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羲忽觉颈间一凉,鲛珠从她衣襟浮出。
“这是什么?哪来的?”往日悠扬婉转的鲛语此刻变得异常尖锐。
扶羲想要争辩,却觉浑身灼痛,喉头干涩,“咿咿呀呀”支离破碎的声音自唇间溢出。
她心内苦道:原来她早已是个废人了。
听不懂鲛语的仪玦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道:“还给她。”
他奋力挣扎,意图夺回鲛珠,却带来一阵颤栗。扶羲彻底疲软在地,难受地呻吟着。
仪玦再不敢乱动,勉力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鲛人,“还给她,求你了。”
鲛人置若罔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随后,数十条颜色各异的鲛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怒目而视,将他们围在中央。
女鲛下令,“捆起来,焚尸祭祖。”
围观众鲛表情愤慨,群情激昂,口里喊着:“祭祖!祭祖!祭祖!”
扶羲心中一凛,先前她不过是借临终遗言弥补自己的口不择言,哄仪玦的。没想到竟要一语成谶,她真是赤凰转世吗?乌鸦还差不多。
他心内一阵懊恼,她想过会死,会疯。却没想过要这么窝囊地离开。
她悲愤地扭动着身躯,纵使身上的不明之物流光疯狂闪烁,浑身痛麻,她也不想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无人问津之地。
听不懂鲛语的仪玦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却不敢乱动。
直到几个似乎上了年纪的年长鲛鱼同时抬手,他二人被突如其来的灵力举起,升至本空。脚下一片灼热,幽蓝的火焰徐徐燃起,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扶羲,你还撑得住吗?”
扶羲早已筋疲力尽,干哑的喉咙更是连一丝呻吟都无法发出。但她还是竭尽全力用手肘碰了仪玦三下。
仪玦顿时心领神会。纵然不能用灵力,他修行近万年,如要硬闯,身上这不明物带也困不了他,只是先前碍于扶羲,他不敢乱动。
此时危在旦夕,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气沉丹田,凝聚气力,绷紧全身肌肉,试图挣开……
只见粉色流光如闪电般疯狂跳动,发出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想来是这活物在呻吟,扶羲最后一丝意识也随着这呻吟被吞没。
“噗!噗!噗!”接连几声爆破,身上的不明物碎裂在地,变幻出浅淡的银粉色,一截一截地蠕动着。
与此同时,仪玦半拥着昏迷的扶羲火速落地,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上了那女鲛脖颈。
女鲛被迫交出鲛珠,扶羲面色瞬时红润了几分,却依旧昏迷。
她不知道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待再转醒时,正躺在一处水床之上,鲛珠也在胸前。掌心一片温热,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手掌倏尔一紧,“扶羲,你醒了?”声音干哑滞涩。
扶羲张了张嘴,喉头却如刀割一般,只能传音,「如何了?」
仪玦双眼通红,看了眼身后,道:“等你养好了,我们就出去。”
扶羲转动眼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尾荧黄女鲛。
女鲛也看着她,更为准确地说,是干瞪着她。口里塞着一团头发一样的东西,活像个气鼓鼓的河豚,周身捆了个结实,唯有裸露在外的一截鱼尾急促地摆动着,似在挣扎。而那绳头就踩在仪玦脚下。
她有点忍俊不禁,「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仪玦道:“懂那个做什么?”
扶羲暗自叹息:石头终归是石头,感知力到底是差了一些。她颇为无奈地抿了抿唇,继续传音,告知了与鲛人的误会。
仪玦早已猜到,奈何他不通鲛语,又不能使用灵力,所以无法沟通。
扶羲虽心内着急,却也无济于事,出不了声的喉咙与哑巴无异。可若这么一直捆着女鲛,恐怕就真要结怨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出了一个办法,「仪玦,你照着我的鲛语复述给她。」
紧接着,她输出一串又长又古怪的语言,仪玦皱了皱眉,喉头滚动,似乎在酝酿什么。
扶羲满目殷勤地期盼着,只见仪玦张了张嘴,却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顿住了。
一个音节似乎跨越了千山万岁,终于破口而出。然而,刚蹦出口的希望却似突然被人摁住了喉咙一般,没了下文。
仪玦莹润的一张脸涨的通红,垂头敛目,「这究竟是什么鸟语?」
扶羲耐着性子安抚:「鸟语不是这么说的,这是鲛语。」
草木灵动,扶羲不仅六感敏锐,各种鸟语、花语、人语、兽语只要听上一些,她便能知晓其中意思。可她并不知,这份敏锐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看着仪玦有些笨拙的样子,她强压下将要浮起的嘴角,「你再试试?小黑也懂鲛语,你若学会了,就能和他做朋友了。」
仪玦一脸谁要与他做朋友的表情,忽而脸色一沉,「你是说我还不如你那坐骑?」
「我可没这么说。」扶羲一脸无辜,心内却暗自喜悦。
仪玦果然僵硬地复述了一遍给女鲛,拔去了女鲛口里的填塞物。
女鲛皱着眉头回应了一句。
仪玦急道:“她怎么说?”
