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间,你还爱我吗?”
那天晚上,在茶馆里,我终于这样问他。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可怜的乞丐。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不肯死心,卑微地伸出双手,祈求眼前这个男人能够施舍给我一点爱。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看见柱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侧过脸去,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杯沿。
我安静地等着。看着他的视线转了又转,似乎是在做什么挣扎,似乎又是在做什么决定。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
漫长到我几乎想要开口,告诉他算了,不用回答了。
我不想知道了。
只要他不说出口,我就还可以骗一骗自己。
可是最终,柱间还是抬起了头。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不爱了。”
他说。一字一顿地。
“我不爱你了,泉乃。”
我怔怔地望着他。
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我开始仔细端详他的脸。
我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一点破绽。
哪怕是目光的一次闪躲,眉间的一丝颤动,或者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只要能够证明他在说谎,什么都好。
可是柱间没有躲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我曾经无数次凝望过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也许是茶馆里的灯火太暗。
也许是万花筒的副作用又加重了。
又或许,只是因为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水。
我眨了眨眼睛。
没有用。
于是我低下头。
啊。
好疼。
我这样想着。
不是战场上被刀刃划破皮肉的疼,也不是查克拉耗尽后经络传来的灼痛。
那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慢慢裂开了。
可偏偏没有伤口。甚至连血都流不出来。
开启写轮眼的痛苦也不过如此。我忽然有些想笑。
是啊,如果是在过去,这句话的杀伤力,大概足够让我开启万花筒写轮眼了吧。
只可惜,我已经有万花筒了。
多么可悲的宇智波。
我们总是在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以后,才得以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开眼时,我们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去实现自己宏伟的愿景。
可当我们变得更强,命运却总有办法让我们失去更多。
如此反复,反复,反复。
仿佛那些足以撼动天地的瞳力,不过是命运为我们的痛苦准备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我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不会再有什么人能够伤害我。
如今才知道,有些话,甚至比刀剑更锋利。
而说出这些话的人,明明连忍术都没有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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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快要瞎了。
万花筒写轮眼的力量从来不是无穷无尽的。
每使用一次,视野便会模糊一分。
起初,只是看不清远处的人脸。
后来,远处的山峦开始重叠,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再后来,即使是近在咫尺的烛火,在我眼中也成了一团摇摇晃晃的光晕。
可我不敢告诉哥哥。
因为他的情况比我更糟——他已经快要看不清族地大门上的团扇家纹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失明意味着失去光明。
对于宇智波而言,却意味着失去赖以战斗的力量。
而对于哥哥这样的人来说,失去写轮眼,几乎等同于失去他用半生建立起来的一切。
毕竟,他是宇智波斑。是宇智波一族的族长。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整个家族在漫长战争中赖以生存的依靠。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战争结束以前,他不能。
为了治好眼睛,我们曾经翻阅过许多族中秘藏的卷轴。后来,在几位元老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古老的秘术。据说,拥有万花筒写轮眼的至亲之间,可以通过移植双眼,让接受者获得永恒的万花筒写轮眼。那双眼睛不再会因为使用瞳术而逐渐失明,甚至可能孕育出更加强大的力量。
我至今仍记得,我们第一次听见这个秘密时,哥哥脸上的神情。
起初,他几乎是欣喜的。
“泉乃。”
他转过头来看我。
“这样一来,我们的眼睛就有救了!”
我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哥哥。”
可是下一刻,我们同时沉默了。
因为我们终于意识到,那个所谓的秘术,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们只有彼此。
而永恒的万花筒,必须以其中一人的双眼为代价。
如果哥哥得到了我的眼睛,我就将永远失去光明。
如果我得到了哥哥的眼睛,那么那个从小保护我的人,也将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我望向哥哥。
他也在看我。
过了很久,他忽然合上了卷轴。
“算了。”
“哥哥?”
“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他说得很平静。
随后,他将卷轴重新放回木匣里。
那天以后,哥哥再也没有提起过移植眼睛的事情。
我也没有。
我们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倒不是不愿意牺牲自己,而是谁也不愿意用对方的余生,换取自己的光明。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哥哥的房间。
门没有关严。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将那封信拿得很近,几乎快要贴到脸上。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眯着眼睛,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哥哥?”
