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宋清辞见黛玉小脸虽仍欠缺些血色,但精神气儿足,才放下心。
他此来除了参加生辰宴,亦是辞行。
春闱在即,他需提前动身。
黛玉正小口尝着宋清雅新琢磨出的茯苓梅花糕,看向比去年抽条许多的小先生。
少年郎眉目间稚气渐褪,多了几分沉稳。
黛玉放下银匙:“那便预祝小先生此去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宋清雅也忙道:“哥哥只管安心考试,家里一切有我呢!”
宋清辞看着眼前两个让他挂心不已的妹妹,后退半步,端正衣冠,拱手一揖:“清辞定当全力以赴,就此…”
辞别二字尚未出口,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爷,夫人,王公公到!”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林家抗旨不遵的事已成扬州官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了漱玉书院同崔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观望他林家的下场。
贾敏上前握住林如海的手:“无论如何,我们一家人共同承担便是。”
林如海难免哽咽:“可惜没能让你娘俩过上好日子…”
“胡说什么呢?”贾敏娇嗔道:“能嫁给你已然是我过得最好的日子了,至于囡囡同澈儿你不用担心,囡囡是县主不会受牵连,澈儿的事我们原本也没大张旗鼓说明,便只说是远房亲戚随着囡囡一同去便可,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林如海心疼揽过贾敏的肩:“那夫人安排囡囡之后去哪?”
“自然是我家。”贾敏低声道:“我娘总归是疼我的,起先也写信说过与宝玉的婚事,但我总不应,现在倒不知是对是错了,至于其他…”
贾敏看向自己的丈夫:“便由我们夫妻自去便好。”
话虽这么说,但林如海还是舍不得妻子受苦,好在先前已托付崔兄,便放心下来。
待到前院,却见原本拂袖而去王公公此刻满面堆笑,未语先带三分谄媚:“哎哟,林大人,杂家给您道喜了!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林如海心下警觉,谨慎道:“王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不知这喜从何来?”
王公公笑眯眯递来圣旨,浑身都透着亲热劲儿:“林大人,杂家返京后便将林大人的一片忠君之心以及林千金救幼弟的事禀明了皇后娘娘。
娘娘母仪天下,得知此事后甚是感动,当日便在陛下面前为大人美言,请来了这道擢升林大人为户部右侍郎的恩旨,只是这恩旨催得急还望大人尽早动身。
另,念及林大人一双儿女天资聪颖,特恩准入京城最好的漱玉、青松书院进学,望早成国之栋梁。
林大人,这可是陛下和娘娘对您莫大恩宠啊,还请大人尽快收拾,动身赴京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之前的抗旨之罪轻轻揭过。
抗旨后能晋升的,古往今来怕独林如海耳。
不免让王公公忌惮。
林如海双手接过圣旨,心中五味杂陈。
定是因为言澈又或许有宸王的缘故。
可是言澈与宸王又何尝不是陛下与太上皇呢?
偏生他家囡囡身在局中却懵懂无知。
若是可以,他万不想攀附天家,但无论是言澈还是黛玉怕都走不开了。
确如林如海所料。
当皇后得知林如海抗旨不遵而向来乖巧的孙儿也不肯回京,气得摔碎了不少瓷盏:“不识抬举!当真不识抬举!本宫三番两次给他脸面他竟敢如此!”
一旁批阅奏章的皇帝搁下朱笔,揽过皇后,温声安抚:“莫气,仔细伤了身子,林如海此人家世清白能力不俗,且膝下无子,放眼京城若想寻个比林家适合的人家,怕是没有。”
“可是陛下,原本国师推算那林家丫头或是向导苗子。
便想着日后给孙儿做个侧妃,好帮衬念云,倒是一举两得。
可如今既知她并无精神力,澈儿又何必非她不可?
陛下难道忘了十四弟?从小养到大的秦疏尚且不能疏导,一个普通人又有何用?”
提起十四,皇帝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此事朕亦忧虑。只是眼下孙儿认定了那林家又有十四弟在旁,倒不好动。
既如此,便将林如海调来京城罢。”
皇后虽心有不甘,但也知再无他法,看了枕边人一眼:“陛下,我只问当初你同意孙儿去林家当真忘了有贾家丫头在?”
