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虚无主义的唯一希望是成百上千奴隶能够有朝一日组成永获解放的人类,那么历史只是一场绝望的梦。历史性思想应当把世人从神明的桎梏里解脱出来,但这种解放要求世人绝对服从变化。”
近日,里德尔总是做梦。
各种古怪、离奇的梦。她梦见自己成为了一位男性,死在了一位普通的男孩手里,而这一切都被忠实地映在了预言球里,也映入她的眼睛里。预言球,又是这个东西,她觉得几分烦闷与好笑。她想不明白这类事物存在的意义,除了平增烦恼,便没有其它的用处。她不相信预言,里德尔只相信被自己掌控的现在。
她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上帝的神秘只不过是世人自己所爱的神秘。这话倒是真实。当人类还处于蒙昧时期时,便创造了与人形态近似的神。那些神,在她眼里,并不是神,而是近乎人类自以为是完美的人形。里德尔向来不相信这些玄乎的东西。当她还在孤儿院时,即使被管理员压着脖子祷告,她也从未相信过上帝的存在。上帝无法拯救自己,甚至无法提供面包和牛奶。她知道自己相信什么——汤姆·里德尔。
孤儿院的那段日子只是她生命力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也曾认为自己能够完全摆脱。但经过这段日子疲乏的梦境,里德尔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与过去的岁月和解。她仍会梦见无辜的玛丽亚,还有她如同羔羊般的神情。每当从睡梦里醒来时,她总会觉得眼眶发热,似乎将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但当她拿出手帕,那股冲动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罢了,她将脑袋轻轻地搁在双膝之间,懒得再与自己计较。相处了五十多的岁月,她还能不了解自己矛盾的性格吗?
这段日子,里德尔到麻瓜世界的时间愈发多了。魔法部已经彻底被她架空,巫师的态度也从起初的抵触变为了现在的默许。虽说他们仍会抱怨,但抱怨的究竟是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吧。命运吧,那些巫师吵吵嚷嚷,将结论归于这个词语。
邓布利多组织的凤凰社成员依旧活跃着,反抗她的统治,但力量太微弱,就像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哈欠,里德尔便任他们去了。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一切皆被允许的社会即将在原来的废墟上建立起来,但她提不起任何兴趣。唯一能让她感到愉悦的,便是和查尔斯的疯狂角逐。他们费尽心思摧毁对方的魂器,然后在成功之后孩子气地向对方炫耀。
她漫无目的地在伦敦的大街上闲逛,余光瞥见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请问,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她向看管者问道。
“你自己不会看字吗,这上面……”年轻的看管者没好气地回答,却在看见对方容貌后打住了话头,态度瞬间变得殷勤,“这是政府办公大楼。”
“我记得,这以前似乎是一所孤儿院?”
“确实有,不过,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一场火灾烧毁了原来的建筑,政府拨了一大笔钱,重建了这栋楼。”另一位上了年纪的看管者解释道,叼着烟斗,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却被窗户上映出的一幕吓得酒杯落到了地上。
那是蛇一般的眼睛,猩红,闪烁着异样的光。
“谢谢你的解释,”里德尔声音轻柔,抬起头打量这栋高大的建筑,唇角微微上扬,“这是玛丽亚的坟墓,我并不希望它被政府那些人糟蹋。”她挥了挥手,一股不知从哪里升起的火焰便席卷了整栋大楼。两位管理员踉跄地向屋外跑去,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拉了回来,甩进了火堆里。劈里啪啦的声音掩盖了他们凄厉的叫喊。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正准备转身离去,却看见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没有丝毫畏惧地挥舞着魔杖,注入一股股清泉。但太迟了,这里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废墟。
“安多米达,好久不见,”里德尔自然地招呼道,好像两人是认识多年的好友,“旁边有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厅,一起坐坐吗?”
“你在干什么!”安多米达将魔杖对准了眼前神色轻松的女子,胸脯因为愤怒剧烈地起伏,柔软的嗓音也带上了几分尖利,“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是无辜的,玛丽亚也是。”里德尔用指尖抵住魔杖,轻轻地将它推开,并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反倒友好地擦了擦对方额上淌下的汗水。
“这并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这自然不是,”她耸了耸肩膀,“那些人杀害玛丽亚时也没有理由,他们就和我一样,想杀就杀了,杀了这些无辜的人。”
安多米达放轻了声音,她能感受到对方的不高兴还有淡漠的悲哀。这种情绪出现在如今令魔法界心惊胆战的神秘人身上,她感到些许错愕。想到长姐对神秘人几乎狂热的追求,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玛丽亚是谁?是你之前的爱人吗?”
