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秋天，长岛的海风裹挟着冰冷的盐汽水味，将庄园里那些百年老橡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大宅二楼的书房里，壁炉内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松节油与古巴雪茄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沉闷而叫人窒息。
迈克尔正式接手家族事务已经两个月了。他的办公桌上不再放着海军陆战队的军功章，取而代之的是由汤姆连夜整理出来的、纽约卡车司机工会和布鲁克林码头的秘密账本。
院子里葡萄架的叶子早就落了一地，卡梅拉习惯每天早晨拿扫帚去后院扫两遍，阿黛琳娜也习惯了跟着卡梅拉安静的做事。
老教父维托·柯里昂也会每天去后院转一圈，摸摸土，看看藤，偶尔抬头看看天。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六十岁的身体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恢复。走路的时候肩膀还是有点歪，左手拿咖啡杯会微微发抖。
现在维托的事情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了，阿黛琳娜喜欢在后院碰见时跟两个老人聊他们年轻的时候，聊柯里昂家族的历史。那些故事从维托嘴里讲出来，不像传奇，更像账本——谁在哪一年帮过什么忙，谁在哪一年欠了什么债，哪条街上的面包店老板是哪个远房亲戚的表弟。没有英雄叙事，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关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着整个纽约。
她喜欢这些故事。
一个礼拜天，照例是柯里昂家族的家庭晚宴。
楼下的餐厅里弥漫着罗勒番茄酱和刚出炉的意式大面包的香气，卡梅拉的笑声和孩子们在走廊上的奔跑声让这座大宅里面显得格外温情。
今晚是柯里昂家族雷打不动的全家聚餐。
嫁进这个家一年，阿黛琳娜已经了解到这个家族的生存核心规则，那便是家族血缘＞同乡情谊＞合作利益，外人永远无法完全信任，一切对外承诺可以随时撕毁，只有家族利益永久有效。
柯里昂家的饭桌上经常具有不确定性——有时是五个人，有时是十五个。很多时候不像是餐桌，更像一个流动的议事厅，只不过用通心粉和红葡萄酒代替了文件和公章。
迈克尔说这叫“面包与权力”。阿黛琳娜当时笑他说话像个罗马皇帝，他只是挑了挑眉，说罗马皇帝都是从希腊人那儿学的。
但礼拜天，除非特殊情况，大家总会把时间留给自己家人来聚餐。
长长的红木餐桌两侧坐满了人。
桑尼和他的妻子桑德拉坐在一起。
阿黛琳娜的嫂子桑德拉·科伦坡是个温婉的那不勒斯女人，她和桑尼结婚已经十二年了——1935年结的婚，那时候大萧条还没过去，桑尼还是个在街头挥舞着拳头的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她比他小一岁，两个人在桑树街的圣帕特里克教堂办的婚礼，维托请了整条街的人。
如今，十多年前那个瘦弱的西西里新娘桑德拉，已经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身形有些发福，眉眼间带着典型意大利家庭主妇的宽容与迟钝。
对于桑尼在生意之外的那些“无节制的热情”，比如从1945年康妮婚礼那天就暗中纠缠在一起的首席伴娘露西·曼奇尼，桑德拉向来选择视而不见——在西西里的传统里，只要男人按时把足额的美钞带回家，在餐桌前规规矩矩地扮演父亲，衣服上的唇膏印就不过是多洗一次的麻烦。
阿黛琳娜不认同这种观点，但是她喜欢自己这个嫂子，一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女人。
露西住在曼哈顿，桑尼给她租了一套公寓。每个月他都会去几次——具体的次数阿黛琳娜不知道。但她知道桑德拉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桑德拉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和桑尼闹过。
有一次在厨房里，她无意中听到桑德拉对卡梅拉说了一句话：“他在外面怎么样是他的事。只要他回来的时候还是我嫁的那个人，我就不管。”卡梅拉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搅酱汁。
他们的双胞胎女儿，十岁的弗朗西斯卡和凯瑟琳，正趴在桌子一角交头接耳，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七岁的长子弗兰克正试图用叉子去偷克莱门扎盘子里的肉丸；而刚满两岁的次子小桑蒂诺，也就是大家亲切呼唤的“Chip（小木屑）”，正坐在高脚椅上，用银匙把卡梅拉特制的土豆泥敲得四处飞溅。
阿黛琳娜想起一句话，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小木屑”——“A chip off the old block”（从老木头上劈下来的一块小木屑），真的是他老子的翻版，和桑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迈克尔用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他看到了阿黛琳娜看向小桑蒂诺的目光——喜欢孩子吗？我们改天也生一个。
阿黛琳娜眨眨眼，那要看你晚上努不努力了。
迈克尔动动嘴无声的回她，我哪天不努力了？
阿黛琳娜低下头笑。
桑尼把一块面包放进嘴里，“迈克尔，你俩在互相看什么呢？”
迈克尔收起笑意，一本正经的回答，“没什么。”
“切，”桑尼对小夫妻之间的暧昧不感兴趣，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将身体前倾，“对了，问你个事，”
他黑眼睛里带着疑惑，“那个土耳其人，索洛佐，到底去哪儿了？爸出事之后，我就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他的生意、他的人、他那个什么‘西西里-法国-美国□□渠道’——全都没动静了。我最近在布鲁克林码头转了三个礼拜，连个风声都没摸着。这可不像那头土耳其恶狼的作风。”
“或许回土耳其了吧。”迈克尔语气很平淡。
“回土耳其？”桑尼皱着眉头，“他的生意不要了？”
最近实在太忙太忙了，这篇会写完，但是可能得拖得时间长一点。因为我发现，三五章之内是肯定完结不了的，可能还得二十章以上？我也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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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