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方知桃的表情并没有人注意到。大家的注意力都一致集中到了下一位出场的安娜西斯塔利亚身上。这位小姑娘年纪不大,但已有在全俄和世锦赛击败索尼娅的光辉战绩。尽管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索尼娅本赛季转型失败状态不佳,才被这位个头不高的小女单险胜,但是,无论如何,她确实是本届奥运会女子单人滑金牌的有力竞争者。
在昨天的短节目中,索尼娅只是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她,但索尼娅本人却并不紧张。或者可以说,现在的索尼娅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紧张”两个字。
从前在奥列格身边的时候,索尼娅几乎没有一天是不紧张的。紧张自己的成绩和跳跃,还紧张自己那遥遥无期的奥运会。
本以为结束了自己那一次奥运会,就一定不会再紧张了。可是回到“新星”的都一天,面对奥列格的祝贺时,她还是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发抖的声音。
“逃离他。”
索尼娅心底有个声音说。
很快在一次比赛上索尼娅认识了卢卡。实际上她并没有察觉到卢卡到底有什么吸引自己的理念,只是他远在彼岸的加拿大,而本身出于血缘关系的考虑,奥列格与索尼娅并没有什么法律纠纷,这位索尼娅提供了巨大的方便。
冰面上的小安娜顺利完成她的四周跳,落冰也轻盈得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索尼娅不为所动,反而微笑起来了。
“没什么能打倒我。”
为此,她已经做出了非常艰苦的努力,只是为了找到这样的自己。
最终安娜西斯塔利亚的自由滑总分停留在170.08,虽然还没打破女单自由滑记录,但对于她自己而言在本赛季算是不错的成绩。尤其是上个赛季还不算稳定的4S在本次冬奥会完成,虽然最终结果还需要与索尼娅比较,但这位小安娜自己颇为开心,下场后整个眉眼都倏然开朗。她摸出自己糖果色的小毛巾,麻利的擦完汗便顺手挥起来对着别人打招呼。虽然刚结束一场自由滑,一副心神未定的样子,仍旧甜蜜得像刚剥开包装纸的葡萄软糖。
人人都说她和四年前的索尼娅颇为相似,但是只要一看她的神态便知道,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她俩都不会是同一类人。虽然都是从高强度的训练之中脱颖而出,但这位小安娜一看就知道是用爱和阳光浇灌出来的少女。
而索尼娅,就是在她那众人瞩目的自由滑后上场的。她本赛季自由滑选曲来自电影《叶塞尼亚》,讲述的是吉卜赛少女叶塞尼亚与白人军官的爱情故事,当然整个故事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野玫瑰一般自由美丽的叶塞尼亚。
季鲤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在团体赛上第一次观赏到的时候便对这个节目有了一个具体的印象。她胸前点缀着成片的水钻,仿佛是吉卜赛少女胸前闪闪发光而又繁复的项链;开场前的准备姿势也以叶塞尼亚标志性的双手叉腰呈现;目光炯炯,唇衔笑意,好一个明艳泼辣的叶塞尼亚。
本次自由滑索尼娅显然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劲头来,比起团体赛那次,每个步法都更行云流水而精准。第一个跳跃4lz3t,索尼娅起跳时姿态还算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圈数不怎么足,按照现行打分标准,虽不至于降组,但得分也不会太好看。
不过问题不算大,季鲤很清楚这样的跳跃并不会拖她太大后腿,也是目前女单比赛中跳出的最难度跳跃。索尼娅落冰后接上转三,颇有风度的向前伸出一只手,又在一个音符的下沉之际优雅收回。假若卢卡今天也在,一定会想起没多久之前在训练冰场旁边,索尼娅调皮伸出一只手来问他需不需要算命的场景。
然而那时候还索尼娅只是逗他玩儿,因为那不是擅长算命的叶塞尼亚,而是索尼娅。这时候冰面上的,才是真正的“叶塞尼亚”,不过,她能不能从冰面留下的一圈圈痕迹上看到滑行者的命运呢?这也是个谜。
也许,为“叶塞尼亚”着迷的卢卡最终没有机会看到她这场表演,也是命运所在。
不过,索尼娅接着依次完成了3A、4T1EU3S等跳跃,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想起什么“命运”之类的词汇了。像那争议不断的吉卜赛女孩一样,她身上无论有些什么令人惊讶的过去和传闻,都没人能无视她的美和这样精彩绝伦的一套节目。
季鲤一边看一边倒抽凉气,这套节目他自己做也许都不一定能做到百分百clean,索尼娅的四周跳成功率真是令人咋舌。如果不是因为本赛季pcs分有些出人意料,那么又何来什么竞争对手呢?
