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天气似乎决心要将抑郁进行到底。连绵的冷雨敲打着城堡的窗玻璃,发出一种单调乏味、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仿佛梅林在天上无聊地弹着一把走调且漏雨的鲁特琴。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温暖的公共休息室,抱着一本好书(或者至少是一本不会尖叫的书),而不是穿过阴冷潮湿的走廊,去上那些要求思维敏捷、双手稳定的课程——比如魔药课,或者,更糟糕的,由西弗勒斯·斯内普代课的黑魔法防御术。
公告是前一天晚上贴出的:卢平教授因病暂时无法授课(“大概是又犯了那种神秘的月相周期性虚弱症,”赫敏忧心忡忡地推测,“他脸色一直不好”),斯内普教授将代为指导三年级的课程。
这个消息像一股寒流席卷了格兰芬多塔楼,尤其是纳威·隆巴顿,他听到消息时差点把手里的《黑暗力量:自卫指南》掉进火炉里,脸上的表情活像被告知要去给斯内普的坩埚做深度清洁(用牙刷)。
“完蛋了,”罗恩在走去地下教室的路上呻吟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廊里回荡,“这简直是让一只摄魂怪来给你讲快乐咒语!我敢打赌他知道一百种用这本书当武器的方法。”他嫌弃地拍了拍那本会尖叫的教材。
哈利的心情同样沉重。每次面对斯内普,他都感觉像在走钢丝,而对方手里还握着一把涂了毒药的剪刀,随时准备剪断绳子。赫敏则试图用积极的态度面对:“也许……也许斯内普教授会专注于理论知识?毕竟黑魔法防御术涉及很多……”
她的话在斯内普如同蝙蝠般裹着黑袍席卷进教室的瞬间,戛然而止。
地下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本就光线不足,斯内普的到来仿佛瞬间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和氧气。他蜡黄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仿佛被迫品尝了一大桶变质比比多味豆般的嫌恶表情。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过全场,让每个学生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收起你们那……可笑的教材。”他开口,声音丝滑而冰冷,像毒蛇在岩石上滑行,“以卢平教授那……姑且称之为‘教学’的内容来看,你们过去几周大概是在进行某种……过家家的角色扮演游戏。”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本被塞回书包里的书发出几声微弱的、被捂住的呜咽。
斯内普踱到讲台后,黑袍在他身后翻滚。“今天,我们将学习……”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这种施加恐惧的过程,“……狼人。”
这个词让几个学生倒吸了一口冷气。纳威猛地一抖,羽毛笔掉在了地上。
斯内普的嘴角扭曲成一个近乎得意的弧度。“显然,这是一个你们……脆弱的小神经无法承受的话题。但真正的黑魔法防御,不是对付那些会变成奶奶衣服的博格特(他讥讽地加重了这几个字),而是面对世间真实存在的、致命的黑暗。”
他猛地转身,魔杖挥动,黑板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其复杂度和恐怖细节远超三年级水平。
“拿出你们的羽毛笔。把这些记下来。我会提问。”他命令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由斯内普主导的精神折磨。他详细描述了狼人变形的痛苦过程、其惊人的破坏力、以及识别和……“处理”它们的方法,其用语之冰冷残酷,仿佛在描述如何清除一群害虫。他尤其强调了狼人的危险性和不可控性,字里行间充斥着对这类生物的极端厌恶和恐惧。
学生们,尤其是格兰芬多的学生们,战战兢兢地疯狂抄写,手指冻得发僵,心里充满了不适和恐惧。
而斯内普,如同一个在田地里寻找最弱小鸡的秃鹫,开始在课桌间巡弋,他的目标明确无误。
“波特!”他突然停在哈利身边,声音如同鞭子抽响,“狼人在满月时的攻击是否具有选择性?还是说它们只是无差别杀戮的野兽?”
哈利愣了一下,试图从黑板上一堆可怕的描述中找到答案:“它们……它们失去理智了,教授,所以……”
“所以?”斯内普逼问,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它们是可控的?还是不可控的?一个简单的二元选择都做不出吗?看来你父亲的‘天赋’并没有遗传多少给你。”
哈利的脸瞬间涨红,拳头在桌下握紧。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斯内普的真正目标,显然是那个已经吓得快要融化成一小滩焦虑的纳威·隆巴顿。
他像一片不祥的乌云般飘到纳威的课桌旁。纳威正在拼命地抄写,但由于过度紧张,他的手抖得厉害,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大团污渍,字迹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
斯内普俯下身,像审视某种失败的实验标本一样看着纳威的笔记。
“隆巴顿,”他轻声说,那声音比咆哮更令人恐惧,“我很好奇。以你这种……连基本书写都难以完成的……认知功能障碍,是如何通过霍格沃茨的入学考试的?难道考官们被你那著名的……健忘症所打动,认为这是一种值得鼓励的……特质?”
恶毒的笑声从斯莱特林那边传来。潘西·帕金森笑得尤其夸张。德拉科·马尔福虽然也在笑,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教室后排那个独自坐着、对这场羞辱似乎毫无兴趣的黑发身影。
纳威的脸红得发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试图把那张沾满墨渍的羊皮纸藏起来,但斯内普用一根苍白的手指按住了它。
“或者,”斯内普继续用那种冰冷的、慢条斯理的语调折磨着他,“你指望着在你那……同样著名的……父母彻底清醒过来之前,永远依靠别人的笔记和怜悯来过活?隆巴顿家族的血脉,竟然衰败到了需要……慈善救济的地步了吗?”
