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一艘船失去行动能力,其实非常简单。
不需要按照“让其沉没”为标准,最简单的,把船上的人全揍趴,这艘船就可以算是死了。
山治抓着缆绳登上船的时候,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甲板上,到处横七竖八倒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体,一个带着三角船长帽的男人正跪在船头,双掌合十,仰头哀求地望着少女,不知在说着什么。
她背对着他站着,低着头,像是在听那男人说话,手里还拖着一截硕·长的女人木雕像……
……这是……船首女神像?
山治面色古怪地盯着那右手中拿着的“武器”,想起刚才她解决另一艘船时,使用的似乎是桅杆……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山治悄悄跳上甲板,慢慢向那边走去,男人与少女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受人指使……”男人连连求饶,“你们不是在找那个女人吗?我们老大说了,只要一路追着你,就可以找到她的所在……”
“……然后呢?如果找到了她,你们要做什么?”
“那个女人是共享果实能力者……价值连城……老大让我们杀死所有见过她的人……将她拍卖掉……拍卖得到的钱,和我们四六分……”
……共享果实?
山治迷惑地站在不远处。
他知道恶魔果实这种东西。像是个真实的神奇传说一般,吃了这种东西的人会拥有一些绝非常人的特殊能力,但是相对的,会变成旱鸭子,永远被大海所厌恶。
他甚至知道一些很厉害的人所拥有的果实具体能力。但是……共享果实?如果真的这么值钱,他却好像从没听说啊……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背对着山治的少女却一把抓起了男人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船长帽掉了下来,男人被吓得两腿打颤。
山治却看到她另一只还抓着船首女神像的手,在轻轻颤抖。
“不能说……我不能说的……”男人痛哭起来,眼泪鼻涕直流,抓挠着少女的手,挣扎道,“他会杀了我的……我会死的……绝对不能……说出他的信息……”
山治面色复杂地望着少女的背影。
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只白皙的手臂高举,纤细的五指如坚硬的铁钳一般,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死死扣着男人的喉咙。
“你不说的话,那现在就去死吧。”
她轻轻说完,指上陡然加力。
男人登时憋红了脸,粗糙的大手拼命抓着那只恶魔般的指爪,如濒死的鱼一般无助地扭动挣扎起来。
少女不为所动,山治看到那男人的脸从红慢慢变紫,舌头开始往外伸了,少女还是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是真的……要把他活活掐死啊……
山治有点按捺不住了,刚想上前制止,男人却说话了。
“J……J……”
濒死的男人似乎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女恶魔不是什么可以糊弄的善茬,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从牙缝中拼命挤出了几个音节。
少女立刻松了手,男人砰的摔在了甲板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如破掉的风箱一般,趴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
“说大声点。”
少女的声音仍十分平静,命令道。
“……Jo……Joker……”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是他显然再也不敢违抗少女的命令,立刻挣扎着回答道。
他瑟瑟发着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女的鞋尖,无论如何都不敢抬头看她的脸:“他、他的名字叫……Joker……我们没见过他……他每次只会用电话虫给……给我们老大下达命令……”
Jo……ker……
……小丑?
这是什么意思?
山治想不明白。
“我知道的只有……只有这些而已……”男人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少女鞋尖前的地面,哭泣道,“求你……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会了……真的……再也不会了……”
少女低头望了他一会儿,再次开口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轻轻道。
男人一呆,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是是……您、您问……”
“你们货舱里装的东西,从哪儿来的?”
男人愣住了。
货舱里的东西?
山治静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货、货舱……里的……”男人眸光呆滞,下巴上还有刚才窒息时流下的口水。这个问题好像对于他来说十分困难,他想了又想,好半天才理解,恍然道,“……啊!您……您是问……三月极乐?”
三月极乐?
这是……什么……
难以理解的陌生名词越来越多了。山治皱着眉,默默将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又念,却怎么都理解不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少女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轻轻道:“说。”
于是男人就说了。
“我们、我们做的只是小买卖……从供货商那里淘到的残次品……”他抖抖索索地说道,“如果不趁这几天多要一点货,接下来就要飞涨了……老大也这么说的……趁着现在消息才刚出来,我们提前准备……等涨价了再高价卖出,大赚一笔……所以我们才弄了这么多……”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山治听得半懂不懂。
不过,那少女好像听懂了。
她追问道:“……什么‘消息’?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人懵懂地抬起了头:“您、您不知道吗……报纸上登的有……就是、就是屠魔令啊……这玩意儿的原产地被摧毁了……毁的透透的,被烧得渣都不剩……没有原料,怎么制作三月极乐呢……”
“所以……接下来货源紧俏……价格才会涨……”
因为某种原因,供货原料被全部摧毁了,造成断货,货物稀缺,所以价格上涨。
这个道理很好懂。
山治并不明白这个“三月极乐”到底代指的是什么,他觉得这只是简单的经济原理,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任何物品——只要有原料制作到售卖,都遵循这个原理。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山治却看到那个即使差点将人掐死声音都毫无波澜的少女,听到这个消息后,手里还抓着的船首女神像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屠魔令……
屠魔令将三月极乐的原产地……
安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古莱兹丽……
……被,屠魔令……?
