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天气似乎终于决定暂时收起它那没完没了的忧郁泪囊，慷慨地施舍了一个还算像样的下午——至少，在魁地奇比赛开始前是这样。天空是一种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絮状的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勉强穿透清冷的空气，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对于十一月的苏格兰高地来说，这已经是值得举办一场狂欢节的好天气了。
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的魁地奇比赛，向来是霍格沃茨社交日历上最火爆（也最容易引发流血事件）的赛事之一。看台上早已人声鼎沸，猩红色和银绿色的旗帜如同敌对部落的战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互相挑衅。欢呼声、口号声、以及针对对方球员及其家族谱系的“友好”问候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哈利穿着他的鲜红色魁地奇袍，感到一阵熟悉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他检查着他的光轮2000（依旧崭新如初，感谢霍格沃茨严格的“禁止在走廊使用扫帚”规定——至少对他有效），听着伍德最后一次声嘶力竭的战术咆哮（“……然后，哈利，一旦你看到金色飞贼，就别管什么游走球、别管什么比分、别管你是不是快要被马尔福那个小白脸撞得灵魂出窍，冲上去抓住它！为了格兰芬多！”）。
对面，斯莱特林球队也聚集在一起。德拉科·马尔福穿着一身银绿色的队袍，淡金色的头发在苍白的天光下格外显眼。他正用一种夸张的姿势活动着手腕，对着哈利的方向做出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挂着令人极度不快的讥笑。
霍琦女士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如同斩断了一切喧嚣的利刃。
十五把扫帚猛地腾空而起，冲向灰白色的天空。
比赛几乎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斯莱特林惯有的、毫不令人意外的肮脏模式。肘击、撞击、假装无意地用扫帚尾扫过对方的脸——这些标准动作层出不穷。马尔福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哈利，不是寻找飞贼，而是专门进行语言和物理上的双重干扰。
“听到风声了吗，波特？”马尔福在又一次贴身掠过时高声叫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扭曲，“是不是觉得特别冷？听说阿兹卡班那边最近风很大哦！”
哈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他，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球场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一点金色的闪光。
看台上，罗恩和赫敏挤在格兰芬多最前排的位置，脖子仰得发酸。
“那群卑鄙的、发育过度的水蛭！”罗恩怒吼着，因为一个斯莱特林追球手又一次故意将游走球击向正在俯冲的安吉丽娜·约翰逊，“他们应该被禁止参赛！不，应该被禁止呼吸！”
“他们只是在利用规则漏洞，”赫敏紧握着双手，指节发白，眼睛紧紧追随着空中那个飞速移动的红色小点，“哦，小心，哈利！”
哈利一个惊险的俯冲，堪堪躲过另一个瞄准他脑袋的游走球。斯莱特林看台上传来一阵惋惜的嘘声和嘲弄的大笑。
在一片沸腾的喧闹中，有一个地方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安静。
斯莱特林看台的最高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奥莱恩·布莱克独自坐在那里。他没有穿着支持任何一队的标志色，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袍。他手里没有拿望远镜，也没有参与周围任何形式的欢呼或辱骂。他甚至没有怎么看比赛。
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厚黑皮书摊开放在他膝上，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放在书页上，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低垂，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周围的狂热气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安静得像图书馆的角落。
偶尔，他会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扫过激烈争夺的球场，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为斯莱特林的进攻叫好，也不为格兰芬多的防守喝彩，更像是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吵闹的昆虫争斗。
德拉科·马尔福几次试图在飞近看台时朝他那个方向挥手或者喊叫，似乎想引起他的注意，但奥莱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马尔福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恼怒，最后几乎有点悻悻然。
“他在干嘛？”罗恩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身影，用胳膊肘捅了捅赫敏，“布莱克！他居然在看书？在魁地奇比赛上？斯莱特林的比赛上？”
赫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皱起了眉头：“也许……他不喜欢魁地奇？”她猜测道，但语气里也带着不确定。在霍格沃茨，对魁地奇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比会跳舞的炸尾螺还要稀少。
“或者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罗恩不屑地哼了一声，“显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多么‘高于这种幼稚的运动’。”他模仿着一种假想的、傲慢的腔调。
就在这时，哈利看到了！一道微弱的金光在斯莱特林球门柱附近闪烁了一下。
“他看到了！”赫敏尖叫起来，猛地抓住罗恩的胳膊。
哈利猛地调转扫帚，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般射向斯莱特林的球门区。马尔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全力加速追赶。
风在哈利耳边呼啸，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金色飞贼近在咫尺，它那双小翅膀高速颤动着，在空中划出难以捉摸的之字形轨迹。
