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如同一个脾气暴躁的守财奴，紧紧攥着霍格沃茨城堡，将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也从树枝上薅走，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瑟瑟发抖。城堡内部却开始蒸腾起一股与外界的凛冽截然相反的、愈发浓稠的期待感。圣诞节的气息，如同一种甜蜜的霉菌，开始在各个角落悄然滋生、蔓延。
走廊的墙壁上挂起了冬青和槲寄生编织的花环（费尔奇每天都要咬牙切齿地检查上面是否被调皮鬼施了恶作剧魔法，比如会突然喷出彩带或者发出放屁声），盔甲们被擦得锃亮（偶尔还会在没人时小声抱怨被抛光布蹭痒了），空气中开始混杂着烤姜饼、蜜饯馅饼和冷杉树的清香——家养小精灵们显然进入了年度超频工作状态。
对于学生们而言，这意味着两件大事：一是即将到来的假期（回家！礼物！不用写作业！），二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那场一年一度、旨在网罗“明日之星”的鼻涕虫俱乐部圣诞晚会（对某些人来说是荣耀，对另一些人则是社交酷刑）。
然而，对于德拉科·马尔福来说，今年的圣诞节还承载着另一项来自家族的重要（且令他倍感压力）的使命。
自从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第一次遭遇奥莱恩·布莱克，经历了公共休息室的羞辱、魔药课的震撼、以及无数次试图建立沟通却惨遭毒舌碾压的失败后，德拉科的心态经历了一场连他自己都难以精准描述的复杂演变。
最初是纯粹的愤怒和被冒犯的骄傲（他，德拉科·马尔福，居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转校生如此无视甚至奚落！）。然后是强烈的好奇和不甘（他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这么嚣张？）。渐渐地，这种情绪发酵成了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梅林啊，他居然能让斯内普吃瘪！），以及一种更加执着的、必须将此人纳入自己（或者说马尔福家）势力范围的强烈**。
这不仅仅是为了挽回面子。德拉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奥莱恩·布莱克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深不可测的特质。这种特质，与他父亲卢修斯时常挂在嘴边、却又语焉不详的“古老力量”和“纯血荣光”隐隐呼应。如果能结交（或者说，招揽）这样一个人物，父亲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这远比在魁地奇球场上打败波特或者考试超过格兰杰更有分量。
更重要的是，在持续不断的“碰壁-修复-再碰壁”的循环中，德拉科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习惯了？甚至开始从对方那些刁钻刻薄的评价中，品出一丝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趣味”来。就像明知某种食物极度辛辣，却还是忍不住想去尝一口，享受那种被虐的刺激感。
因此，当父亲卢修斯通过加密信件（用的是一种会自动焚毁的黑色羊皮纸，透着十足的阴谋气息）询问他关于“那位新来的布莱克先生”的情况，并暗示“或许可以在圣诞假期邀请他来马尔福庄园做客，让我们……更好地了解彼此”时，德拉科在紧张之余，竟也生出一种“终于来了”的使命感。
当然，任务难度极高。邀请奥莱恩·布莱克做任何事，都像是在邀请一只斯芬克斯来玩猜谜游戏——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是会接受，还是会用一个你听不懂的问题把你怼到墙上去。
经过几天的心理建设和战术推演（包括但不限于：假装偶遇提出邀请、用马尔福庄园的奢华收藏吸引对方、甚至……求助潘西？这个念头出现一秒就被他果断掐灭），德拉科决定选择一个相对“安全”的场合：图书馆。
这里足够安静，人少，而且奥莱恩通常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阅读状态，攻击性或许会稍微降低……一点点？
他特意挑了一个下午，确认克拉布和高尔正沉迷于厨房偷来的蛋糕（用“望风”为借口把他们支开了），又避开了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潘西（她最近看奥莱恩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种需要被彻底清除的魔法害虫）。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子领口（确保家徽清晰可见），昂起头，摆出马尔福式的傲慢姿态，走向图书馆那个最偏僻、灰尘最厚的角落——奥莱恩·布莱克的固定据点。
果然，奥莱恩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和那张古老的橡木桌、那盏散发着冷光的黄铜灯以及周围堆积如山的厚重典籍融为一体，成了图书馆永久陈列的一部分。他正在阅读一本封面似乎是某种黑色金属打造、边缘镶嵌着晦涩符文的大部头，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动作轻缓而专注。
德拉科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对方注意。
没有反应。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德拉科又加重了咳嗽声。
奥莱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一只远处飞过的狐媚子打扰了，但他依旧没有抬头。
德拉科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和火气上涌。他只好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而充满优越感，就像在谈论一场即将举行的纯血统家族茶话会：
“布莱克。”
奥莱恩翻过一页书，金色的瞳孔甚至没有从文字上移开半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算是表示他感知到了外界有一个声源存在。
这种极度敷衍的态度让德拉科差点破功。他强行压下恼怒，继续按照打好的腹稿说道：“圣诞节快到了。听说你……不打算回家？”他试图让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而非打探。