听到这话,皇帝没有任何反应只道:“哪个贾家丫头?”
“曾可以是你侧妃那位。”皇后笑意不变:“只是可惜当年在陛下提亲前贾国公倒先榜下捉婿了。”
皇帝伸手端起茶杯:“这事爱妃若不提,倒忘了。”
皇后眼瞅着陛下神色如常,但不知为何心中总不得劲。
*
林府内,黛玉想到要离开扬州不免有些忧愁。
又见宋清辞要告辞忙留人道:“小先生,你既要赴京赶考不若与我们一同上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宋清雅当即附和:“是呀哥哥,林妹妹一家既也要进京,你同他们一路我也放心些。”
林如海闻言也觉得此议甚好。
当即上前相邀。
宋清辞不敢托大,忙拱手应下。
搬迁之事就此敲定,林府上下顿时便忙碌起来。
在这片忙乱中黛玉却临窗托腮,看着庭中春景出神。
这一切,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先前从姑苏搬到扬州,因离家尚不算远她并未有太多伤感。
可京城千里之遥。
这一去,许多人许多事,或许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漱玉书院的同窗与夫子们、白云爷爷、小镇里尚未康复的病人、将要开班的蒙学馆…
好在蒙学馆她前些时日已经全权交给了江雪姨姨,以后她只负责拿银子给江雪姨姨便好。
还有…
她的目光飘向庭院回廊。
春日正好,十四操纵素舆缓缓而来,阳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他原本的孤傲,显得眉目温柔气色甚好。
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这个念头让黛玉心头微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十四早已留意到小丫头的闷闷不乐,此刻见她泫然欲泣,心下明了。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丫头,过来。”
黛玉用丝帕擦了擦眼泪走出房门,一眼便看到他腕的佛珠,哽咽问道:“小叔叔何时竟信起了佛?”
十四不答,只从素舆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书册递到黛玉手中:“这是我这些年行医问诊的札记,兴许于你有所助益。”
黛玉双手接过,想到此后山高水长,再难聆听师父当面教诲,再不能跟着他穿街走巷去义诊,大颗大颗的泪珠便啪嗒啪嗒砸在十四的手背上。
“师父…”
这还是她首次喊他师父,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您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
见她哭得伤心,十四心也不免被那泪珠烫到。
他忙从袖中取出素白帕子,俯身替她擦去满脸的泪痕。
“好了,好了,莫哭。”
他放低了声音:“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嗯?”
黛玉抬起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抽噎着问:“真…真的还会再见吗?”
十四看着她这模样低低笑了两声:“当然,还是说你不想再见师父了?”
“想的,当然想!”
黛玉急切道:“我还想跟着师父去义诊呢…”
听到义诊二字,十四面上的笑意收敛,声音发沉:“以后不去义诊了。”
黛玉满是不解:“为什么不去义诊了,还有好些人等着…”
“我教你医术只望你能保护自身,并非想你为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你还小,这些责任不该由你来承担。”
黛玉瞬间明了师父说的是言澈那件事。
她背起小手,站直了小身子,对着十四绽开无比坚定的笑容,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却亮如星辰:
“师父莫不是觉得我做不到?”
十四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她做得到。
可正因为知道,他私心里并不愿她走上这条济世之路。
她该被娇养着,平安喜乐地长大。
黛玉见他沉默,抱着那本手札往前凑了凑,撒娇道:
“师父,您放心,我有分寸,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也会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狡黠:“不然,怎么对得起师父的悉心教导呢?”
意见不合,十四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抬手指向不远处桃花树最繁盛的枝头:“丫头,你看那边除了桃花,可还有什么?
黛玉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去。
起初只见灼灼桃花,
但凝神片刻,她惊讶地发现,在桃花掩映之间有一团近乎透明却又流转着浅粉色莹光的小家伙,正随着微风轻轻浮动。
她向前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那小家伙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从花枝间飘浮出来落到她的掌心。
伞盖晕染着梦幻的桃红,细长的触须如丝绦垂落,美得不可思议。
黛玉只感觉到无比的亲近,仿佛这是另个自己,不免奇道:“师父,这是…”
十四靠近她身侧:“这是水母,你的精神体。”
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道:“丫头,你分化了,是向导,来试试它有没有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