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的时候,我挎着高启盛的胳膊,走出了白金瀚,高跟鞋踩下的步伐七零八落。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指甲陷在掌心之中,只为了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瞥了我一眼。
“三分钟,还坚持的住吗?”
我连话都说不了了,只能勉强的点点头,我想安安静静的来,沉默低调的走,可如今就连体面也成了奢侈。
跌倒前,我见天地都在旋转,可下一秒又被一股力量拉住,他的手就像是茫茫大海上唯一的船只。
我大脑依旧发晕:“……谢谢。”
我稳住身心,慢慢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握,似带了些刻意压制的怨愤:“上来。”
……嗯?
大脑实在是不够用,他的语句落在我耳朵里,是断断续续的词,还在慢慢拼凑成完整的话。接着,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我下意识的抱紧他的脖子。
“高……”
“别说话了。”
他一开口,我这颗倏然纷乱的心就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泪珠就扑簌簌的往下掉。
“呵。”他笑我,“哭什么。哭我哥不要你了?也不对,我哥一直就没看上你。”
我并不是因为高启强才哭的,我只是觉得委屈,他一说我,我就更委屈了。攥着他领口处的衣襟,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可能他也觉得这话难听,语调放软了些,但依旧是掩盖不住的嫌弃:“我告诉你,哭归哭,别吐我身上。”
夜里的风不像白日里燥热,沉闷之中带了丝偶尔的凉爽,风吹过他的发丝,拂过我红肿的眼睛,吹得我一路哭哭啼啼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高启盛……”
我带着浓重的鼻音叫他。
“干嘛?”
我哽咽着,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服多少钱?”
“八万多。”他侧头,“怎么了?”
我闭了嘴,不敢说话。小声呢喃着:“好贵。”
他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我羞愧的几乎是将头埋进他的脊背里:“我鼻涕流你身上了。”
高启盛:“……”
不用看也知道,他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定想杀了我。
车停在路边,路边高大槐树上的白色小花,落到车头一片,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把我放下来:“能行吗?”
我捂住嘴,转瞬跑到一旁,抱着那颗树干嗷嗷一顿吐。
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胃里没东西,全都是酒水,吐到后面,只剩了酸水,我恨不得把胃吐出来。
眼泪才干又被刺激的流出来,我扣着斑驳不平的树皮,心想再也不喝酒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吐完好受了,直起身子的刹那,眼前出现一瓶水。顺着那只好看的手往上看,对上一双淡漠而复杂的面容,我立刻错开眼睛,心虚的接过水,连谢谢都没说,便默默坐到一旁的长椅上,虚弱的像是大病初愈。
“你都知道了?”我低头问。
他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我:“知道。”
“什么时候……”
“一直都知道。”他抢先一步回答:“从你来到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一阵风吹过,寂寥无声。
羞愧、痛苦、自怜的可悲。
他默了默:“我送你回家吧。”
我抬头看他,他在路灯下逆光而站。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以前的高启盛好像并没有离开。
“上车。”他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车,“怎么,这两步还得我背你?”
“啊?不是不是。”我站起身,迷迷糊糊的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可是我喝酒了。开不了车。”
他无奈:“姑奶奶,是我开。”
“哦哦。”我连连点头,走了一半心想不对啊,又折回来,“可是你也喝酒了……”
他懒得和我说,两步走过来直接开了车门,把我往里塞。
我拉着他的胳膊:“不行……”
他还是把我往里塞。
“喝酒了……危险!”
我盯着他,满脸的坚定,我觉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坚定过。
他一定觉得我跟个幼儿园没毕业的孩子一样可笑吧,就连叹气时都带着无奈。于是拿出手机,拨号:“找人带你回去。”
我按住他的手。
“不问我为什么吗?”
他看着我,愣了愣。
“二十分钟。”我说,“从这里走到我家。”
接下来,我听到了手机扣盖的声音。
路两旁的槐树花落的满地都是,在此时此刻,倒也不失为一番动人的场景。
我对他说:“高启盛,陪我走走这段路吧。我想和你一起。”
他望向路的尽头。
路尽头有光。明亮,耀眼,是万家的灯火,是天上的月亮,是路边的街灯,灯下有飞蛾,似我又似你。
“还记得吗?每次放假我们都会坐87路公交车回家,车就停在这个路口。”
“我当然记得。”那片玻璃镜片后的眼睛,染上一抹水润的晶莹。
风吹得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在我的头顶盘旋而下,落在高启盛的眼中,枉然成了另一番光景——
公交车的尾巴吐着黑气,停在街口的站牌下,一个女孩率先从车上跳下来,她觉得世界之大,哪里都比不上京海好,就连空气都带着眷恋。
回头,就去拉身后那个慢吞吞的男孩。
“哎呀高启盛,你快点!”
两人并排回家,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而一旁的男孩却闷闷不乐。
“高启盛,你假期有什么打算?还要办补习班吗?”她转头,大风将她的长发猛然吹起,她背风而行,与他相对,“带我一起好不好?我不要钱!挣了都归你!我就是……一个人在家无聊,找点事做,你别多想啊。”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他发呆的样子太过于明显,女孩停下步伐,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了?”
“啊?”少年抬头。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是么?没有啊。”
他看着她的眼睛,下意识遮挡了身上的背包。
女孩看过去。
骗子,这家伙每次说谎总是这幅模样,于是一把将他的手扯开,露出那个残破的书包,被撕裂的像是鱼档口被掏空五脏六腑的鱼,可悲的挂在他的身上。
“怎么弄得?”
他不说话。可那副惨兮兮的模样落在她眼睛里,早已发觉不对劲。拿起他的胳膊,撸开袖子,他瑟缩了一下,于是无声便成了最好的回答。
女孩目光沉了沉,默默注视着他手臂上的伤痕,轻轻的说:“放心,我做你的守护神。”
……
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他将左臂递给我,“走吧,我陪你。”
我攀附着他的胳膊,隔着衣服布料仍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顺着这条小路慢慢走去。我想我已经醒酒了,可我还是鼻子发酸,脑海里被各种遗憾的情绪铺满。
“你相信宿命吗?”
“七年前,因为一句赌气的话师父告诉我,我未来的丈夫出现在距离我方圆五里之内的地方,然后她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那个夏天,我去了旧厂街的鱼档口,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早有预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一见我那传说中的,未来的丈夫。”
他只是听着我说,没有开口。
“但是遇见你是我意料之外。”我低下头,看我们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连步伐都是那么一致。
“她写了什么?”他只关注这个问题。
我毫不避讳地回答他:“高。”
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的脸,眸中闪过一瞬的迟疑。
“她写了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