他猛地抬起头。
随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书信放了下来。
“泉乃?”
他笑了一下。
“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走进房间。
“哥哥。”
“嗯?”
“你快看不见了,是不是?”
他的笑容微微一滞。
随后,又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胡说什么。”
“可是……”
“只是最近太累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别担心。”
我望着他。
他的手掌依然温暖而有力。
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每当我在修行中受伤,他总会一边责怪我不够小心,一边替我包扎伤口。
然后摸摸我的头,说:
“没事,有哥哥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还是习惯用同样的话安慰我。
仿佛只要哥哥还在,我就永远不必害怕。
我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他,其实我的眼睛也快要看不见了,他一定会比我更加难过。
自从那个茶馆的夜晚以后,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
如果我和哥哥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够保住光明。
那么,那个人应该是哥哥。
宇智波斑应该活着。
他是宇智波一族的族长,是所有族人的主心骨,也是迄今为止最强大的宇智波之一。
他拥有远比我更加坚定的意志,也肩负着远比我更加沉重的责任。
他应该带领宇智波一族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应该亲眼见证我们最终的胜利。
应该活得很久很久。
久到有一天,孩子们不再需要学习怎样杀人,族人们也不必每天等待战死亲人的消息。
我想,哥哥一定能够做到。
毕竟,从小到大,他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至于我……
我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了。
小时候,我想变得和哥哥一样强大。
后来,我想保护宇智波。
再后来,我想和柱间在一起。
想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和他一起住进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要有一棵树。
最好四季常青。
每天早上,我可以推开窗户,看见满眼的绿色。
柱间曾经答应过我。
他说,到时候他可以用木遁种满整座院子。
我笑他胡闹。
他说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查克拉。
那时候,我们笑得很开心。
可如今,那个曾经答应为我种下一整片森林的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至于那个还没有建成的村子……
它会在没有我的地方慢慢长大。
也许很多年以后,那里会有宽阔的街道、热闹的集市,还有许许多多能够平安长大的孩子。
哥哥会在那里。
柱间也会在那里。
或许他们会在某个春天并肩站在高处,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村子,笑着谈论那些年少时的梦想。
那一定是很美好的景象。
只是,我已经不再那么想亲眼看见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
这双手握过刀,结过印,杀过敌人。也曾经被柱间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
而如今,它们似乎终于没有什么必须紧紧抓住的东西了。
……
……
……
……
我是在一场深秋的冷雨后,去见千手扉间的。
那天,山林里的雨刚刚停歇。
湿透的枫叶铺满石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气味。
我们约在两族领地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神社。
准确地说,是我让人给他带了口信。
我知道千手扉间谨慎多疑。尤其面对宇智波时。若是其他人突然约他到这种地方,恐怕连他的影分身都未必见得到。
可他还是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扉间到的时候,我正独自坐在神社的檐下。
雨后的风有些冷,吹得檐角残破的风铃轻轻作响。
我抬起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走来。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白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深蓝色的甲胄上沾着雨水。
一片鲜红的枫叶落在他肩头的白色绒毛披肩上,与那身冷色的甲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大概是因为最近视力越来越差,我对这些鲜艳的颜色反而格外敏感。
那片红色很漂亮,像秋天最后一点舍不得离去的火光。
“宇智波泉乃。”扉间停在几步之外。他皱起眉,叫了我的全名。
“你找我做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扉间,你的飞雷神之术,练到什么程度了?”
他没有回答。
那双红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
我想了想,又问:
“你觉得,你现在能快到在我发动万花筒之前,就杀死我吗?”
他的神情骤然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扉间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原本冷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在求死?”
“正是。”
“宇智波泉乃!”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怔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这么大声。”
我故作轻松地看着他。
“我们交手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
扉间没有笑。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就算如此……”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我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千手扉间是最想除掉我们兄妹的人之一。
他讨厌宇智波,讨厌哥哥,也讨厌那双被他视作危险力量的写轮眼。
这些年,我们在战场上交手过无数次。
我曾经差一点死在他的刀下。
他也曾被我的幻术困住,险些无法脱身。
我以为我们早就习惯了将刀锋指向彼此。
可他竟然说,从来没想过要杀我。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一片枫叶缓缓从枝头飘落。
它随着风打了个旋,最后停在神社前的石灯笼上。
我眯起眼睛。
那片枫叶在视野里分成了好几片,又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努力想看清它的轮廓。
可眼前的景象始终模糊。
最后,我只好放弃。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来和我打?”
