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人协会那天，莉奥拉给克莱尔打了电话。母亲先问了她有没有受伤，随后才问她考试结果。莉奥拉看了看尚未褪去的淤青，说自己没合格，准备明年再考。克莱尔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还有一个地方想去。”莉奥拉说，“去见个朋友。”
母亲仍然叮嘱她带上常用药，别逞强。挂断电话以后，她望着黑下去的屏幕，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想家。她其实完全可以现在回去，继续上学，把猎人考试写成一次失败的课外活动。只是，她暂时还不愿意这么做。
她没有把奇犽杀死鲍得罗的事轻描淡写地称作误会。那个人确实死了，而奇犽出手时的神情至今让她不安。但她也记得这个银发少年在树林里替她遮掩89号牌，记得他嘲笑自己乱七八糟的实验，更记得伊尔迷摘下针时，他仿佛忽然失去选择的表情。
小杰要去枯枯戮山找奇犽，酷拉皮卡和雷欧力决定同行。莉奥拉把车票钱从储蓄里扣掉，在预算表上写了个不太乐观的余额，还是跟着上了车。她没有猎人执照，不能像其他三人那样凭资格获得旅行便利，这趟出行对她而言格外昂贵。
前往揍敌客家族领地的旅游巴士上，导游把一座暗杀家族的住宅介绍得像名胜古迹。周围的乘客兴致勃勃地讨论拍照地点，莉奥拉听得难以置信，忍不住问酷拉皮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住在那里的是什么人，还是已经知道了才来的？”
“恐怕两种都有。”酷拉皮卡说。
巴士停在高墙前。墙中央嵌着七层大小不同的巨门，旁边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两个自称想见识杀手的游客推开小门闯了进去。没过多久，墙后传来凄厉的惨叫，某种庞大的东西将他们的遗体抛了出来。莉奥拉猛地后退，胃里一阵抽紧。她本以为经历了猎人考试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在Next Level，但其实在这场景前显得格外不值钱。
守卫皆卜戎解释，侧门是给擅闯者准备的；真正的入口叫试炼之门。只要从那里进入，名为三毛的看门犬便不会袭击。雷欧力使出全力推门，门却连一丝缝隙也没开。皆卜戎脱下外衣，亲自示范，厚重的门扉竟然缓缓移动起来。他告诉众人，最内层那对门单扇重两吨，合计四吨，此后每一层重量翻倍，奇犽回家时推开的是第三道。
莉奥拉站在门前，仰头研究那几乎看不到顶部的门轴。她很想知道这种结构怎样保持平衡，可还有更紧要的问题。
“必须亲手推开吗？”
“要安全进入，只能走试炼之门。”皆卜戎回答。
“假如我们一起推开，然后我跟着走进去呢？”
“通过这扇门进去的人不会被三毛当作闯入者。不过门也会自行关闭，你们要抓紧时间。”
莉奥拉点点头，没有继续寻找漏洞。她原本就不是来替这户人家证明自己合格的。可伸手抵上冰冷的门板，试着用全身力气推了一回以后，她还是不要再自取其辱比较好。
小杰却不接受被挡在外面的结果。他要求联系奇犽，打到管家那里的电话没有得到回应，甚至打算用钓竿越墙进去。皆卜戎拦住他，警告那样会成为三毛的猎物；后来老人带他们远远看了一眼巨犬，莉奥拉才真正明白那句警告意味着什么。三毛的眼睛冰冷得可怕，明明没有扑过来，她仍然不敢挪动脚步。
“它只服从命令。”皆卜戎说。
莉奥拉忽然想起奇犽。奇犽在飞艇上总把家里的事情说得漫不经心，仿佛那不过是些寻常的家庭烦恼。如今她才终于看见他长大的地方。她想见他，也想当面问问他是不是还想和大家一起玩；至于他曾经做过的事，她的道德水平倒没高到来这儿谴责这位少爷。
最后，小杰同意先留下来训练。他只是想见到奇犽，不愿因为贸然闯入，连再次见面的机会都丢掉。莉奥拉没有反对。刚从最终试验退考的她，恰好也需要一处能看清自身差距的地方。
皆卜戎把他们带进仆役住处。莉奥拉伸手推屋门，门扉纹丝不动；雷欧力走上来，费了好大劲才推开。老人端出的茶杯沉得惊人，连拖鞋和清扫工具都比寻常物件重得多。另一名仆役席康特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莉奥拉捧着自己勉强拿得动的杯子，“你们家连喝口水都要上强度？”
