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族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卡兹没有放弃。他每天都在游说族人,向他们展示石鬼面的力量,描绘那不怕阳光的未来。
但是过惯平静生活的族人们,包括以前和卡兹一样追求力量的弗洛伊德都以族长奥尔德为首的长老们,坚决反对使用石鬼面。
他们认为,通过牺牲其他生命来获得力量,是一种堕落,是对夜之族数万年传承的背叛。他们还担心,即使成功激活了面具,
那种力量也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反噬使用者。
丝薇德不喜欢这种气氛。
她不喜欢看到族人们争吵,不喜欢看到卡兹那张越来越冷漠的脸,不喜欢看到艾西迪西站在卡兹身后沉默不语的样子。
她开始更多地待在妈妈身边,哪儿也不去。
奎因似乎也感受到了女儿的恐惧,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默默地陪着女儿,在她睡不着的时候轻声哼唱古老的歌谣。
有一天晚上,丝薇德窝在妈妈怀里,小声问:“妈妈,卡兹……他真的会做那种事吗?牺牲其他生命……来激活面具?”
奎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卡兹是个天才,天才往往很难被理解。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想的事情比别人远,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但有时候,看得太远,反而会忽略脚下。”
“那他……会伤害族人吗?”丝薇德的声音更小了。
奎因抱紧女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不会的,”她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卡兹虽然偏执,但他毕竟是夜之族的一员。他不会伤害自己的族人。”
丝薇德想相信妈妈的话。
但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吗?
又过了几天,矛盾终于爆发了。
卡兹要求族中提供一批“实验品”——一些活着的生物,用来测试石鬼面的激活过程。他说,如果成功,他就能找到一种不需
要大规模牺牲就能激活面具的方法。
奥尔德拒绝了。
“不行,”他说,“任何生命都不能成为你的实验品。”
“哪怕是动物?”卡兹问。
“动物也不行。”奥尔德的回答斩钉截铁。
卡兹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奥尔德大人,”他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冰原上的寒风,“您的保守,正在阻碍整个族群的进步。”
“进步?”奥尔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卡兹,你的‘进步’,会把我们引向深渊。”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族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丝薇德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卡兹那张陌生而冰冷的脸。
他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坚定。
那种坚定,让丝薇德想起了冰原上的暴风雪——无情、不可阻挡、摧毁一切。
-----------------------------------------------------------------------
那天夜里,丝薇德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丝薇德。”
门被轻轻推开,奎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丝薇德从那个声音里听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紧张。
她的妈妈,强大、温柔、无所不能的妈妈,声音里竟然带着紧张。
“妈妈?”丝薇德跳下床,赤着脚跑到妈妈身边,“怎么了?”
奎因蹲下身,双手捧着女儿的脸,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温柔,有不舍,有一种丝薇德从未见过的、深沉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
奎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妈妈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丝薇德的心跳更快了。
“藏起来。”
丝薇德愣住了。
“像以前那样,”奎因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谁也找不到你。”
那是丝薇德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
她会躲在族地里最隐秘的角落,藏在石缝里、树洞中、瀑布后面,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她会一躲就是一整天,听着族人们焦急的呼唤声,捂着嘴偷笑,直到妈妈用那种既无奈又好笑的语气说:“宝贝,出来吧,妈妈认输了。”
那是一个游戏。
但现在,妈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丝薇德知道,这不是游戏了。
“妈妈……”丝薇德的声音开始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奎因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力地、仿佛要把女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丝薇德能感觉到妈妈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不正常。
“妈妈相信你,”奎因的声音在丝薇德的耳边响起,轻柔而坚定,“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就像这几十年一样,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遇到了那么多的人和事,你都好好的。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你在说什么……”丝薇德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我不走,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听话。”奎因松开女儿,双手依然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妈妈很快就去找你。你先走,妈妈随后就来。”
“骗人……”丝薇德哭着摇头,“你在骗我……”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奎因笑着,但眼泪也从她的金色眼眸中滑落下来,“小薇,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话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穹顶上镶嵌的矿石剧烈地摇晃着,有几颗掉了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丝薇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听到了声音。
是族人的声音。
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充满笑意的声音。而是——
惨叫。
尖锐的、凄厉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惨叫。
那声音像是无数把尖刀,从她的耳朵里刺进去,一直刺到心脏最深处。
“妈妈……”丝薇德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是……那是……”
奎因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将丝薇德拉到身后,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凌厉的光芒。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薇,”奎因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就走。从后面的通道出去,一直往北走,不要回头。”
“可是——”
“走!”
奎因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丝薇德说过话。
丝薇德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的双腿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留下来,想和妈妈在一起,想保护妈妈,想保护族人——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很强大。
但卡兹更强。
强到她连站在他面前都会感到双腿发软。
她是夜之族,是近乎完美的存在,但面对卡兹,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连尾巴骨都还没长硬的小孩子。
“妈妈……”丝薇德哭着抓住奎因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要走……我怕……”
“妈妈也怕。”奎因转过身,最后一次抱住女儿,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但妈妈更怕失去你。”
她松开手,将丝薇德推向后方那条隐秘的通道。
“走。”
丝薇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妈妈的脸,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金色的、温柔而坚定的轮廓。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通道。
身后,族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凄厉。
还有卡兹的声音。
那个她曾经熟悉的声音,那个在冰原上叫过她“别乱跑”的声音,此刻变得陌生而恐怖,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死神低语。
丝薇德拼命地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身体上的疼强烈一万倍。
她跑出了通道,跑出了峡谷,跑进了外面的森林。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在一片光影中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族地的方向。
从她所在的位置,已经看不到峡谷了,只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山峦,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但她能看到光。
不是月光,不是矿石的光,而是一种橙红色的、跳动着的、疯狂的光。
火光。
夜之族的聚居地,着火了。
丝薇德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回去,想和妈妈在一起,想和族人一起战斗,哪怕死了也无所谓——
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她怕。
她怕得要死。
她选择了逃跑。
像妈妈说的那样,藏起来。
她跑到了森林深处,找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中空,刚好能容下她娇小的身体。她蜷缩在里面,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只有风声,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让人心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时间在这个夜晚失去了意义,变得混沌而模糊。她蜷缩在树洞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起来,躲开所有的危险。
她不敢出去。
她不敢去看。
她怕看到那个结果。
但她还是看了。
当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当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当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了大地,丝薇德从树洞里爬了出来。
她走回了族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需要她鼓起全部的勇气。
当她终于站在峡谷入口时,她看到了。
月光下,曾经宁静而美丽的聚居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石殿坍塌了,墙壁上布满了裂纹和焦痕,那些古老的图腾和传说,被鲜血和烟尘覆盖。地面上到处是战斗的痕迹,碎石散落,血迹斑斑。
还有尸体。
族人们的尸体。
他们倒在各个地方,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丝薇德站在入口处,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瞳孔急剧收缩。
她想尖叫。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哭。
但她的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她开始走。
走过每一个族人倒下的地方。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从她金色的眼眸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走到了议事大厅。
这里的战斗最为惨烈。
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族人的,也有……不,没有敌人的。卡兹和艾西迪西不在这里,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