微凉的海风中含着大海腥咸的气息,耳边是隐隐约约的喧闹与划水声——应是餐厅的客人们。
昔日美丽的巴拉蒂早已成了坑坑洼洼的半个废墟。漆成明亮天蓝色的墙壁蒙了尘,上面到处都是破损与掉漆、以及悬着半条木板的炮孔,巨大的鱼型船头被打烂了半边,鱼眼睛全没了,只有半张嘴的木头还留在那儿。
紧张、焦急、痛苦、慌张、恐惧。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灰暗与惊恐,对自己的性命,亲人、朋友、恋人的性命的担忧。
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想要活下去的命。
残阳如血,天地间的一切全被泼上了刺眼的红。
人们的瞳孔闪着光,倒映着那轮红日,目光尽头,却是自己最爱的人们。
“骗人!!!”她嘶声大吼,“你骗人!不可能!怎么可能知道……”
她腿一软,瘫坐了下来,嘴里说着质疑的话,却捂住了脸,哭的不可自抑。
“你……骗人……”
少女跪坐在甲板上,双肩单薄,随着哭泣颤抖着。眼泪流在了手掌中,顺着指缝流下,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山治还在愣神,忽然,他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寻声望去,他发现自己上来时的那根缆绳正在晃动,一高一胖两个男人顺着绳索爬了上来。
山治认出,这两人正是跟少女同行的两个海兵。
唐恩和安琦与厨师们将其中一艘船赶走后,便赶往了这边。
登上船后,原以为的战斗并没有正在发生,甲板上一片安静,倒更像是战斗已经结束了般。
只有餐厅里那个金发卷眉的年轻人站在船头,稍远一些的地方是上尉与一个陌生男人。
唐恩打算先汇报战况。于是他敬了个礼,开口道:“报告上尉!方才我与安琦已——”
“是谁?是谁干的?!”
凄厉的嘶喊刺得人一惊,坐在地上的少女突然抢身而起,一手成爪,猛地摁住了那男人的额头,将他按倒在了地上。男人的后脑勺砸在木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另一只手则狠狠掐住了他的脸,迫使他面对着自己。
“是谁干的?!告诉我是谁干的!”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男人的脸上,可能只有他能看到了,这年轻的少女牙齿咬得咯咯响,盈满了泪的眼睛发红,红中透着浓烈的怨恨和悲伤。
男人被吓着了:“我、我不知道啊!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是说屠魔令吗?屠魔令只有海军才——”
“不可能会有屠魔令!”她尖锐地叫着,扣住男人脑门的手往下一移,大拇指扣住了他右眼眶的眉骨,扣得整个手颤抖、指关节泛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人知道……我连、我连大将都没告诉……”
“你……你不许骗我……你要是敢骗我……”
她长长的头发垂了下来,拂在男人的脸上,柔柔痒痒的,若不是现在这种情况,男人或许会非常享受少女柔软长发的触感与香气。
但是,她披头散发下的那张脸,大睁着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眼泪从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那黑瞳仁却仿佛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的眼,她的表情扭曲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可与美好的少女半点边都沾不上。
男人被吓得脸色惨白。
他的眉骨上扣着的那只有力的大拇指,可能下一秒就会往下一摁,将他的眼球从眼眶里抠出来。
这个少女是个冷血的疯子。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再不说一点什么,这样的下场并不是不可能。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了,我真的不知道!”男人嘶声惨叫道,“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屠魔令的事情昨天在报纸上登过!我们都是看到了报纸才知道的!其他的、其他的我就——”
山治与两名海兵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跑上前,两人抓手臂,一人拦肩膀,便想将她拖开。
山治抓住了安按住男人额头的那只手,想将摁住他眼眶的大拇指松开,却怎么都掰不动。
安琦则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捏着男人下颌骨的手也如钳子般纹丝不动,安琦脸都憋红了,也仍撼动不得。
“……上尉,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安琦急了,歪过身子探头去看她的脸,“你冷静一点!”
