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珠珠吼完扭头就跑,季鲤甚至来不及抓住她。
那种隐隐的不安和不真实感果然是个不祥的预兆,季鲤早该想到按照田珠珠的脾气,这事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过去了。
他漫无目的的四处寻找了一番,却没有任何田珠珠的踪迹,那预感愈发强烈,最后季鲤只好厚着脸皮打给了方知桃。
虽然比赛刚结束,但方知桃因为队里的安排忙得出奇,季鲤反复打了好几次这才听见听筒里熟悉的声音。
他支支吾吾说明情况,方知桃叹口气,叫他站在原地等自己,而她自己一边拨报警电话一边蹲在玄关处穿鞋。
田珠珠这不是第一次了。方知桃可不敢等闹出事再报警,那时候队里一定立刻知道,不管是方知桃还是季鲤田珠珠都没好果子吃。田珠珠和季鲤比赛成绩不错也许还会好些,但方知桃毫无疑问就要被王光华一顿阴阳怪气,毕竟那时候也是方知桃替他俩担保的。
最后还是在一家开在小巷里的小甜品店找到了田珠珠。她点了块蛋糕就一直坐在那里,后来店主见她一直不吃就问她怎么了,田珠珠又听不懂,于是开始情绪崩溃的大哭起来。
方知桃哭笑不得,把田珠珠从警察手里领回来,当着田珠珠的面问季鲤:“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就……嗯……”
季鲤确实想说点什么,但是一时间编排不出什么得体的话,最后又咽下去了。
田珠珠也梗着脖子不说话,最后方知桃无奈把田珠珠拎回去,叫季鲤之后单独和自己聊聊。正合他意,这总得有个说法。虽然这种私事也需要麻烦老师让他觉得有些羞愧,但除了老师他可以向谁诉说呢?反正奥列格是不会听的,他正在暗自神伤中,季鲤觉得他够可怜的了。
在札幌停留的时间拉长到最后赛程最后一天。季鲤作为奖牌得主照例要参加最后的表演滑,但这中间的时间可就不太好过了,休息的时间并没太多,也并不愉快,他去预约冰场的时候经常还遇见森川。后来他才发现原来每次都遇见森川这事并非偶然……而是这个人几乎每天都要去问预约的事。开始还客气的点点头,后来森川干脆当做没看见季鲤,他自顾自的练习起来,视周围一切为无物。
直到表演滑彩排前最后一天森川叫住了他。
“在札幌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季鲤也不能说根本没玩儿,他隔两天要被方知桃拎去开一场思想教育小灶,主要话题就是他到底有没有对不起田珠珠。
季鲤每次都说没有,方知桃抱着怀疑的态度探究一番,确实找不到证据,但过两天又找季鲤,季鲤只好乖乖过去。
就在这天早晨方知桃终于愿意相信他确实什么也没做,季鲤才如愿从方知桃手里领到了他期盼已久的礼物。
他有点抱怨:“老师真狠心啊,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话你就不送我礼物了吗?”
方知桃沉默一会,敲敲他脑瓜壳:“我就是忘记了。”
什么事能让方知桃从比赛结束那天遗忘到今天呢?季鲤苦笑,他真是福兮祸之所倚,好事后面跟着一连串槽心事。
“打开看看?”
“不了,我回去看。”
季鲤语气淡淡的,方知桃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不知怎么说,就随他去了。她不是不想安慰季鲤几句,但她最近和季鲤的冲突比较多,不是一句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多说多错,方知桃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正确,但最后还决定之后再说。
毕竟,这段时间她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除了处理季鲤的事就是线上会议,脑壳都快被王光华这个家伙轰炸到爆炸了。
该死的。很难不怀疑他是否公报私仇。
……
“你还好么?”