连老天看了都会毫不吝啬的把一枚金灿灿的东西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可以想见此时那位小安娜的心情。不过她对于心理建设做得极佳,眼睁睁看着索尼娅的四周跳成功落冰后,也只是微微睁大眼睛,显出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谁知道她内心是如何想的,但最起码那最后的几分钟里,小安娜表现得相当克制。
《叶塞尼亚》最终是以成全和重逢收尾。索尼娅向前继续滑行了几步,在胸前收起双臂,这才凝望着某个虚无的点停住。
短短的四分钟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但季鲤只觉得词穷,也说不出些什么来,他远远目送索尼娅如那个吉卜赛女孩一般风情万种的致意谢幕,然后昂着头滑向场边早就在等她的教练。
这无疑是个圆满的结局,但索尼娅没感觉到自己的泪腺有什么反应,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我现在可以证明些什么了吗?”
不过这句话她并不想对奥列格说,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倾诉对象,于是把它从嗓子眼里吞了回去。
这样一来,女子单人滑的全部赛程也结束了。季鲤全程看完,虽然某种程度上女单的难度配置还远不能比上他自己所滑的节目,但论表演的完成度,季鲤也只能叹口气,承认奥列格对于合乐的重视是正确的。
毫无疑问的,索尼娅再次获得奥运冠军,在万众瞩目中结束了她的花滑生涯。小川真位列第三,于是方知桃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小川真赛场下的另一面。那其中自然是有热泪和拥抱,只不过小川真那拥抱的力度有些吓人,她的教练,一个成年男性,被她两臂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翻着白眼向方知桃求救。
方知桃装作没看见移开目光。
啊呀,这是幸福的拥抱呢。
不过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田珠珠安静了很久,纵然意外地闯进总分前六,但田珠珠还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
“老师,我想哭。”
“……你哭嘛,老师在这里。”
方知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求田珠珠连哭都需要和自己打报告。
“可是我觉得……”
她迅速瞄了小川真一眼。
方知桃被逗笑了:“你觉得需要拿到成绩才可以哭吗?”
“啊……不是。”
田珠珠还是有点别扭。
“真的是。”田珠珠一向心思很细腻,方知桃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心里又怜又爱,顺手捏了捏田珠珠的脸。
“走吧走吧。”
实际上田珠珠已经做得够好了。只是季鲤这些人的光芒太盛,田珠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本次奥运周期内的另一个奇迹。
最终成绩发表后,颁奖仪式很快就开始了。索尼娅终于露出了她应当露出的灿烂笑容,再次低头让礼宾将金牌挂在她的脖子上。
“如果在米兰的那枚金牌,是一枚枷锁,那么这一枚,就是我的钥匙。”
她在赛后采访里又语出惊人。不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她这话大约又是在对在“新星”那段岁月的感慨。
只有奥列格一个人如坐针毡,因为他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当年的努力实际上并非唯一的成功道路,索尼娅用自己的道路证明了这一点。
即使不说,奥列格也能敏锐的察觉到索尼娅声称“厌倦了花滑”但还是坚持到札幌的原因。她不愿意背负着那个“背叛恩师”的名头度过一生。
索尼娅胸前挂着那枚“钥匙”结束了与记者们的交谈,她从未如此轻松过。即使那金牌颇有重量,沉甸甸的挂在脖颈上,像块引人注目的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隔着非常远的距离,这两位曾经的师徒还是不约而同的想起那段陈年旧事,谁说不是另一种命运呢?