安模糊的视线晃动着,恍惚间认出了现在跟她说话的人是谁。
“安……安琦……?”她歪了歪头,轻声道。
“啊?是我啊。”安琦莫名道。
“安琦……”她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哽咽,忽然提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的……你的戒指呢……?”
戒指?
安琦一愣:“……唐恩帮我拿着了。话说,戒指?戒指到底怎么了吗?”
安的手慢慢松开了。
男人感觉到了抓着自己的力量在慢慢松懈,急忙挣脱了桎梏,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一边。
人算不如天算,即便她已想方设法地避开这个最坏的结果了,只是在某一个瞬间的心软,与稍稍的一个疏忽,所有的努力便都毁于一旦了。
古莱兹丽上下两万多的人民,都在屠魔令下,与三月极乐化为了灰烬。
安只感觉自己的心脏浸泡在了冰冷的海水中,海藻与带着刺的藤蔓将它死死捆住,每一个跃动都被扎得鲜血淋漓,无尽的寒冷与缺氧的痛苦流经四肢百骸,血管中奔腾的鲜血都被冻僵了。
她喘着气,痛苦地弯下了身子。
“赫特西……”她低声呢喃道。
自古莱兹丽之后,经过G4、回到海军总部,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在她古莱兹丽上经历过的事情,上交的报告也一字未提相关信息。
没有任何人能从她这里知晓。
唯一接触过有关事实的,只有她这次出海,带出来的海兵。
穿越无风带之后,她在开始行动之前便将大部分海兵放在了最近的岛屿,跟随她的只有9人。
在前几天,去往阿班娜之前,赫特西沾染了三月极乐,被幻觉刺激得发疯。就此,5个海兵又脱离了她的队伍。
也就只有他们中的某人,有这个机会得知相关情报,且能有时间将消息传递回总部的了。
“我不该……放他们离开的……”
她跪伏在地上,喘着气,巨大的愧疚与绝望将她的喉咙死死扼住,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嘴唇在无声地蠕动着。
“我不该……”泪水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流满了她的脸颊,滴滴答答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滩水渍,“心软的……”
“我……不该的……”
这漫长的几个月啊。
安恍惚觉得自己之前的17年都是浑浑噩噩,只有最近的几个月,她才真真正正醒了过来、活了一遍。
活着一直都不是很轻松的事情。她之前一直都知道,现在则更是用烧红的烙铁,刻进了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髓深处。
每每深夜梦回惊醒,她都在静谧与黑暗中,独自舔舐着鲜红的刻印留下的疤痕,咀嚼着磨骨蚀魂的惊惶与痛苦。
两万的人命……
即使是最最凶恶的海贼、最最血腥的地下黑市,她相信,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手上能沾染上两万人的血液。
这可是,两万的人啊……
她一直为之忍耐、坚持、保护着的东西,在此刻,轰然崩塌了。
她哭的濒临崩溃,上气不接下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乱地说什么。
酋长老爷爷、阿丽族的人民、甚至是工厂中的工人、在古莱兹丽看到的每一个人……
就这样全死了……
没了。
还有丽莲……
她登上了斯佩迪尔号后,却不知去向了。
阿丽族全灭了,丽莲也去向不知。
这让她……
……这让她怎么对得起共享果实、对得起苦心孤诣为了族人的初代酋长啊……
安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撕裂成了两半,用尽全力的哭泣后,是无尽的空洞和茫然。
哭声渐歇,眼泪却依然不停地往下淌。
什么都没了。
那她还……
从小便一直吹拂的海风,此刻都变成了格外腥臭的脏物,安闻着熟悉的大海腥咸气息,只觉得恶心反胃。
从心底里高喊着厌恶与排斥,仿佛她本身光是存在于这个地方,便已经是一件极度惹人反感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人,他们可能还看着她,便更是让人难受到想要晕厥。
身体有了更明确的反应。
安弯着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山治和两名海兵都对她这么激烈的反应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倒是知道刚才那个男人说了什么话,但是具体是什么意思就……”山治无奈地耸了耸肩。
唐恩便站起身,朝偷偷往后溜的那个男人走去,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呵斥道。
那男人已经被吓怕了,被厉声一吼,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将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三月极乐?”安琦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唐恩缓缓将手伸进了口袋,摸出了那枚戒指,问那男人道:“你指的三月极乐……是这个吗?”