我忽然问。
扉间没有回答。
他抱起双臂,将头扭向一旁。
我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因为我是宇智波斑的妹妹。
而他是千手柱间的弟弟。
我们的兄长是彼此最强大的敌人。
那么,我们似乎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成为敌人。
从出生那一天起,我们便被家族赋予了各自的位置。
他属于千手。
我属于宇智波。
他必须站在柱间身边。
我也必须站在哥哥身边。
仿佛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是……
我望着扉间。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感情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我。
只是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总藏着太多东西。
我看不懂。
都说宇智波天生情感细腻,写轮眼更能够捕捉世间最细微的变化。
可我拥有万花筒,却始终看不透千手扉间。
也许我真的已经快要瞎了。
不只是眼睛。
连心也是。
“这件事我不会答应。”
扉间忽然开口。
我回过神。
“什么?”
“要打就好好打。”
他冷冷说道。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帮你寻死,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他转过身。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扉间。”
我叫住他。
他没有回头。
“……我快看不见了。”
那句话说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告诉他。
毕竟他是敌人。
我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掩饰什么。
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千手扉间是与我交手多年的对手。
我曾经那样骄傲地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瞳力。
如今却不得不亲口承认,自己甚至快要看不清他的脸了。
前方的脚步声停住了。
扉间猛地转过身。
“你……”
他的目光骤然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们短暂地对视。
随后,他又侧过了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继续看我。
也许是觉得我可怜。
也许是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哥也是。”
我继续说道。
这一次,声音平静了许多。
“他的眼睛比我更糟。”
风吹过神社。
我听见枯叶在石阶上滚动的声音。
“如果这样下去,宇智波迟早会输。”
我抬起头。
“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扉间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才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
我稍稍垂下眼睛。
“就算以后我认真和你打,也未必能打得过了。”
扉间死死盯着我。
我想,他现在一定觉得我疯了。
毕竟,宇智波泉乃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不如千手扉间呢?
从第一次交手开始,我便总喜欢故意激怒他。
有时候还会笑着告诉他:
“你哥哥可比你厉害多了。”
他每次都会板起脸,然后拼命回家搞小发明,创新新的招数来挑战我——害我必须每次得格外小心谨慎。
我以前觉得这很无趣,如今却忽然有些怀念。
怀念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与战斗的自己。
那个相信只要继续变强,就可以保护所有人的自己。
甚至还希望,在不远处和我哥哥战斗的柱间能看到我出彩的表现……
“是不是因为我大哥?”
扉间忽然问。
我愣住。
他看着我。
“因为他要娶水户?”
我没有回答。
扉间的神情渐渐沉了下去。
“所以,你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扉间……”
“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比方才的怒吼更令我难以回答。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
最后,像是终于放弃了辩解一般,轻轻笑了笑。
“是啊。”
我说。
“很喜欢。”
扉间转过脸。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又被风吹散了。
我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扉间似乎很生气。
可他究竟在生谁的气呢?
是生柱间的气?
还是生我的气?
又或许,只是觉得自己多年交手的对手,竟然因为一个男人变成这副模样,实在可笑。
我不明白。
于是我也没有再问。
神社前的风越来越冷。
我拢了拢衣袖。
扉间站在几步之外,望着我。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是悲伤。
又像是愤怒。
可在那两种情绪之外,似乎还藏着什么更加复杂的东西。
“泉乃。”
他忽然叫我。
没有姓氏。
只是泉乃。
我怔了一下。
“嗯?”
“你可以不喜欢我大哥。”
我愣住。
他继续说:
“你可以换一个人喜欢。”
我眨了眨眼睛。
一时竟然有些想笑。
他这是在替我想办法吗?