不过,像本次札幌的花滑赛程一样,一切落下帷幕。
范琢宇的比赛也在前一天结束,他不负众望拿下一金一铜,这时候正得意得很。所以季鲤给他发了八千条消息以后范琢宇才发现,瞬间把脸涨红成一只番茄。
“我不是故意的啊老弟,真是忙过头……”
这一急东北腔出来了,季鲤一听就笑出声。
“恭喜你啊老兄。”
“同喜同喜。”
范琢宇见季鲤没介意,就懒得跟他客套,转头招呼不远处的田珠珠也过来坐。
田珠珠过来了,但板着脸。范琢宇哈哈大笑,问季鲤怎么惹他小师妹生气了,怎么像蔫儿了一样呢?
“谁蔫儿了!”
田珠珠终于绷不住,一拍桌子。
“开玩笑的,珠珠你别生气。”季鲤赶紧安抚田珠珠。自从他听说田珠珠赛后大哭一场,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田珠珠一转脸就又转性,变回那个他压根不熟悉的田珠珠。
本来聚会这个主意是范琢宇出的,最后季鲤和田珠珠等了半天才等来范琢宇,范琢宇抱歉得不行,一迭声说今天他请客。
季鲤笑:“奥运冠军,你请客是应该的。”
“给你小子上脸了。”范琢宇笑骂,但还是诚实的买了单。
话没说完,季鲤就意识到田珠珠在一边盯着自己的脸看,仿佛第一次见到季鲤和别人说笑,把要说的话噎了下去。
“珠珠,这是范琢宇。”
他终于想起来要正式的介绍一下。
“你好。”田珠珠的眼睛还是黏在季鲤身上,把季鲤看得怪不自在的。
这顿饭当然没吃好。因为范琢宇不敢开玩笑,季鲤也不敢,最后还是田珠珠举起装果汁的小杯子和两人一一碰了杯。
“啊呀,憋死我了。”范琢宇终于逃出来,大为后悔。他以为季鲤的小师妹一定和季鲤一样随和可亲,结果田珠珠全程没什么表情,范琢宇想起来就饱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可能心情不好。”
季鲤安慰他。
“真的吗?”
范琢宇果然不死心。
“……”季鲤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句话不是真的,因为就算是以前自己熟悉的田珠珠也牙尖嘴利得厉害,和亲切沾不上多少边。
送走范琢宇季鲤还得给田珠珠道歉:“珠珠,你要是不喜欢这种聚会……”
“没有不喜欢。”
田珠珠语气不坏,但季鲤好像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哦,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田珠珠扭头就走。
“喂,珠珠……”
季鲤还是跟上去。这异国他乡的,田珠珠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回去,而且札幌的室外寒风呼啸,简直像能吹进人的骨髓。
这时田珠珠突然回头了,她的眼睛忽然间红得像兔子。季鲤只听她大声质问:“和我在一起你真的很不开心吗?”
“啊?……我没……”
季鲤还待解释,田珠珠爆发了,连珠炮一般大声说:“可是为什么你和别人在一起都那么开心啊?!和刚刚那个人一起,和你俱乐部的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和老师在一起……都……为什么偏偏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啊!?”
札幌街头,不少人也听不懂田珠珠在大声质问些什么,但看她双眼红得吓人,于是纷纷驻足看她。
季鲤手足无措,不过很快冷风让他镇静下来。
“我没有不开心。我真的很开心……但是珠珠,我犯了一个错误。”
这段错误的恋爱季鲤并没有一笑而过,他也认真的思考了,但一直没机会和田珠珠开诚布公的说一说。
“我……”
田珠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很快就掉了下来,掉在札幌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你一点也不开心。”
她小声说。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有错的人是我。”
那一刻季鲤再也冷静不了了,他原以为已经解决了的一切原来只是田珠珠隐忍的结果。
“可是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我都好像个渣男啊。”
季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