男人连忙点头。
山治捧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皱着眉头端详着它,却完全看不出什么花样来:“有什么用?”
“这个用处可多啦……总之是让人非常快乐的事情……”男人刚想继续说下去,肩膀却被人抓住了。
他吓得一抖,赫然发现这是那个女魔头的手。
安抓着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捏了捏,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
男人感觉到了她的威胁,吓得腿抖软了,趴在地上结巴道:“对、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我我我我我我……我没、没没没没——”
“……不许多嘴。”
安的喉咙嘶哑。
她冷淡地看了一眼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转动脑袋,自己身边的安琦和唐恩、以及山治依次映入眼帘。
是啊,怎么可能呢。她本来就知道的不是吗。
如果活下去真的那么容易,她现在为什么还要遭受这些?
她还有部下。这里还有一般的普通民众。
下面还有巴拉蒂受难的客人。
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还有更多更多、数以千万计的深受三月极乐毒害的人……
只是……
两万人……而已……
“滚吧。”她放开了手,低低地道。
男人感觉到了肩膀处力道的松懈,立刻摆脱了桎梏,向后爬了几步,很快便消失在了船尾。
虽然没有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但是唐恩和安琦都见过赫特西发疯时的模样,也知道安琦被戒指影响,在餐厅做出的可怕事情。
加上这次出海一直在查的东西……
两人似有所悟。
安抹了抹眼泪,哭红的眼角被摩擦得火辣辣的刺痛。她伸手夺过了山治手中的戒指。
“刚才听到的话,全部忘掉。不要、不要掺和进来。”她冷冷地瞪着山治,哭的低哑的嗓音与哭嗝,却让她一丁点冰冷严厉的模样都摆不出来,反而看上去有点可怜。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看到类似这种、这种戒指的东西……躲开它。”
事到如今,山治早就明白,面前这位海军小姐绝不是什么恶徒了。
反而,却是个十分笨拙的好心家伙。
在餐厅里对他故意的刁难与羞辱,是为了将他支出危险的地方,并偷偷解救店内的客人;在炮火中叱骂他笨蛋之前,她则先将他推到了自己身后;在他愤怒地质问她时,她的态度仍十分强硬,一句请求宽恕的话都不说,却倾尽自己所有,承诺给出一切补偿;甚至在现在也是,用命令的口吻让他忘掉,却是想将他拼命推离危险……
即使巴拉蒂的这场浩劫是她引来的,现在,山治也不愿意将罪归结为她了。
这个人啊……真是……
山治无奈地微微笑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山治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明明是一位这么可爱的小姐啊,他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呢。
安将戒指妥善收进了裤兜后,双手撑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船舷边,迎着海风,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远方,海天交界处的一小半轮落日,蒸腾着热气,如女人柔润的红唇之间含着的一颗颤巍巍的朱丹,也如一滴烈红的墨悠悠漂浮在水面,一丝一缕的红被热气蒸腾成细溜溜的线,向下,在海中染出了晶莹的波光,向上,在天边编织出大片大片的火红。
在那片烧灼的红之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唐恩,安琦。”
“……是。”
“后悔吗?”她轻声唤道。
唐恩和安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这么复杂危险的事情,只要知道就已经十分危险了,更不要说牵涉了进去。
她确实给了他们很多选择逃开的机会,也确实反反复复声明了其中的危险。
但是……
安琦略一沉吟,往前走了一步,大声问道:“上尉!我只有一个问题。”
“说。”安道。
“那天晚上……就是,赫特西他们回去的那天晚上……”安琦略一迟疑,还是问道,“……您当时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们知道的‘那个东西’,就是这个吗?”
安没有回答。
但是,或许,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位年轻的上尉有任何回答了。她一路上看似奇怪与不近人情的所作所为,现在仔细想想,都可以得到明确的解释。
背对着他们的上尉似乎在望着远方那艘越来越近的黑点发呆。
半晌,她转过身来,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间,船猛地一歪,站在甲板上的四人一时不察,全扑倒在地,滚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山治挣扎着扒住船舷稳住身子,却发现是刚才那个已经逃走的男人。
男人不知何时蹭到了船头,正掌着舵,操纵着船猛地大转弯,嘿嘿笑着:“他不让我说的……说了我会死……但是如果听到的人全死光,我就等于没有说了……”
船本来已经掉了半个头,现在又一个大回旋,船头重新指向了巴拉蒂的方向,除了掌舵的那个男人,甲板上生死不知的人体纷纷滚动,有的撞在一起被网兜住,有的砸在船栏上,掉出船,落入了大海。
安等四人则死死抓住了船舷,才没有被甩出去。
帆中盈满了风,高高鼓起,山治挣扎着探出头,却发现船的速度不减,甚至因为顺风越来也快了,正径直朝巴拉蒂撞去。
山治大惊,叫道:“要撞上了!必须停下来!”
