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黛玉醒来后又休养了几日,连着贾敏的身子也在那灵泉水的调理下渐渐恢复。
可师父说的伴生技能之事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
这日午后,贾敏觉得精神大好便命雨珠去将林言澈唤到跟前。
不一会儿林言澈便来了。
这孩子瘦了一圈,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痕,看着可怜得紧。
走到贾敏跟前,不等她开口,便扑通跪了下去。
他本不想哭的。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便该挺直脊背领罚,哭哭啼啼算什么事?
可不知怎的,那眼泪唰地便夺眶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娘亲...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大小姐追来,害得大小姐昏迷这么久...我该死...”
贾敏看着哭得凄惨的儿子,还未说什么重话呢,这孩子便已把自己哭成了泪人。
她心中微叹,此时的林言澈才总算像个孩子的模样了,会哭,会怕。
也直到这时,她才觉得这孩子是真的融入了这个家,不再是从前那个处处戒备的孩子了。
但错了就是错了,冷下心肠来:“我要说的不是你姐姐的事。”
林言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满是不解。
贾敏看着他那张哭花的小脸,心又软了几分,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你姐姐愿意如何对你这个弟弟,我这个做母亲的无权干涉,你们姐弟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但我要说的是,你在做任何事的时候,能不能多考虑考虑后果?能不能多想想我们?”
她的语气并不如何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林言澈泪水流得更凶了。
他膝行几步凑到贾敏跟前,伏在她的膝上,哽咽道:“娘,我错了...你打骂我罢,我心里难受。”
贾敏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小脑袋,这孩子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心软,有些道理,必须让他记住。
林如海刚踏进二门便有丫鬟来报,说夫人要动用家法训斥少爷。
这段时日也是心力交瘁。
对于言澈那孩子,林如海心中不是没有气的,但气过了,也就淡了。
一来女儿已经转醒,二来言澈的真实身份毕竟是皇孙,且皇帝也做出了补偿,此事若闹大了反倒不美。三来林言澈此人当真危险,不言不语就要自戕。
他本想着此事便这样揭过去算了,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如今听到妻子要动用家法,林如海便匆匆往主院赶去。
刚到主院门口,便瞧见了言澈正伏在贾敏膝上,哭得可怜。
正抬脚要进去劝解,贾敏已抬眼看见了他,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许求情。
林如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只得讪讪地躲在门外,罢了,皇孙又如何?到了林家都得夫人来做主。
屋内,贾敏继续道:“错了便要罚,便罚你去祠堂跪着抄写三字经,不写完不许吃饭。”
林言澈听了这话,心中反倒踏实了。
抹了把眼泪,恭恭敬敬地朝贾敏磕了个头:“是,孩儿领罚。”
他出门时,路过林如海身边眼眶红红地唤了声爹。
林如海忍不住伸手想拉住他,却被贾敏一声轻咳制止了。
林如海只得缩回手,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林言澈被带到祠堂时,天色尚早。
祠堂门口守着两个壮实的婆子。
门扇合拢,祠堂内便只剩了他一人。
他径直走到蒲团前跪下,抬头看着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去取笔墨纸砚。
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丫鬟方才已将《三字经》和洒金纸摆放好。
林言澈却没有去拿《三字经》,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佛经。
他要抄佛经。
要佛祖保佑姐姐以后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他抄得极认真,一笔一画,不敢有丝毫马虎。
时间逐渐流逝,他浑然不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丫鬟拿着烛火进来点灯。
林言澈这才恍惚地抬起头,发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竟是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晚上。
他看着抄完的佛经,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抄《三字经》,忽觉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
方才抄经时太过专注,竟忘了还跪着。
如今回过神来,又胀又痛。
与此同时,肚子也极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肚子,想起母亲吩咐不写完不许吃饭,便老老实实落笔再写,忽听周围传来窸窣声响。
起初以为是仆役在祠堂外走动,便没有理会。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不像是从门外传来的,倒像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疑惑转头,忽见窗棂闪过人影。
紧接着,从外面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台上。
林言澈瞪大了眼睛。
月光下,黛玉正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个小食盒,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正发愁该怎么下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林言澈眨了眨眼睛,又使劲揉了揉,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忙将笔一搁,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小黛玉见他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澈儿先将食盒拿走,怪沉的。”
林言澈呆愣愣地伸出手,接过食盒转身放在了一旁的案上。
等他再回过头来时,黛玉已撑着窗台,作势要往下跳。
林言澈想都没想,慌忙去接。
黛玉没想到他回来得这样快,来不及收势,便直直地落进了他怀里。
林言澈本就腿麻脚软,哪里经得住这一扑?
登时便被扑了个趔趄,脚下一滑,身子往后倒去。
他只抱紧了姐姐,心想这下可要摔结实了。
就在两人将要倒地之际,小肥用那圆滚滚的身子稳稳地顶住了林言澈的后背。
林言澈踉跄了两步,总算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怀里活生生的姐姐,眼泪当即便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滴在黛玉的肩头:“大小姐...对不起...我错了...”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声音又哑又涩。
黛玉看着弟弟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忙从袖中抽出丝帕,捂住了他的嘴:“澈儿小声些,娘亲不允许有人给你送饭,莫要被外头的婆子听见了。”
林言澈忙将哭声咽了回去,只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都是泪痕。
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拉着他到蒲团前坐下。
小肥也跟着颠颠地跑过来,挨着林言澈的趴下。
黛玉正要说话,忽听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贾敏的声音:“澈儿可有哭闹?”
那声音近在咫尺,显然人已到了祠堂门口。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是娘亲来检查了!
黛玉反应极快,当即便弯腰钻到了书案底下,将身子缩成团,用垂下来的桌布遮住了自己。
林言澈则挡在前面,拿起笔,做出伏案抄写的模样,心脏却砰砰跳得厉害。
门外,守门的婆子低声回道:“回夫人,少爷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抄写,不曾哭闹。”
贾敏点了点头,示意婆子开门。
便见林言澈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伏案抄写,安安静静,是个知错改过的孩子。
贾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将手里的糕点拿出来,目光却扫过案角,一个食盒正大咧咧地摆着。
脚步微顿。
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书案下方那微微晃动的桌布。
贾敏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转身便退了出去。
守门的婆子面面相觑,不知夫人怎么刚进去便出来了,却也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目送她离开。
祠堂内,确认娘亲的脚步声消失了,黛玉才从底下探出头来确认,才爬到一半却因腿软直接跌在言澈怀里,不免笑道:“还好我聪明,不然娘亲见了怕要给你加刑期了。”
林言澈侧过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姐姐,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他弯了弯眉眼,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满是依恋:“嗯,大小姐最厉害了。”
黛玉轻轻哼了声,从他怀里起身,将食盒拿起来,揭开盖子:“快吃罢,凉了就不好了吃了,我可是跟娘亲说我困了要早睡,这才偷跑出来的。”
林言澈接过筷子,看着面前这些吃食,险些又要落泪。
抬起头,看着对面托着腮看他的姐姐,轻声道:“大小姐,你身子还没好全,不该到处乱跑的。”
黛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好了,躺了这么久,正该出来走走。再说,若我不来,你岂不是要饿着肚子跪一夜?”
林言澈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低声说:“娘亲罚我是应该的。”
黛玉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今夜还很长,但这刻,祠堂里一点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