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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人都散了,客厅里杯盘狼藉,残酒冷炙的气味混杂着方才的热闹,此刻发酵出一种空旷的寂寥。

李倓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李俶也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碗碟。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唯有这轮月,固执地洒下清辉,穿过玻璃,在他脚边铺开一小片朦胧的光斑。

三郎吃饱喝足,蜷在猫窝里,肚皮一起一伏。一团黑蹲在高处的猫爬架上,尾巴尖优雅地垂着,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盏小灯,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在他身上缓慢地偏移,从肩膀流到腰间。

李俶最终走到茶几边,那里还散落着几张便签。他拿起笔,指尖顿了顿,感受到那支廉价水笔与现代纸张摩擦时不同于羊毫与宣纸的触感。

他在一张空白便签的背面,极慢地题下了《汉宫春》另外的下半阙。

醉拍阑干欲倒,被冰轮唤醒,万籁俱平。

浮尘恍如露电,何必重惊。

河山宴彻,倩谁人、续此丹青?

浑只道:光景长定,天涯俱是归程。

笔画间依稀可见旧时风骨,只是落笔虚浮,少了力道。汉宫春……这千年之后的人间,街市太平、灯火可亲,没有烽火,不见饿殍。这难道不是他梦魂深处,那场血火之后,所能期盼的最好的春。

宴席已散,这幅画卷如此辽阔、安宁,甚至让他这千年老鬼都生出一种不必再添一笔的恍惚。光景长定,天涯归程……他的归程,是不是已经轻飘飘地结束了?

执念……似乎真的轻了。

轻得像此刻环绕周身的月光,看得见、抓不住。皇帝他当过了,或许也辜负了;看天下太平,他也看了——最近这大半年的所见所闻所感,足够填满一个帝王最奢侈的梦。只剩下那最后一点,像风筝的线头,还虚虚地攥在不知名处,牵扯着他,让他没有立刻化作秋风。

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滞留人间呢?

他真的该走了。

“‘庚青’韵如今不混用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李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张便签纸飘然落下。他没回头,也知道是谁。屋子里除了他,只剩下一个“活物”能这样说话。

李倓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什么?”李俶下意识地问,弯腰想去捡那张纸。

“你填的《汉宫春》。”李倓往前走了两步,“‘平’‘惊’‘青’‘程’。用的是中唐的读法吧?庚、耕、清、青四韵通押。盛唐以后,韵部演变,到宋代《广韵》系统就分得更细了。现在更没人这么用。”

李俶捡起纸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身看着李倓。他的思维、他的习惯、他下意识选择的表达方式,都还深深烙着千年前的印记。他与这个时代,终究隔着一层什么。

“随手写的,没想那么多。”李俶轻轻将便签纸对折,攥在手心想要藏起来,“只是觉得……如今这光景,当得起一个‘汉宫春’。”

“当得起。”李倓扯了扯嘴角,“河清海晏,时和岁丰。陛下夙愿得偿,可以瞑目了。”

“李倓。”李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温柔,“别这样。”

“我怎样?”李倓反问,“我说错了?你的执念不就是这些么?龙椅你坐过了,天下太平你也看见了,比你想的还好。至于我——”

他停住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也活得好好的,有工作、有房子、有猫,现在还多了一只狗。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李俶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

李倓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道身影在洗碗池前忙碌。李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哽在喉咙口的、更尖锐的话,忽然就失了力,沉沉坠回心底。

他兀自转身走回客厅,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天地,将墨酥儿黑白相间的小身体照得毛茸茸的。

李倓弯腰把狗抱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哼两声,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他臂弯,触手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生命。

他走到阳台,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拂面,吹散了屋里残留的酒气和沉闷。

如今真的很好、太好了。好到他李倓连一句抱怨都显得矫情。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俶就能心安理得地功成身退,留下他一个人,对着这满目繁华,像个走错了片场的丑角?凭什么所有的痛楚、挣扎、爱而不得和求而不得,都要由他来背负,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别这样”,然后就像月光下的露水一样,准备蒸发得干干净净?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墨酥儿被勒得呜咽一声。李倓猛地松手,小狗滑落到他腿上,茫然地抬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带着毫无保留的亲昵。

李倓闭了闭眼。

厨房的水声停了,李俶擦干手走出来,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浅淡,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他没看李倓,径直走向书房——那里还维持着大战后的狼藉,书本散落,有些甚至还没捡起来。

“我去把书房收拾好。”他说,“明天你不是要回去上班?乱糟糟的,看着心烦。”

“用不着你假好心。”李倓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却没阻止。

他看着李俶弯腰去捡一本厚重的不知道什么书,书页哗啦一声从半透明的手指间滑落,摊开在地板上。李俶顿了顿,又去捡,这次动作更慢,指尖几乎要凝实,才堪堪将书页合拢。

那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姿态,忽然就让李倓心口那团堵着的郁气炸开了。

“李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临终关怀?还是良心发现,最后尽点兄长的义务?”

