暗色里。
“嗯，他离不开那个房子。现在那里没有别的精神体了，只要我们离开那里，他就会暂时陷入沉睡，没有危险，然后下次我做梦的时候再醒过来。”
冬钧把脸埋在楚子航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楚子航感觉肩头有些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冬钧的脸。
果然是在哭。
“我……”冬钧顿了顿，别过脸去，“我只是……”
“我知道。”
无穷无尽的噩梦那么痛苦，还好在噩梦里尚有想见的人。
血水从脚踝升到小腿，再缓缓往下降，最后是干燥的地面上只有楚子航留下的一行脚印。
脚印也干涸掉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出口，带着青草露水气的微风灌进来，恍若天堂洞开，春风拂面。
这竟是一处闹市，只是时间太晚，门户紧闭，看不出白日里的车水马龙。楚子航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走出来的地方，是一所被改造成小商品市场的防空洞，石砌的拱顶外几个红色的大字。
城区建筑黑黢黢的瓦顶，看不清题词的古旧牌坊，坍塌一半的老城墙。缓山错落，水文交错，花草树凌乱的野生着，随地围一圈起来便可成一个茂茂腾腾的公园。
楚子航找了一处坐下，想起终究还是忘了帮冬钧拿一套厚衣服。那孩子安静的半阖着眼，被楚子航改为抱在怀里，手足慢慢的暖起来，身上好像也未粘上什么血迹。
在这海拔几米的城市里其实看不见日头升起，只是清风徐来，不近不远的地方响起几声狗叫，早起的菜贩和早餐铺子里传来一些声音，然后半个天空渐渐泛出晨光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