森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没事。”
“看来你不开心。”森川淡淡评价道。他不知道季鲤出了点什么事,但是很显然他心不在焉。
“哈。我好得很。”季鲤只好拍拍胸口,强颜欢笑道。森川掀一下眼皮,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枚漂亮的小冰鞋徽章躺在他手里。
“我想你应该需要,”森川慢条斯理的解释,“它和之前我给你的那个,都是同一个系列的。”
“是这样啊……谢谢你。”
他叹了口气,把那小东西别在衣襟上。见森川还看自己,主动告别:“明天见。”
又过一天是正式表演滑。季鲤衣襟上别着那两个夜光徽章出现在现场,森川看着他笑笑,最终没和他说什么。这两天他虽然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但季鲤明显能感觉到他还是情绪低落果然,季鲤走后没多久,森川就又发起呆来。
这几天他也看了报道和网络上的评价,虽然不出意料是恶评颇多,但森川还是未免有些没法提起劲儿来。
倒是李诗涛,兴奋得很,抓住季鲤大聊特聊,因为此地的女选手都对李诗涛并不陌生,尤其是索尼娅,根本不愿意理他,这导致李诗涛黯然神伤了两秒钟。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季鲤,于是立刻抓住了这位小朋友。
不过季鲤这两天心情萎靡,连看李诗涛都觉得亲切起来。李诗涛也努力学了点中文,但发音极其糟糕,季鲤边听边猜,最后长叹一口气:“要不你还是说英语吧?”
李诗涛也不恼,哈哈哈大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
他心情自然好得没边,毕竟朝思暮想的奥运金牌顺利到手了。全场就属他最开心,反而是刚刚蝉联冠军的索尼娅百无聊赖的坐在某个角落里,一边活动身体一边不知在想什么,大概率是什么也没想,因为她那的眼睛完全没有聚焦到任何一个点上,一直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里飘来飘去。
本次表演滑的参与者还是以奖牌得主为主,所以季鲤倒是觉得四周的人比以前眼熟得多。李诗涛一口气说完他在日本的所有商演经历,兴奋的搓了搓手:“今年夏天你也会来……”还没说完他想起季鲤以前几乎没参加过商演,就算休赛季也闷在冰场里不出来,再不然就是杳无音讯,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于是卡壳了。
“我很熟悉夏天的冰演哦。”季鲤很得意的笑,“青年组的时候老师每年都带我来日本看冰演。”
“哦!”李诗涛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季鲤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实际上就是季鲤还小的时候,方知桃宁愿自掏腰包也要把她的宝贝学生拎去观看她偶像的冰演。由于羽生结弦在2022年正式转为职业后不仅没任何要降低难度的迹象,反而越发卷了起来,导致小时候的季鲤认为奥运冠军是可以触摸到的,但老师的偶像是远在云端的。
不过这些倒都和此时无关。此次踏上这片并不陌生的土地,除了有种久违的熟悉感,季鲤更多的是感觉到一种奥运冠军这个头衔从小时候的并不遥远逐渐变成那很难克服的一步。
很奇怪,季鲤已经努力的走到这里了,对于那枚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金牌,却越发的感觉遥远了。这不合常理,但看过李诗涛这么多场的比赛,季鲤已经坦然的接受了正视了这个事实。
他耸耸肩,把话题引向别的事了。虽然他确实认识到了自己和李诗涛的巨大差距,但这种事他是不想让李诗涛知道的。
本次表演滑最先出场的是女子单人滑季军小川真,大约是前几天比赛滑得太过畅快,小川真今天在表演开始前倒是有些懒洋洋的。她的表演滑曲目是一首希腊语歌曲χ?ρτινοτοφεγγαρ?κι(纸月),因此一身洁白的小川真甫一出场就赢得了众人的注视。
场内一片漆黑,一束细长的灯光忽然亮起,照向的便是半伏在冰面上的小川真了。
于是,众人屏息着看下去,小川真慢慢起身,肩上的流苏纷纷顺着手臂的动作流下去,虽说并非没有动作,但她整个人的表情仿佛没有波澜的海水,在略显苍白的追光灯下竟然有些缺乏生机。节目开始前那懒懒的神情一扫而空,倒像是被月光照着的冰冷苍白的沙。