就在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那个冰凉的小球时——
毫无预兆地，一种彻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
这寒冷并非来自高空的气流，而是从内部迸发出来，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的心脏。欢快的喧嚣声、风声、观众的呐喊声……所有声音都仿佛被吸走了，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棉花。
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的绝望感淹没了他。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凄厉的尖叫声……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的手指变得僵硬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光轮2000在他的身下发出哀鸣。
看台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变化。那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球场。欢乐和兴奋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泄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恐惧和低落。
“哦，不……”赫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抓住胸口，“又是它们……”
罗恩也感觉到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望向天空：“摄魂怪！”
至少一百个披着破烂斗篷、身高可怖的黑色身影从森林的方向飘来，它们低低地掠过球场，所过之处，欢乐被吸食殆尽，只留下冰冷的绝望。它们的目标似乎是哈利，径直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汇聚过去。
整个球场陷入一片混乱。惊恐的尖叫声取代了欢呼。学生们瑟瑟发抖，有些低年级的学生已经开始哭泣。教师们纷纷站起来，拔出魔杖，试图驱赶这些不请自来的恐怖守卫。
哈利从扫帚上直直地坠落下去，像一块被击碎的石头。
“哈利！”罗恩和赫敏同时失声尖叫。
赫敏猛地扭头，几乎是本能地，望向了斯莱特林看台那个安静的角落。
就在这一片恐慌和绝望的混乱中，奥莱恩·布莱克终于合上了他膝上的书。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他抬起头，那双熔金般的瞳孔望向天空中那些飘浮的、散发着绝望寒意的黑色身影，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普通人面对摄魂怪时应有的不适。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到极致的……好奇。
他微微偏着头，仿佛在观察一种罕见的魔法生物标本。看着它们如何吸食快乐，如何散布恐惧，如何让整个球场陷入冰冷的死寂。
然后，赫敏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动，似乎在自言自语。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不可能听到声音，但她几乎可以肯定，她读懂了那唇形。
那是一个简短的、带着一丝淡淡鄙夷的评价。
“……以恐惧和快乐为食？呵……低等的能量生命体。”
他的语气，赫敏后来回想起来，平静得就像在评论一道味道不佳的布丁，或者一种设计粗糙的魔法道具。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学术性的评判。
更让赫敏感到一股寒意（甚至比摄魂怪带来的更甚）的是，他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像其他教授一样拔出魔杖，没有试图帮忙，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要做点什么的意图。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哈利坠落，看着摄魂怪聚集，看着整个球场陷入恐慌，金色的眼眸里只有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观察。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值得记录的、关于低等生物习性的现场演示。
“他……”赫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他……就这么看着……”
罗恩还沉浸在對哈利的担忧和對摄魂怪的恐惧中，没听清她的话，也没注意到布莱克的反应：“什么？谁？邓布利多要出手了！谢天谢地！”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银色光芒从教师看台上爆发出来，精准地射向摄魂怪群。是邓布利多校长出手了。他那强大的守护神咒瞬间驱散了寒意和绝望，摄魂怪们发出一阵无声的嘶鸣，如同见了光的蟑螂般狼狈地退散，消失在森林的方向。
温暖和声音重新回到了球场。
人们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纷纷涌向哈利坠落的地点。
赫敏却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斯莱特林看台高处。
奥莱恩·布莱克缓缓地站起身，将那本厚书夹在腋下。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球场中心——医护人员和教授们正围在哈利身边——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沿着空荡荡的阶梯，悄然离开了看台。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这场惊心动魄的救援，都只是打断了他阅读的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而现在，插曲结束，他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股强烈的、冰凉的警惕感在赫敏·格兰杰的心中蔓延开来，迅速压过了对哈利的担忧（她知道哈利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所有人都害怕摄魂怪。
所有人，除了他。
他不仅不害怕，甚至……不屑一顾。
那种冷静，那种淡漠，那种将恐怖视为“低等”的评判……这比任何嚣张的挑衅或恶毒的言语都更让赫敏感到不安。
罗恩终于拖着她往下跑：“快！去看看哈利怎么样了！”
赫敏被拉着踉跄前行，但她的脑海中，那双冰冷金色的、毫无波动的眼睛，却久久无法散去。
她终于明白了罗恩之前的话。
这确实不是第二个马尔福。
马尔福的坏是张扬的、肤浅的、像吵闹的劣质烟火。
而奥莱恩·布莱克……他的身上，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一种让她的大脑疯狂拉响警报的东西。
他，或许，真的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