这话太恶毒了。连一些斯莱特林学生都收敛了笑容。赫敏气得浑身发抖,似乎想站起来反驳,但被罗恩死死拉住了。哈利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
纳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污浊的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想消失在桌椅之间。
斯内普似乎满意了,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准备进行最后的总结性打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充满恶意的寂静时刻,一个平静、冷冽,带着一丝奇异腔调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响了起来,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斯内普那杀人般的视线,瞬间转向了声音来源。
奥莱恩·布莱克坐在那里,姿势未变,甚至连头都没有完全抬起,目光似乎还落在他面前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他一个字都没抄)。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此刻正看向斯内普,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学术性的探究。
斯内普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的怒火更盛。被打断施虐让他极其不悦,尤其是被这个他同样警惕且厌恶的学生打断。
“布莱克,”他嘶嘶地说,声音危险地压低,“如果你那过于……‘独特’的思维无法理解课堂纪律,我不介意用禁闭来帮你重新校准一下。”
奥莱恩仿佛没听到这威胁,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像是在图书馆里向管理员询问一个冷门文献的索引号。
“关于狼人的特性,我有一个学术上的疑问,希望您能予以解答,毕竟您似乎对此领域颇有研究。”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完全无视了斯内普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和整个教室目瞪口呆的氛围。
“根据《非人形魔法生物分类学:跨大陆变异性研究》(公元1473年,北欧匿名学者著)以及《月相与魔力潮汐对高等哺乳类魔法生物形态稳定性的影响》(艾拉朵拉·埃斯帕西娅,1598年)中的零星记载,存在一种未被广泛证实的理论推测:某些特定血脉的狼人,在经历极端情绪冲击或特定魔法契约的约束下,是否有可能在非满月时期,短暂地保留一部分人类认知能力,而非完全沦为野兽?哪怕这种保留是碎片化的、扭曲的,并且以巨大的精神痛苦为代价?”
他吐字清晰,语速平稳,抛出了一连串冷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参考文献和一个极其刁钻、近乎假设性的问题。
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学生,包括哈利、罗恩、赫敏,都张大了嘴巴,看看奥莱恩,又看看斯内普,完全搞不清状况。纳威甚至暂时忘记了哭泣,茫然地抬起了头。
斯内普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怒火还在燃烧,但一种猝不及防的、被带入陌生领域的愕然暂时压制了它。奥莱恩的问题远远超出了一般三年级(甚至N.E.W.T.级别)的知识范畴,涉及的都是些生僻古老、甚至被主流学界视为边缘怪谈的理论。他确实读过《非人形魔法生物分类学》(那本书晦涩得能让多数人发疯),但《月相与魔力潮汐……》?艾拉朵拉·埃斯帕西娅?这名字他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一个以研究偏门理论而著称、被许多正统巫师视为疯子的女巫……
他无法立刻回答“是”或“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建立在未被广泛承认的假设之上。承认读过那些书,仿佛降低了自己的档次;但断然否认,又可能暴露自己知识的盲区,尤其是在这个他意图打压的学生面前。
更让他恼火的是,奥莱恩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只有纯粹的、近乎刻板的学术探讨口吻,这让他积蓄的怒火像一拳打进了冰冷的棉花里,无处发泄。
斯内普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奥莱恩,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嘲弄或故意。但他失败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只有等待答案的平静好奇。
漫长的、令人尴尬的几秒钟过去了。
斯内普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冰冷而生硬:“布莱克,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经魔法部认证的、关于狼人的基本常识和防御策略,不是你那些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毫无实证支持的疯狂臆想!”
这是一个回避,一个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苍白的反击。
奥莱恩微微偏头,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或者只是光线错觉?)
“我明白了,”他平静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所以霍格沃茨的教学大纲更倾向于实用主义,而非探索理论边界存在的可能性。感谢您的澄清,教授。”
他微微颔首,然后……就重新将目光落回了面前空白的羊皮纸,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现在已经得到了满足,可以继续自己的思考了。
就好像他刚刚只是按了一个暂停键,现在又按了播放键,而中间那段让斯内普难堪、让全班震惊的插曲,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斯内普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比平时更加蜡黄。他积蓄的所有针对纳威的恶毒羞辱,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学术冷箭彻底打乱了节奏,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憋闷得难受。他狠狠地瞪了奥莱恩一眼(后者毫无反应),又猛地转向还在发愣的纳威,似乎想重新捡起刚才的话题。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那股纯粹的、集中的恶意已经被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普遍的、茫然的震惊。就连斯莱特林们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下课铃声就在这一刻,无比精准地响了起来,尖锐刺耳,打破了僵局。
学生们如梦初醒,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斯内普站在讲台上,黑袍下的拳头紧握,看着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作业:一篇论文,论述识别和杀死狼人的五种最有效方法。不少于两卷羊皮纸。周一交。”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袍子,转身大步离开了教室,像一团愤怒的黑色风暴。
教室里,纳威还在呆呆地坐着,脸上泪痕未干,但表情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羞辱,而是混合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可怕的、针对他的风暴似乎……过去了?
赫敏快步走过去,帮他收拾散落的文具,小声安慰着。罗恩则凑到哈利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看到了吗?布莱克他……他刚才是不是……?”
哈利看着教室后排。奥莱恩·布莱克已经收拾好了他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书包(除了那本厚黑皮书),正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对周围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视若无睹。
他既没有看纳威,也没有看哈利,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学术好奇,目的达成,便再无挂碍。
“我不知道,”哈利喃喃地说,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我觉得……纳威好像得救了?”
虽然救他的方式,是如此古怪,如此……奥莱恩·布莱克风格。
罗恩望着那个消失在走廊里的黑色背影,摇了摇头,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梅林啊……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除了以往的那种惊叹和不解,似乎还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grudging respect(勉强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