随着风琴声的消失,歌声响起,她的神情像是在一瞬间生动起来,在那束灯光下忽然张开双臂,又灵巧地向着一侧倾倒而去,虚幻的海风吹拂,她就这么向那里“倒下去”,直到完全绽放开来,观众们才算看明白,这是一个小川真不经常会做的下腰鲍步。
“唔……”季鲤轻声叹息,因为身边的李诗涛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一直注视着屏幕那样看着。
这个动作看着柔软漂亮,实际上还是非常考验核心力量,小川真说是难得选了首柔情点的曲子,但还是没放弃尝试些不常做的动作。
正如歌词所说,选手们所在的冰场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就连那束仿佛是月光的光亮只是追光灯而已,但“如若相信,一切皆为真”。季鲤很多次从这些顶尖选手身上看到这些本不存在的场景,这次便是那月亮冉冉升起的海面。
这时小川真突然起跳,稳健而优美的3lz3lo,落冰时翻身一跃,卷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她这时才终于微微一笑。
风琴声再次响起,她没再做其他动作,只是举着右臂,似乎在托举什么似的,以目光遥送着那追光灯的光芒熄灭。
冰场陷入一片黑暗,偶然有人窃窃私语,稍后那束光芒才再次出现。如开场时一样,小川真静静伏在原地,只不过这次阖上了眼睛,双臂环抱,假如要猜想,也许是怀抱着一轮月亮。
这安静持续了一秒钟,接着才有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响起。至此,小川真才从表演状态中脱离,站起身来向观众席致意。
“……”眼见这般美丽,但季鲤还是不语,直到李诗涛戳戳他痒痒肉,季鲤这才浑身一激灵跳起来,“喂!”
李诗涛笑嘻嘻:“好美。你不想说什么吗?”
“很美啊。嗯。”季鲤眨眨眼。
“我还是比较期待你的节目。”见季鲤不上钩,李诗涛哈哈一笑,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虽说他自认为本次和季鲤拉近了关系,但是这个家伙还是完全不信任自己,话里话外都是防备。
其实也没什么,他单纯只是对这位小朋友感到好奇,别人多多少少在各种场合见过几面,季鲤一到休赛季就直接消失。
然而季鲤已经转过脸去,看样子不太想继续他们的话题。
曾燃/黎百辉在第五位出场,不过这时候黎百辉脸上的巴掌印终于消失了,两人也终于恢复了平常的状态。由于曾燃的旧伤在赛后有些复发的苗头,他们的表演滑没有选择原本的那首欢快舞曲,而是用了旋律比较舒缓的Greensleeves(绿袖子)。这是首英国民谣,而他们使用的这一版比较独特的地方在于没有伴奏,那悠扬的乐声完全是由演唱者用嗓音表现出来的,因此总是带着些旧时唱诗班的痕迹。
黎百辉率先出场,舒展四肢绕场一圈后才等来了曾燃。偌大的冰场内灯光昏暗,唯独身着浅绿色表演服的曾燃像一尾明亮的流星,自黑暗处滑向他。
双人滑比赛很多时候还是考验选手双方的契合度和同步率,但演出时并没有比赛规则那样的拘束,因此曾燃和黎百辉的滑行路线微微错开,但如果你从远景来看,却又是始终围绕着一个轴心在冰上盘旋,在冰面上留下一圈圆圆的、闪闪发光的冰痕。
他们进入这样一个看似追逐、但实际是稳定的相伴的状态也只用了很短的调整时间。季鲤有种感觉,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单独留在冰面上,那么其状态充其量也就是一颗散落在宇宙里的陨石碎片,只有当其中一人燃烧着靠近的同时,才会在靠近的瞬间产生巨大的吸引力,走进它应有的轨道。
虽说季鲤从零星的歌词推断出这首曲子和自己所感受到的基本无关,但这个想法仿佛是自己跳进他脑子里的。季鲤没法抗拒它,特别是看着偌大的冰场上,表演者的身形被衬托得无比之小时,那深沉但闪闪发光的“宇宙”便更加深刻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终于,音乐还是进行到了他们相聚的那一刻。两人终于脱离既定的轨道,向着对方滑来。两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牵手的那一刻又错身而过。虽然避免了“粉身碎骨“或者说“电光火石”般的相撞,但曾燃很显然错愕了一下,因为原本的编排里,他们应当在冰场的中央相遇,然后开始下一步的表演。
她迅速转身,去寻找黎百辉,却见他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伸臂向前的姿态,面对着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