唐恩二话不说,踉踉跄跄便朝船舵那边扑去。
但是船仍晃悠的厉害,那男人死死扒着船舵不动,但唐恩则没地方着手了,手刚松开船舷,没跑几步,便被船一个大幅度的晃荡震翻在地上。
他还没爬起来,船又往相反的方向一摇。
安琦惊叫道:“唐恩!”
近两米的瘦高个儿在甲板上滑着滚着,溜到了船的另一边,背撞在了横栏上,手却没抓住,便落入了海中。
“唐恩!”安琦大惊,松手便想过去捞人,却被安一把按住。
“唐恩会游泳,不用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艘船停下来。”安焦急道,“如果真的与巴拉蒂相撞,那么那些客人……”
安琦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唰地白了。
巴拉蒂的后门,好几只小船缓缓漂浮在海面上,夏佐和桑斯吉利送最后一位客人上了船,将小船推离了巴拉蒂。
桑斯吉利抹了把头上的汗,松了口气:“这下应该行了吧,好久也没有炮击了,上尉和唐恩他们那边应该也很顺利。”
“……喂,吉利,你看。”在他身边的夏佐突然轻轻说了一句。
“看什么?”桑斯吉利抬起头,却见身边的好友正呆呆地望着自己背后的远方,过长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但是桑斯吉利这次分明看到了他因极度震惊与恐惧睁大的眼睛。
不少没有走远的客人也发现了异样,惊呼与尖叫声响了起来。
桑斯吉利迷惑地眨眨眼,却听见自己背后,不远处的上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她正叫喊着:“吉利!夏佐!快离开这里!要撞上了!”
好像是上尉的声音?
桑斯吉利刚想回头,站在他身边的夏佐却猛地将他一推,他还什么都没看到,便摔进了最后一艘小船中,夏佐跟着也跃了进来,抄起桨便拼命向外划。
“怎么了怎么了?!”桑斯吉利在船里摔得四仰八叉,小船摇摇摆摆在海面滑行,他挣扎了半天才坐了起来。
他回过头去,最后一眼看到的,却只有巨大的船只,狠狠撞上了鱼头餐厅的一幕。
餐厅粉碎的木屑到处乱飞,巨大的浪吞噬着水花,狠狠向四面八方铺散。
小船翻了。
桑斯吉利和夏佐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两艘巨大的船只相撞发出的巨响,必是人耳所不能承受的摧枯拉朽之势。但是,山治只听到了无数人们惊恐的喊声。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男人们扯着嗓子的大吼。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事实上,面对如此巨大的船只,他无能无力,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的脚下便传来了剧烈地震荡。木地板翘起、被挤压、断裂、粉碎、最后成为漂在海面上的碎木块。
在人们狂乱的呼叫与杂乱的高喊声中,山治也一头栽入了海里。
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自己入·水的噗通声,清凉的触感从头没到脚,水中是一片粘稠的静谧,水面上方的炮火与飞烟,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船只相撞带起了海面下汹涌的暗流,不时还有大大小小的木块落入水中,山治在水里被卷来卷去,拼命向水面游,却一次次被水流卷开。
在水里挣扎的人不止他一个。不少没有走远的客人乘坐的小船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浪,一下子全翻了。会游泳的大声呼唤着,忙着去救助自己的亲人朋友,不会游泳的死死扒着破碎的木板,漂浮在水面上。
大大小小的碎木块在水中竟成了袭击人的利器,它们被水流挟裹着,撞在人的身体上、头上、面部,在一片混乱的水中,竟能生生将人打的憋不过气儿来。
山治顺手捞住一个在水中挣扎着缓缓下沉的女人,拼命向上游,终于破出了水面。
一出水,四面八方的喧嚣与嘈杂便混乱地挤进了耳朵。山治喘着气,甩了甩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水。
低头一看,手臂里的女人已经晕厥过去了。山治晃了晃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喂?喂!小姐?小姐?听得到吗?”山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焦急地抬头四顾。
或许安小姐他们也落入了水中,但他已是自顾不暇。
放眼望去,震荡的海面上漂着大片大片的木屑与残破的木板以及大大小小的人,到处都是混乱,他连自己是怎么被卷到这儿来的都不知道,即使有心想找,也根本找不着。
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位小姐需要救助。
但是只有他的话……
这时,山治看到稍远的地方有一艘小船,于是大喊了一声,带着女人便吃力地朝那边游去。
没有被海浪波及的小船迎着海浪的余波,陆陆续续朝这边划来,上面的人高声叫着,救援着落水的人。厨师们乘坐的那艘大船也扔下了缆绳和救生圈,不少厨师还跳入水中捞人。
桑斯吉利熟悉水性,刚一落水便下意识抓住了不会水的好友。
夏佐被水冲的呛了好几口,惊慌之下只会瞎扑腾,只能依靠桑斯吉利抓着自己,才没有被冲散。
经过被水流混乱与眩晕的冲卷,桑斯吉利拽着夏佐,终于浮出了水面。
“夏佐,你没事吧?”桑斯吉利拖着他,气喘吁吁的问道。
“还好……咳咳……”夏佐艰难地应了一声。
两人出水的位置非常幸运,正巧便是一艘转回来救援的小船。船上的乘客看到了他们,有人立刻便认了出来:“这不是带我们上船的两个小哥么!”
