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六年级的薇娅是这群人里年级最高的。
薇娅长得又瘦又小。她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小许多——不是年轻，是小。六年级的她站在一年级的雷米旁边，两个人差不多高。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但薇娅已经接受了。薇娅从小就长得比同龄的孩子矮小很多。
大概是因为这样，小孩子才会欺负她。
不是高年级的学生，不是比她强壮的同龄人——是一二年级的小孩子。那些还在学漂浮咒的、连自己的魔杖都拿不稳的小孩子。
看到薇娅走在走廊上，这些还没有学会如何掩饰恶意的小孩子的眼睛就会兴奋地亮起来。
薇娅走路的时候，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动物。她的眼神是散的，不敢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因为她怕聚焦之后，那个人会突然变成一个新的威胁。
小孩子是最敏锐的猎手。他们能在一群人中精准地找出那个最不会反抗的人。
他们看到她从走廊上经过，会故意挡住她的路。
“你的袍子真破。”
“你怎么这么矮？”
“你是不是没吃过饭？”
这些话从一年级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稚声稚气的，但杀伤力不比任何恶咒小。
有时候他们会更进一步——把她的书包扯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把她手里的书打掉，踩上一脚；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伸出脚，把她绊倒。
薇娅跌倒了，周围的人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她缩在角落里，会故意坐在她旁边，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占她的空间，把她逼到沙发的扶手上，直到她站起来走开。
他们看到她放在桌上的东西，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走，然后在远处笑着看她在原地慌张地寻找。
薇娅被欺负后只会哭。眼泪掉下来，嘴巴咧开，发出那种压抑的、抽噎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她哭的时候不惹人怜爱，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厌烦。那种哭不会激发别人的保护欲，只会激发别人的烦躁。哭了之后，别人就更想欺负她。欺负了之后，她哭得更厉害。
有人挖苦过她，你一个六年级的，为什么要怕一二年级的？你比他们高好几个年级，你随便用个什么咒语就能把他们打跑。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薇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每当看见那些小小的身影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只知道自己很害怕。
然后她就哭了。
薇娅的家里很贫穷。她的母亲丽丝在十六岁时生下了她。薇娅的父亲奥利弗是一个巫师，比丽丝小两岁。
薇娅出生的七年前，这两个孩子在贫民区的某条巷子里相遇。他们觉得对方是世上唯一一个不会打自己、不会骂自己、不会让自己觉得“活着真没意思”的人，于是就待在一起了。
两个从小没有父母的孩子，从此拼凑出一个家庭的样子。他们没有上过学，不是不想上，是没有人带他们去注册。
要是没有霍格沃兹，奥利弗恐怕一辈子也识不了几个字。
他在十一岁的某一天，忽然不见了。
丽丝当时以为他死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以为他死了。在贫民区，人消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个人今天还在你身边，明天就不见了，你没有任何办法找到他。
丽丝找了他很多天，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没有任何消息。她哭了几天，然后不哭了。不是不伤心了，是她还要活着，活着就要工作，工作就不能一直哭。
过了几个月，奥利弗出现了。
他兴高采烈。
丽丝永远记得那天的样子。他跑着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霍格沃兹。
他说他去了一个叫霍格沃兹的地方，那是一座城堡，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
他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他说了一长串食物的名字，丽丝一个都没听说过，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光。
他说那里有柔软的床可以睡，被子是羽绒的，枕头是鹅毛的，躺在上面像躺在云朵里。
他说他学会了魔法，他变出了一朵花给她看，那是一朵真正的、带着露水的、会发出淡淡光芒的花。
他还说了一件事：不要和别人说魔法界的事情。巫师的存在不能随便告诉麻瓜。
他已经被学校的人警告过了，但他觉得丽丝不是“随便的麻瓜”，她是他要娶的人，所以应该可以知道。但他还是叮嘱她不要说出去。
丽丝答应了他。
奥利弗被分到了斯莱特林学院。他和丽丝说过学校的事情，说过四个学院，但他没有说得太仔细。
他说：“就像学校的班级会分成一二三四或ABCD的不同班级一样，霍格沃兹分成红黄蓝绿四个班级，丽丝就这样理解好啦。”
丽丝听不太懂，丽丝没有上过学。但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过得开心吗？她问他。
他说开心。他说他在学校天天土豆香肠吃到饱，当然开心。他说礼堂的桌子上永远摆满了食物，你想吃什么就拿什么，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没有人会说你。
他说他第一次走进礼堂的时候，看到那些食物，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食物堆在一起。他说在入学的第一天夜晚躺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说他没钱买猫头鹰。猫头鹰是什么？丽丝问。他说猫头鹰是送信的，如果你有猫头鹰，我就可以给你写信，还可以寄学校的好吃的给你吃。
奥利弗说他攒了很久的钱，但猫头鹰太贵了，他买不起。他说等以后吧，等以后攒够了钱，买了猫头鹰，他就天天给她写信，天天寄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