扶羲那句鲛语的大意是这是一场误会,如果能让仪玦恢复灵力,就可以给他们看当年鲛人死亡的真相。
之所以选择这句,是因为画面比语言更具说明效果。而且仪玦学的实在不像样子,若非她不能出声,此刻定已笑得满地找牙。可也正因如此,大悲大喜不能宣之于口阻滞于胸的感觉太难受了。
而且那女鲛似乎误以为仪玦故意用古怪别扭的鲛语嘲讽她。
更为重要的是,若能借此机会让仪玦恢复灵力,那么无论鲛人是否相信,恐怕都困不住他们了。
鲛人生性单纯,并不善武力,基于此她对仪玦还是有信心的。
然而,鲛人方才的回复却出乎她的意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桓许久。
仪玦面色焦急,不时催促,「那女鲛到底如何说?若她执意不肯,我就提着她杀出去。」
扶羲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似乎要望穿什么。大抵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他面上开始不自在。
忽而,他面色一紧,殷殷地看着她,「她究竟说了什么,可是要为难你?你记着,你要有事,我也不会苟活。」语毕,他面上拂过一缕绯红,旋即垂下了眼帘,「我答应过你阿母的。」
扶羲忽而一笑,传音道:「仪玦,你过来点。」
仪玦依言靠近。
「不够,再近点。」
仪玦面上绯色愈来愈浓,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要做……」
话未说完,他瞳孔骤然放大,嘴被堵上了。
扶羲主动覆上了他的唇瓣,胸膛剧烈起伏着,「不要动。」
她虽极力平复,传出去的音却依然带着几分颤意。
仪玦单手撑在她身侧,面上又惊又羞,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扶羲,我……」
「别说话,专心点。」扶羲也将纷乱的思绪拢了拢,云水蓝一样的流光自她口内渡到了紧密相贴的另外两瓣唇边。
那女鲛说,非族内之人,在此地皆无灵力。
扶羲心道:大抵正因如此,不善武力的他们,才能在此安然生存上万年。
鲛珠是他们的灵元,他们靠此间散发出的灵气互相辨认。故而怀揣鲛珠的她一入海就被鲛人感知。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只是,离了鲛珠她不能活。又如何将鲛灵渡给仪玦?
办法不是没有,她曾多次撞破两鲛相拥互渡灵力之事,类似于仪玦记忆中男鲛与女鲛临死前的场景。
此事也不难,依葫芦画瓢,肌肤相贴而已,她与仪玦已如此相熟,实在简单。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不知为何,双唇轻碰的瞬间,却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犹如浪花拍打海岸一般,初时带着热烈的试探,又有一些莽撞,继而是温柔的退却,离开时竟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勾得她心里痒痒的,胸膛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像小兽一般跃跃欲试,
「你试试。」她飞快地传音,心中虽是好奇,又怯于看他。
仪玦却深深地望着她,幽深的眸子像是要将她淹没一般,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撑在榻侧的手收回,蓄力,掌心处果见一团小小的五彩流光。
流光飞跃而出,在空中拉开一道水幕,正是当年他与赤凰在东海中心舍命相救蓝鲛的场景。
荧黄女鲛瞳眸倏尔放大,待看到水幕中鲛女拔鳞自剖灵元的刹那,泪滴滚滚落地,发出清脆之音,撒了满地的珍珠。
“扑通”一声,女鲛长尾屈地,做跪伏态,似是朝水幕叩拜,三起伏之后,水幕消散。
扶羲又借由仪玦那蹩脚的鲛语向女鲛解释当年的火凰和石头就是如今的她和仪玦。
女鲛不信。她只好让仪玦变回他当年未化形的模样。
而她自己,却是没办法自证身份。她心内苦笑:想要做扶羲的时候,别人说她是赤凰,想要做赤凰的时候,别人又不信。当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一番折腾总算是解开了误会。鲛女依样朝仪玦拜了三下,临走时却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仪玦蹙眉不解,「她有没有说自己精神不正常?」
扶羲撇了撇嘴,「拜你是谢你当年救了她祖宗,瞪你自然是因为你捆了人家。」
「不讲理。」仪玦面色清冷,望着卧病在床不能动弹的扶羲,欲言又止。
扶羲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交握的手掌,掩上双眸,心中思绪繁杂。
她没和仪玦说的是,那女鲛临走时还说了一句话——出于安全考虑,鲛珠不能落于外族,除非他们留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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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