无数双手朝他们伸来,夏佐和桑斯吉利便被拽上了船。
小船继续往前走,朝着更大片漂浮的落水者而去。
安琦也会水。他掉进了海里,很快便抓住了一块比较大的浮板,顺利漂了起来。
漂在水面的时候,他顺手捞了不少人,一路下来有七八个都被他拽住,拉到了木板边上挂着,板子最上方,还躺着个嗷嗷大哭的婴儿。
唐恩在撞船之前便落入海中,游到了岸边,此时摇着一艘空船回来救人,一眼便看到了附近人最多的那块漂浮物。
“安琦!这边!”他挥着手大喊。
安琦和唐恩两人协力,帮助着浮板上的人全上了船,安琦最后一个。
他抓住了唐恩的手,刚想往上用力,却看到后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朝他挥手。
“……喂!喂!这边!这边啊!”山治大声叫着,看到他们注意到了他,便发足了力朝那边游。
“唐恩,你看,那不是船上那个卷眉小哥么!”安琦指着那边道。
唐恩也认了出来,他眯起眼:“……他带着个人。好像晕过去了。”
“我去帮他。”安琦闻言,松开了唐恩的手,转身朝山治那边游去。
两个男人托着一个溺水的女人,速度快了不少。
没一会儿,女人便躺在了船上,被客人们按压着腹部,吐了几口水,缓缓清醒了过来。
安琦先上了船后,和唐恩一起转身来拉山治。
山治刚想伸手去接,这时,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水面上,缓缓咕嘟咕嘟冒出了一串泡泡。
他仰起头对两人喊道:“水下好像还有人!”
说完,便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水下,一个小女孩正在缓缓下沉。她挣扎的四肢已经开始渐渐失去了力气,看到了山治,她似乎想要呼救,但嘴里又是一口泡泡溢了出来。
山治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水下游去。
水中静谧,因为船只相撞涌起的暗流已经开始缓缓平复了,山治没费多少力气便抓住了小女孩。
重新上浮。
女孩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被水流卷走,和父母失散了,抱着山治的脖子,头刚钻出水,便咳嗽着哇地大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支持到现在很勇敢哦,等一会儿哥哥们带你去找你的父母。”山治安慰了她一句,便将她举起,送到了朝他伸过手来的安琦手中。
“不!不要!”女孩却突然挣扎起来,扭着身子大哭。
山治差点没举住她,吓了一跳,重新将她抓稳:“……你干什么啊?现在已经安全了哦,别闹——”
“还有一个!”女孩抽泣着指着水中,哭道,“那个姐姐……姐姐还没上来!她还没上来!”
姐姐?
山治和安琦一呆,倏地望向了已经趋于平稳的海面。
撞向巴拉蒂的船嵌在只剩了半个的鱼头餐厅中,庞然大物终于缓缓停息。海面上一**的浪越来越小,现在已趋于平复。落入水中的人已基本获救了,海面上,天蓝色的碎木块随着浅浅的波,悠然漂浮。
茫茫海面,已没有了半点声息。
但是,这孩子说,下面还有一个人?
山治再一次猛地潜了下去。
果然还有9…(失意体前屈
天使啊真是!感谢灌溉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们的每一个收藏评论与灌溉都是把我续上电脑的救命针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东海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