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枯枯戮山的那天，莉奥拉原本准备直接买回库坎尤的车票。她的手腕还留着推门时磨出的红印，书包里装满了有关「念」的笔记，而猎人考试的结果仍然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不合格」。这趟旅行早就超出了原先的预算，她甚至开始计算，回家后要怎样向克莱尔解释多出来的医疗费。
结果奇犽提到了天空竞技场。
“打赢了能升级，还能拿奖金。”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介绍一家不错的甜品店。小杰立即来了精神。他一直惦记着把西索的号码牌还回去，也想堂堂正正地揍对方一拳；要实现这件事，光靠猎人考试里的本事远远不够。
莉奥拉听了没多久，便把车票页面关掉了。她问竞技场如何分配对手，有没有医务室，受伤以后是否可以暂停比赛，又能否自行选择训练场地。奇犽答到第三个问题就笑了：“你是去打架还是去做调查？”
“两者不冲突。”她认真回答，随即想起自己的银行余额，又问，“奖金是从第几层开始比较像样的？”
酷拉皮卡和雷欧力有各自要做的事。他们约好九月在友克鑫重逢，分别前，雷欧力拍了拍莉奥拉的肩膀，叫她别把自己练进医院。酷拉皮卡则看着她腕上的纱布，提醒了一句：“遇到危险，就及时停下。”
“这个我知道。”莉奥拉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下次如果忘了，你可以骂我。”
“恐怕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酷拉皮卡又叮嘱了几句，几人才真正道别。
天空竞技场远远比照片上更高。报名处的队伍从大厅排到转角，告示屏上不断跳动着比赛编号。她用手机拍下注意事项，又特意确认，新人都从第一层开始，由裁判根据三分钟内的表现分配后续楼层。
小杰与奇犽先后进入赛场。她隔着人群看见小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让对手倒地；轮到奇犽，结果甚至来得更快。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第五十层。莉奥拉替两人高兴，心里却没有生出同样晋级的幻想。毕竟她在揍敌客家练了二十天，连第一道试炼之门都推不开。
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稍高的年轻女人，穿着运动短裤，双手缠着护带。对方上场后先活动肩膀，眼睛始终盯着莉奥拉的胸口。莉奥拉也照着之前看过的格斗录像抬起双手，试着把重心放低。裁判宣布开始的瞬间，她在脑子里迅速列出三种可能：对方会直接逼近，会先试探距离，或者——拳头已经迎面挥来，莉奥拉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眼，脸颊已经挨了一下，脚步也乱了。她慌忙往后退，记得自己应该护住下巴，却忘了脚下还有场地边线。观众席传来几声笑，莉奥拉的脸一下热起来。她不是没想过会疼，可真被人朝脸上打时，身体竟然擅自把那些想好的动作全扔了。
对手再度扑来。莉奥拉依然有点害怕，却终于看清对方每次挥拳前都会先跨出很大一步。她没有时间推敲最优反击，只在对方冲上来时本能地朝旁边让开。对方收势不及，她伸手抵住对方肩膀，借着那股冲力将人带向边线。两人几乎一起摔倒，最后是对方先滑出了场地。
胜负宣布时，莉奥拉还撑着地面喘气。工作人员让她去下一层级的场地报到；她抬头看了一眼，分配给自己的只是较低的楼层，远在小杰他们之下。她问能不能领取冷敷用品。脸颊开始发肿，膝盖也擦破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种程度的受伤究竟要休息几天。
“你居然赢了！”小杰迎上来，真心实意地高兴。
“差一点就输了。”莉奥拉说，“而且我刚才闭眼了。”
奇犽看着她脸上的红痕，忍着笑：“完全听上帝安排了？”
“上帝判我赢了谢谢。”她一边说一边掏出笔记本做战斗复盘。
那晚她没有庆祝，只在旅馆的镜子前端详自己发肿的脸。鼻梁没有受伤，牙齿也没松动，倒是膝盖上的伤口清理时疼得她直吸气。她把第一场比赛拆成几个阶段：对攻击的预期导致闭眼，距离估计错误，后退时忘记场地边缘的距离；唯一做对的，是最后一次侧步。可她也清楚，那次成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对手的冲势，而非自己掌握了什么可靠的招式。
