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塔离开剧院已是深夜,风吹过她的发丝,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并非是杀人之后的悸动——如今于她,已很少存在——身体适应了许多场景,不再释放出化学信号,这给她带来了危险的可能,叫她更加警惕,也丰富了她的生活。如今出现在她胸口的热意其实也并不强烈,她走了几步,却不知是否感官被放大般意识到自己的思绪缓慢,就像还是新手那会儿遇到突发场景。真的会如此吗,这一切真实吗,阿莱塔想着,问自己,问题模糊,没有答案。
开幕之后,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尤其是演员走进侧幕之后,哪怕幕后尖叫引起观众注意,也难以上前探寻,就像戏剧里上演的,尸体若隐若现,相机灯光闪动,帷幕缓缓拉上,侦探登场搜寻,等到这时,阿莱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将她引入剧场的工作人员肯定还记得她,但她不过是常见的关系者,天知道这演员邀请过多少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何时离去的。
阿莱塔望着舞台上**上身的男子,此刻他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牧师,他是徘徊于雪夜中的流浪者,用悲切的嗓音呼唤。他有一副好嗓子,在危急时刻也没有堕落,而是将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当成戏剧,言说,歌唱,舞蹈。阿莱塔的手臂搭在椅子上,望着侧下方的他,她完全不清楚他的名字,仔细打量着他的情况,绝不仅仅是日常锻炼能够练出的身材,无论是扮演牧师还是此刻,他的演技都是出众的,就算只让流动的影像当作背景音,当下的一人独幕,作为自己所在领域专业人士中的佼佼者,很难做不出假扮牧师的男子同样属于其所在领域高处的判断,无需通过其他观众的屏息就能看出,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人们的五感。他的年纪有多大,成为如今花费多少,牺牲什么,阿莱塔也不难想象,她对比的自然是自己。所有痛苦都被吞下,却没有一刻是单纯的获得。杀手这个行业更加残酷,一日懈怠就会带来意外,紧绷神经很少有放松时候,她早就学会转换,却摆脱不了她的半身被浸泡在血泊中的事实。
变换的灯光,未能打搅黑夜与影子半分,独自伫立在舞台上的青年用一首高歌打开今日世界,他的哽咽的呼唤在开始就使人动容,那跪倒在地的姿态,埋没于飘雪中的情景,他的喃喃呼唤充满着无望,再冷酷的人也会为此动一下眉头。
“我终将寻得你,温暖,”他说,站在远离阿莱塔的那头,忽然转向了她的方向,“为无家可归者,为被世间遗弃者,”他朝她走来,一步又一步,“出于神明的意志,我做出的选择,纵使被鹰隼啃噬,温暖——”
他的声音嘹亮,来自肺腑,他的确在看着自己,却不是因演员的身份,他在同她对话,他想要……青年驻足,朝阿莱塔伸出了手,仿佛正朝着神明,做出请求——更多是要求。狂风呼啸吹过舞台,阿莱塔闪念间起了身,她抓住了那件带毛领的大衣,起身贴向看台边缘,将它扔了出去。
这是并不可能的事,没有绳索牵引的情况下,除非运气好,衣服很难直接去到舞台之上的特定位置,更可能掉在下方观众的脑袋上,偏就在这一瞬,身体超过控制作出反应——在出手时刻,阿莱塔心中已惊呼不妙,她顿住要后退的脚步没有比相反的念头更快,而但凡换上一人,这投掷游戏必然会遭遇失败。没有反悔的时机,没有离开的机会,没有等待的时间——舞台上的人接住了衣服,音乐骤然响起,他的身后光影闪动,观众们的视线慢了一瞬齐齐朝阿莱塔的方向看来,纵使此处只有舞台上的光散,不能将她瞧得分明,也足以叫人瞥见轮廓,看清她的身姿。
多少年了,阿莱塔的大脑霎那空白,是她从来都不曾遭遇过此等被他人玩弄之事,被当成音乐盒子里的芭蕾舞小人吗?伴随转动开关坐着意料之中的舞蹈,不超出限定的边缘。芭蕾小人会摔倒,如果她现在就跳下舞台,完成她本计划之事,又会如何?改名换姓,整容奔逃,一次悬案被封存,必然会有被揭开的时刻,无论是当下还是很多年后,她想象不到在自己顺利活下去变成一个老太太后,会在近海的花园洋房修建植物枝叶时被推门而入,带上手铐,尔后邻里之间将她描述成杀人蛇蝎,她双手间呈过的鲜血足以汇成一条小溪,不,一汪巨大的湖泊,精心布置的房间被砸坏又修补起来,在百年后成为供他人参观的场所,收费,由于把玩电子产品导致眼球变大的陌生人会隔着玻璃柜看着她的水果刀,旁边的电子简介上写着“曾用于杀害X人”。不!她有洁癖,绝不会混用自己生活和工作的用具!这些乱编造的家伙!这份想要毁掉整个小镇的杀意现于阿莱塔的心中,对准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作为一名熟手她立刻将它收敛住了,唯有舞台上的目标陡然一惊,他的嘴角却噙上笑容。
就在这时,从舞台两边出现了好些人,一齐来到青年身旁,同他一起行走、歌唱、舞蹈。十几个衣着打扮各不相同人汇成河流,阿莱塔就这样失去了最佳的动手的机会。
那次潜伏是她等待时间最长的任务,不是说她不曾接过更加拥有名气的目标,只是在对方过于谨慎的前提下,阿莱塔是一位尽量避免殃及池鱼的杀手。上方打扫清洁并不是日常,她匍匐着,嗅到灰尘,她让自己融入,成为其中一部分。僵硬的身体,闭塞的空气,她快要睡着,又立刻清醒,任务结束之后,她离开了足够远,走在街头一隅,才突然想,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又是在做些什么……
或许,就是从那次之后,她感到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