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开始就是结束,舞台上的人陷入逃亡与争斗,被抛至将他们隔绝的地方,想要寻找答案和一个归宿,他们没有意识到后者。剧集的音乐十分出彩,阿莱塔没有去拿放在旁边的小册,直到中场结束,故事停留在一位新同伴的失去,众人围在墓碑旁,仿若回到孩童时,他们在成片的墓碑间,夕阳西下,黄昏来临,阿莱塔作为观众第一次来到中场休息。
灯光亮起,她坐在位置上,有人陆陆续续起身,二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的演出,阿莱塔拿起场刊,才看到,这是一个剧团,名为“幻影旅团”,他们成立的那年也是阿莱塔结束训练开始独自接任务的那年,在这些年幻影旅团不断更迭,每当一位退出,就会招募新的一位,登上舞台的成员人数一直抱持着十三位,和出现在长桌上的一样。每位成员都拥有自己的介绍页,第一个却不是那位假扮牧师的家伙,而是一个看上去脾气不大好的大块头,对他的介绍是“旅团里最热血也是最容易心软的正派人士”,阿莱塔对他有印象是因他充沛的肺活量。这些人杂技般在舞台上跃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每个人都有足够高强的身后,比起演出的剧团更像是经过专业培训的组织,存在着其他目的。
阿莱塔不断往后翻,剧团中也有女性,相较男士的数量为少,各有魅力,不到两小时,她已记住全部的登场者,当然,也有职业要求的原因。她在最后才找到了见过的面庞,嘴唇嗫嚅,阿莱塔读出占据了左半边四分之一的名字:“库洛洛,鲁西鲁……”
“在叫我?”
阿莱塔一个激灵,身体快得不可思议,做出战斗姿态,能让鲜血轻易溅出的纸张就落在来人的脖颈旁,只差那么一点儿,对方并不惊讶,就像猜到阿莱塔的反应,带着笑容看她,似乎心情很好。
经过上半场大量的运动后,他还能在这个时候跑来……而且,她没有注意到,怎么可能!
“有什么事?”阿莱塔问。
“听到你问我问题,我很高兴,”库洛洛加深了笑容,“可以不杀我了吧。”
“这场演出结束后。”阿莱塔收回了纸。
库洛洛叹了口气,说:“我会保密的。”
“我不相信你。”
对方沉默了,又笑,说:“谢谢你认可我的演技。”
阿莱塔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出于工作需要,她不怎么和人交流,平日也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呆,狡兔三窟的安全屋,根据她的心情安排在各处,去留没有定律,这样无论是任何人去周围询问,都不会对她有什么深刻印象,最多当作是来度假的旅客,或者某位刚去世的人家的亲戚,来继承遗产的。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在意他人,只有被记者找上门询问对住在隔壁的连环杀人狂有什么想法时才会说“噢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如那些说“噢我完全没看出来”的,至少后者不存在自以为是,也足够坦诚。库洛洛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属于前者,他足够聪明且缠人,阿莱塔已隐约感觉到,可她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在还有最后一丝能隐秘地将他杀死的希望时,她就不会放过这个念头。
库洛洛还穿着他的戏服,真空外套和皮裤,粘着他头发的汗水干了,透露出完全的松弛和慵懒,根据场刊介绍,幻影旅团已进行过几轮世界巡演,他和他的同伴完全就是老手,已和她一样,不会为即将发生的感到紧张了,她却没从他的面庞上看到厌倦的神色。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啊,我来是想对你说,结束后别走,还有签售。”库洛洛说。
阿莱塔抿唇,道:“会持续很晚?”
“恩。”库洛洛点头,闭起一边眼睛又睁开,说:“你还有机会。”
……果然,他看出她没有放弃。
说完,他挥了下手,回身往外走。
“等一下。”阿莱塔说。
库洛洛回头看来。
“开场的时候,你对我用了能力。”阿莱塔笃定道。
她不认为自己会出于冲动起身,按照陌生人的提醒,将衣服扔出去,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库洛洛盯着她,挂着淡笑,说:“谁知道。”
外面走廊的尽头靠右侧,站在包厢甚至更靠近终点也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扇写着工作人员专用的门,阿莱塔没有进入的想法,退回包厢内,坐到位置上,脑袋后仰,略靠椅背,她抬起了手,上面夹着的是库洛洛鲁西鲁的个人写真页,他是剧团的团长,对他的介绍是“温柔的小弟,从小到大都是爱哭鬼”,他竟然是所有人里年纪第二小的那个。阿莱塔拧起眉头,将撕下来的纸张夹回册子里,将它合上了。
剧目的名字她没有在意,她对发生什么没有期待,在册子的最前列出了幻影旅团的舞台剧,所有都是他们自己的创作,没有外人插手,包括服装,仅凭十三个人,阿莱塔不相信,要她认同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拥有成为优秀杀手的能力,可他们和她不一样。
她又被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而诧异,没到两分钟,剧院里响起下半场要开始的提醒,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最后的交头接耳。阿莱塔听到欢快的说话声,满满当当的下方,每个人都按照票坐好,等待欣赏,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生一次,是久违的放松,又或是日常,平日付出是为此刻得到疗愈,台上表演继续,台下只要观看,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不同职业都能出现在此处,无论他们在日常中是否犯下罪恶,她却不这么看自己,这间包厢,这个座位让她变扭,固然精彩的表演也没有让她摆脱全部距离,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这样好吗”,同样模糊的问题,同样没有回答。
阿莱塔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