“霍格沃茨的藏书室在假期期间访问权限更宽松。”奥莱恩的回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与他个人意愿无关。
德拉科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个书呆子，还是最高级的那种。他趁机抛出诱饵：“马尔福庄园的藏书室，虽然规模或许不及霍格沃茨，但其中一些……私人收藏的孤本和黑魔法相关的手稿，可能你会感兴趣。”他特意强调了“黑魔法”和“私人收藏”，相信这对任何有追求的斯莱特林都有吸引力。
奥莱恩翻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终于，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看向德拉科，里面没有任何期待或兴奋，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拍卖行送来的、真伪存疑的古董。
“卢修斯·马尔福先生的收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正是。”德拉科挺起胸膛，努力让自信重新回到脸上，“我父亲对古老魔法家族的历史和传承一向十分……尊重。他得知你来到霍格沃茨，非常希望有机会与你见面，深入交流一番。”他巧妙地融入了父亲的意图，试图用长辈的威望来增加分量。
沉默。
奥莱恩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金属封面古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冰冷的表面，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德拉科的心提了起来。他预想了各种反应：直接的拒绝（“没兴趣”）、毒舌的嘲讽（“马尔福家的收藏？希望不只是些镀金的茶具和夸张的家族肖像”）、或者……万一呢？接受的迹象？
就在德拉科几乎要放弃，准备回去编个“奥莱恩·布莱克不识抬举”的理由回复父亲时，奥莱恩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权衡后的客观结论：
“卢修斯·马尔福先生的收藏品……或许确实有点研究价值。”
德拉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算是……？
奥莱恩抬起眼帘，金色的瞳孔再次对上德拉科有些愣怔的目光，补充道，依旧是他那种特有的、就事论事的口吻：
“考虑到霍格沃茨图书馆的某些区域在假期期间依旧无法完全访问，而马尔福庄园的私人藏书作为一个补充性的信息源，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尤其是关于某些……被主流学界有意忽视或边缘化的魔法实践历史。”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因此，我可以考虑接受邀请。前提是，访问权限需要包括所有非核心防护区域的藏书，并且不受无意义的社交活动干扰。”
德拉科花了足足三秒钟才消化完这段话。没有兴奋，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受邀前往马尔福庄园——英国最豪华的巫师宅邸之一——该有的荣幸感！有的只是一套冷冰冰的、基于“研究价值”和“信息源互补”的利弊分析！还附带了一堆条件！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冲击着德拉科。他，德拉科·马尔福，代表马尔福家族发出邀请，得到的回应却像是一份经过律师审核的学术访问合同草案！
但……他答应了！尽管方式如此令人吐血，但他确实答应了！
德拉科强行按下内心翻腾的各种复杂情绪，努力让脸上浮现出一个符合纯血统贵族礼仪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当……当然。马尔福庄园欢迎真正……懂得欣赏其价值的客人。我会告知父亲，他会……妥善安排。”他几乎能想象父亲听到这番“合作条件”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一定非常精彩。
“很好。”奥莱恩微微颔首，似乎这件事已经讨论完毕，再无赘言的必要。他的目光重新完全沉浸回那本金属封面的古籍中，补充了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具体行程安排，提前通知即可。”
然后，他就彻底无视了德拉科的存在，仿佛刚才那段决定了他圣诞去向的对话，只是阅读间隙处理掉的一件微不足道的行政琐事。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逻辑严酷、结果明确但过程极其诡异的谈判。他成功了，达成了父亲的任务目标，但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对方无形中牵着鼻子走了的憋闷感。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场面，比如介绍一下庄园的飞马球场或者家养小精灵的数量，但看到奥莱恩那已经完全进入“勿扰”状态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圣诞见。”然后转过身，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解脱、挫败和强烈好奇的心情，离开了图书馆。
他几乎没注意到，在返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路上，潘西·帕金森正从一排书架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她听到了多少？德拉科竟然……竟然邀请那个怪胎去马尔福庄园过圣诞？还是卢修斯叔叔的意思？!
德拉科没有看到她。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奥莱恩那句“或许确实有点研究价值”。
“有点研究价值……”德拉科喃喃自语，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梅林啊……他可真会说话。”
至少，这个圣诞节，不会无聊了。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预感，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