“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他低声说,没有回头。

“帮我?”李倓嗤笑一声,抱着狗站起身,走到李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李俶,你是不是觉得特伟大,特无私?前世安排好我的路,自己慷慨赴死——我知道的就有两次宫宴、一次香积寺,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现在看我活蹦乱跳了,江山也稳固了,太平也有了,你就心满意足了?”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李倓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千年前你没问,一千年后你照样不问!你觉得把我扔在这太平盛世里,就算是对得起我了?李俶,你把我当什么?你宏图霸业里需要妥善安置的一枚棋子,还是你悲天悯人情怀下必须负责到底的累赘?”

“我不是……”李俶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还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戳穿的狼狈,“我没有把你当累赘,你是我在乱世里唯一可信可靠可托付的人。倓儿,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你的使命完成了,你的执念了了,所以你又可以放心地去死了,对不对?”李倓步步紧逼,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火,“就像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心里还挺美吧?觉得终于解脱了?”

“我没有……”李俶的声音艰涩,他试图朝李倓走近一步,身形却晃了晃,边缘的光晕碎开又勉强聚合,“我没有觉得解脱。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李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俶面前,仰头逼视着那双变得浅淡的眼眸,“李俶,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看我。”

他抓住李俶——那触感冰凉而虚浮,仿佛握住的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你告诉我,你现在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啊,我弟弟活得挺好,我该走了’,还是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觉得‘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再看他一眼,再多一天’?”

李俶的瞳孔骤然收缩。

“说话啊!”

“你不是很能说吗?遗书写的那么感人肺腑,现在怎么哑巴了?你的‘山河宴彻’,你的‘光景长定’,都看见了,都满意了!那我呢?李俶,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头,问过我愿意吗!”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李俶的手背上,烫得他灵魂都跟着一颤。

李倓哭了,甚至没有声音。

他只是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李俶的手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恨你?”

李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有的讥讽、刻薄、伪装出来的冷漠和不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我恨的不是你替我去死,我也不恨你让我接班——反正我本就会做。李俶……我恨的是你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恨的是你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一切,然后留我一个……”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抓着李俶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留你一个什么?”李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留我一个人……”李倓抬起头,执拗地盯着李俶,“守着你的江山、守着你的遗愿、守着这没有你的太平!李俶,你告诉我,这算什么?我堂堂钧天君、建宁王,倒是成了你的‘遗孀’要继承你的‘遗产’了吗!”

“我能为了你死……”李倓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疼,“在香积寺、在洛阳城、在太极宫,在任何一个地方……可你呢?李俶,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活?”

李俶愣在原地。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因为觉得李倓已经不需要他了?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想起更多?害怕那被遗忘的“爱人”真的是李倓,而自己曾经对他做过那么残忍的事?害怕即便想起来,这跨越千年的隔阂与伤害也无法弥补?害怕自己这个早已该死的亡魂,会拖累李倓崭新的人生?

还是说……他只是习惯了安排,习惯了背负,习惯了在绝境里选择那条自以为对所有人都好的路。

心口那处细微的抽痛再次传来,像是有根针在缓慢地搅动。伴随着这痛楚,一些破碎的光影掠过眼前——像是有黏稠腥甜的血,还有一双双绝望的、死死抓着他的手……以及,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他魂魄不稳、执念动摇的间隙,悄悄缠绕上来。

但他此刻无暇细究那是什么。

李倓的哭声很低,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墨酥儿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不安地扭动着,伸出舌头去舔他湿漉漉的脸颊。

李俶静静看着,只觉得那每一滴泪都像滚油,烫在他的魂魄上,滋啦作响,留下焦黑的印记。他慢慢蹲下身,固执地保持着与李倓平视的姿势。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为了你活’。”

“当皇帝,我当过了。太平盛世,我也看过了。”

李俶慢慢说着,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对李倓,也对自己坦白。

“这两桩执念散了,我觉得好像就该走了。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影子,而且看你过得很好,看你……也许并不需要我。”

“放屁!”李倓的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凶得像要吃人,“谁告诉你我不需要?”

“你需要我什么?”李俶问,甚至带着一丝茫然,“你需要一个连实体都快没有的鬼?需要一段你恨不得彻底忘记的过去?还是需要一个总是自以为是、擅作主张的兄长?”

“我……”李倓被噎住了。

他需要李俶什么?需要他做饭?需要他管东管西?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我需要你留下来。”李倓哑着嗓子,“李俶,我不管你记得不记得,不管你是人是鬼是蛇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我只要你留下来。不是作为什么唐代宗,不是什么广平王,就只是李俶。我的……李俶。”

李俶怔住了。魂魄深处,那股细微的抽痛陡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撼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从心口那冰冷空洞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或许是“被需要”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执念。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透明、却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的手指。消散的进程好像暂停了——不,不仅仅是暂停。那溃散的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汇聚。

“我……”李俶张了张嘴,看着李倓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近乎哽咽的,“好。”

他说:“我不走。”

李倓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忽见新来雁,人心敢不惊?

挽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