最初几天，她与其说在练力量，不如说在学习承认身体的极限。小杰恢复得快，酷拉皮卡动作稳，雷欧力的臂力甚至比两人更惊人。他们已经能够使用的负重，对她却可能连提起来都困难。莉奥拉不再照搬他们的安排，向皆卜戎要了轻得多的器具，记录每组动作能完成多少次，哪一处肌肉先疲劳，第二天又需要多长时间恢复。
训练进行到第一个星期时，她认真比较了三人的进度，随后把自己的表格往下挪了一大截。刚开始，她还会因为今天增加的重量太少而沮丧；后来发现只要动作不变形，第二天能完成的次数便会缓慢增长，反而高兴得向皆卜戎借了另一把秤。对方问她是不是想测力量，她回答：“我想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老人听完直笑，却真的帮她找来了秤。
她当然不总能坚持得那么漂亮。早上起床时双腿酸得发抖，她会赖在床沿，认真思考今天能否把力量训练改成读书。雷欧力敲门催她，她隔着门喊：“我在评估恢复成本！”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的成本和今天又不一样！”
吵归吵，她还是换好衣服出去。一次训练中，她为了多完成几下，肩膀突然传来刺痛，她便立刻停手。
晚上，莉奥拉偶尔会试着把念气维持在身体周围。她已经能够比考试时坚持得久一些，却没发现它能让那只沉重的水桶变轻。她不由得有些懊恼。那些忽然出现的【是】与【不是】，这段时间安静得近乎故意捉弄她。
有一晚酷拉皮卡看见她在改笔记，问：“你，明年不会真的还要参加猎人考试吧，你明明知道还有多得多的方式可以升学。”
她把笔往后一放，想了想才说：“嗯……与其说是那个，倒不如说我在最终试验里得到九个否定答案，真的很不甘心。但是又不代表我一辈子都打不过，万一就只是现在不行呢。”
酷拉皮卡没有立即回答。
“我又没打算练到能跟西索打得有来有回。”莉奥拉耸肩，“但是至少，我希望自己除了认输，还有一点点别的选择。挡一下、跑掉，能还手那就太好了。”
酷拉皮卡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训练记录，轻轻点头。他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即便每天都能听到她对练习的抱怨。
二十天以后，小杰、酷拉皮卡和雷欧力重新来到试炼之门前。莉奥拉在一旁看着他们把手按到门上。厚重的门扉终于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第一道门被缓缓推开；雷欧力更进一步，甚至推开了第二道门。皆卜戎笑着祝贺他们，几个人的喜悦几乎写在脸上。
莉奥拉也试了一次。
她仔细站稳，调整脚的位置和身体倾角，把这二十天练过的动作全部用上。门没有动。不是开得少，也不是差一点。它就是没有动。
莉奥拉站了片刻，慢慢放下手。看见小杰他们成功时，她是真心高兴；可轮到自己，连哪怕一丢丢的门缝都没有出现，心底慢慢涌现了一丝酸涩。她甚至有些嫉妒，为什么别人二十天就能跨过的门槛，在自己面前仍然高得离谱。她站到一边，静候胸口那股不快慢慢退去。
她的力量确实增加了，过去拿不动的工具现在可以顺利使用，爬坡也不再轻易气喘；但从普通女高中生练到能够推开四吨重的大门，显然不是二十天能够完成的事。
她并没有因为没推开门就坚持留在原地。小杰他们已经打开了道路，她可以随行进去；走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又要自行合拢的铁门。
山路蜿蜒向上，林间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莉奥拉刚想问皆卜戎是否还需要经过其他检查，前方已经出现一名持杖的少女。对方穿着整齐的仆役制服，站在道路中央，平静地宣布此路不通。
小杰走上前去，说自己只是想见奇犽。
少女握紧手中的杖，没有让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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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枯枯戮山的试炼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