千手扉间。
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对宇智波没有半句好话的男人。
竟然在劝我换个人喜欢。
“我一直在研究宇智波的写轮眼,”他的声音低沉,“如果……算了,总之……关于眼睛,会有办法的,不要放弃希望。”
我望着他。扉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林上。
“……你要知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千手柱间一个男人。”
我终于笑了出来。
“我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
这世上有那么多男人。
比柱间年轻的,比他英俊的,比他温柔的。
也许还有许多人,能够给我更加安稳的生活。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认定的人,只有他一个。
“你不知道。”
扉间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怔怔地望着他。
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扉间?”
他没有回答。
只是别过脸,像是不愿再看我。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其实,我今天原本不想说这么多话。
我只是想请他帮一个忙。
一个只有他才能帮我的忙。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眼睛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明。
哥哥的情况也越来越糟。
而战争仍然没有结束。
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扉间。”
我轻声叫他。
“答应我吧。”
他没有动。
我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次交手的时候,你不用再留情了。”
他的肩膀微微一僵。
“我不会怪你的。”
我笑了笑。
“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敌人,不是吗?”
下一瞬间,扉间猛地转过身。
他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他也没有松手。
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距离太近了。
近到即使视野已经模糊,我也能看清他眼中几乎无法掩饰的怒意。
“我不会答应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怔住。
“扉间……”
“我不会帮你去死。”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却终于慢慢放轻。
“治好你的眼睛。”
“……”
“然后回到战场上来。”
我望着他。
扉间咬了咬牙。
“我宁愿看见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宇智波泉乃。”
他停顿了一下。
“也不想再看见今天这个可怜虫。”
我怔怔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反驳。
谁嚣张跋扈了?
谁目中无人了?
明明每次都是他先板着一张脸,仿佛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两。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这样嘲讽一顿。
甚至还会故意冲他笑一笑,问他是不是终于承认自己打不过我。
可是如今,我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个曾经与我刀剑相向无数次的男人。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真奇怪。千手扉间不过是骂了我几句,我竟然有些想落泪。
可是为什么呢?
扉间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我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别过头。
“回去吧。”
他说。
我没有动。
“泉乃。”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别再来找我说这种话。”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神社的石阶向下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
甚至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深秋的树林里。
风吹过来。
那片原本落在石灯笼上的枫叶,被吹到了我的脚边。
我蹲下身,伸手将它捡起来。
叶片已经有些干了。
边缘微微卷起,鲜红的颜色却依旧漂亮。
我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叶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贺川边,柱间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喜欢树叶。
我告诉他,因为春天来了,叶子就会重新长出来。
哪怕冬天全部落光,也没有关系。
他那时候笑着说:
“泉乃说得对。”
我望着掌心里那片枫叶,忽然有些出神。
原来秋天的叶子,也很好看啊。
只是它已经快要落尽了。
我把枫叶收进怀里,慢慢站起身。
身后的神社早已荒废。
破旧的木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最后看了一眼扉间离开的方向。
心里有一点遗憾。
看来,他不会答应了。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荒唐的请求。
让一个交手多年的敌人,在下一次战斗中杀死自己。
而且还希望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说到底,我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
一个能够让哥哥相信我死于战斗,而不是主动放弃生命的借口。
这样,他至少不会觉得,是自己没能留住我。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想活着。
也许在内心某个很深的地方,我仍然想活着。
我还想看一看春天的树叶。
想尝一尝哥哥偷偷给我带回来的点心。
想在某个不必奔赴战场的清晨,懒洋洋地躺在廊下晒太阳。
甚至,偶尔还会忍不住想起柱间。
想起他的笑容。
想起他曾经答应过我的那座小院子。
可是每当我试图想象那些日子,眼前便只剩下一片越来越模糊的黑暗。
我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渴望活着,又对往后的日子感到绝望。
我站在神社前,听着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
我低头笑了笑。
“扉间那家伙,连这种时候都不肯让我赢一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树林。
一片又一片的枫叶,从枝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我忽然想,如果下次真的在战场上遇见他,我一定要告诉他。
那个嚣张跋扈的宇智波泉乃,其实一直都在。
她只是有一点累了。
很累很累。
累得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