最让她不甘心的是，她明明在看见拳头前就知道应该格挡。可脑子知道，身体却不知道。
第二天，莉奥拉没有急着报名。她在竞技场附近找到一处允许短期付费的训练馆，询问能不能从最基础的站姿、步法和防护开始。教练看过她的经历，先让她戴上护具练习直线移动。她练了十几分钟便觉得腿酸，休息时还忍不住问，为什么自己一紧张就会闭眼。
“因为你怕拳头。”教练回答。
“我知道我怕。”莉奥拉说，“但有没有办法，让我即便害怕，身体也能做出动作？”
教练让她站在原处，只用极慢的速度把拳套递到面前，要求她看着拳套移动，双手保持在防护位置。最初她还是忍不住眨眼，后来终于能盯住它，再慢慢加入格挡和后退。整套练习枯燥得令人发困，尤其远不如研究念有趣。莉奥拉练到第三十遍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更适合回去整理数据库。
可当拳套又一次靠近，她的手臂竟然在脑子来得及抱怨以前便先抬了起来。
“等等！”她忽然笑了，“刚才是不是没有闭眼？”
“没有。”
“再来一次！”
教练看了看她发亮的眼睛，提醒她也有可能是因为疲劳了。莉奥拉立即点头，先去喝水，回来以后才继续。她开始真正喜欢上这件事：一个此前怎么也做不到的动作，经过重复，居然能在自己来不及细想的时候出现。这个发现不像念那样神秘，却同样令她兴奋。
几天以后，小杰和奇犽已经在更高的楼层打比赛。奇犽看到她仍在较低的训练区，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昨天我还在下面好几层哈。”莉奥拉回答。
“我是问你怎么升级这么慢！”
“我又不是你。”她笑眯眯地说，“而且再升上去，挨得打可能会更结实。”
奇犽被她逗笑了，却没有继续劝她追上来。他看过她在岛上那种莫名其妙的隐匿，也知道她身上存在自己还解释不了的东西，但在拳脚训练这件事上，她的笨拙显而易见。
下一场比赛里，莉奥拉遇见一个动作比前任对手稳得多的男人。他不急着攻击，只耐心地诱使她先动手。她看见他的重心落在后脚，猜到对方准备反击，脚步却迟了一瞬。拳头结结实实地击中肋侧，她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她试图继续防守，又挨了两下，最后主动认输。
退场时，她的手一直按着肋骨。医务人员确认没有明显骨折迹象，仍建议她观察疼痛变化，必要时进一步检查。莉奥拉没有立即返回训练馆，反而按照指示休息，取消了第二天预约的练习。她并不打算把「能忍着疼继续打」当成值得炫耀的成绩。
那天晚上，学校同学发来的复习资料还躺在邮箱里，她本来想留到明天，最后还是做了两页。她不打算用「训练」当作荒废学业的借口。随后，她又打开私人笔记，看到关于念的那一页。她试着将身体周围的气收拢，片刻后便发现自己太疲惫了，只得停止。即使能够偶尔听见那些奇怪的【是】与【否】，也无法替她挡下一记实实在在的拳头。她很想知道那个未知世界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可要走到那里，至少得先学会在有人挥拳时睁着眼睛。
临睡前，克莱尔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是不是又熬夜。莉奥拉犹豫了片刻，还是告诉母亲自己正在学习格斗，也认真报告了今天挨打的事。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惊叫：“你不是说就去考个资格证吗！？”
“是啊。”莉奥拉低声说，“谁知道后面还有这么多东西。”
她以为母亲会立即要求她回家，可克莱尔只问医生怎么说、有没有按时吃饭，最后又提醒她，不要觉得花了那么多时间就非坚持不可。莉奥拉认真听完，答应一旦伤势不对便先去医院。她没说自己一定能通过下一届考试，也没说以后不会再冒险；对不起妈妈，这些保证，她现在做不到。
挂断电话，她把第二天的训练计划往后挪了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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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没有捷径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