“爱?”里德尔重复道,“她是我唯一的良知。”
安多米达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不忍。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确实因为对方天真的残忍又涌上一股近乎母爱般的情感:“玛丽亚曾经住在这里吗?”
“她在这里过完了她的一生,也死在了这里。安多米达,你们相信改革,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但是并没有。世界正在坍塌。政府没有钱资助孤儿院,让孩子们吃饱饭,却有钱修建宏大的政府建筑,发动战争。”
安多米达陷入了沉默。她并不憎恶神秘人,虽然对方的手段着实狠辣,对一些不肯合作的守旧派家族更是斩草除根,但意外的是,她能够明白对方的心情。她想自己终究是一个布莱克。哪怕她放弃了魔法,但布莱克的血液依旧在她的身体里流淌。她知道贝拉特里克斯对于神秘人的追随,也听说了小天狼星前不久冒失的行为。他一定是疯了吧?难道他觉得神秘人会坐在他的机车后座,在黑夜中驰行?或许可能。安多米达瞧了瞧里德尔淡漠的神色。她像是一座火山,表面上一切太平,却随时可能爆发出骇人的激情。
不过,安多米达更担心被家族寄予了厚望的雷古勒斯。他一向懂事,是理智的布莱克后人。但是她总有隐隐的不安。最初神秘人在霍格沃茨任教的时候,雷古勒斯万分欣喜,甚至难得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也时常写信告诉自己,在和神秘人课后的交流中,对方的言语带给了他多少思考。可是,来信越来越少了。她忍不住主动问起他近日的情况。但回应她的却是一个问句:“为什么一定要流血?”
过了良久,安多米达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坚定又温和,“即使这样,你也不能迁怒于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你这样的行为,和之前残害玛丽亚的那些人所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只不过成为了另一个屠夫。”
“我比他们更优雅,”里德尔颇为好笑地看着对方难以置信的神情,难得升起几分逗弄的心思,“我用更艺术的手法对待破坏,我用否定代表价值判断,我用绝对自由代替全体□□役,这就是我的高明之处。”
“你这不是高明,”安多米达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方才的不忍是多么的可笑,但她仍无法说服自己去憎恶眼前的女子,“你这是毁灭。”
毁灭,又是这个词。
“你知道我是谁吗,安多米达?”里德尔反问道。
“我才不管你究竟是谁,在我这里,你就只是一个可怜的屠夫。”
安多米达的话并没有激怒里德尔,哪怕对方否认了她一切的行为,仅仅用“毁灭”二字残忍地概括。她听了太多相似的评论,从最初的不理解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她时常觉得,道德是一件格外消磨人情感的事物。
人们能够接受罪恶,甚至致力于毁灭纯净,让所有人都拥有猫头鹰的眼睛。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如同正义般敞亮的罪恶,他们将把一切摆上台面的人称之为异端,正如中世纪时嚷嚷着处死女巫,绞刑架又成为了反抗者最后的归宿。
矛盾就在于此。
世人拒绝这副模样的世界,却也不接受毁灭似的反抗。
里德尔觉得悲哀,一种触电般的冲动顺着她的头皮爬上。她看着眼前毫无畏色、身姿挺拔的安多米达,所有的言语都停滞在了唇边。她从不会吝啬对他人的赞美,即使受赞赏者和她身处于对立面,她仍能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欣赏。她固然喜爱这位与西里斯同为布莱克反叛者的女子,她甚至认为,对方能够理解她内心的蓝图,所以她才会在上一次见面时,停下脚步多说了一两句。
但现实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里德尔忽地想起了前几日雷古勒斯的死亡,他也是一位布莱克。有时候她会想,布莱克家族悲剧性的命运,是不是源自他们致死的矛盾。一面在名利场里逐利,一面又因为良知不断分裂,最终分崩离析。当她在湖水里将雷古勒斯打捞起来时,对方依旧直视着她,脸上毫无对死亡的恐惧。他甚至不愿意为自己辩解一两句,来换取渺茫的希望。
“你是多久发现的?”里德尔拿出手帕,擦干净了对方那张流淌着冰水的脸。
雷古勒斯舔了舔嘴唇,他的下半身依旧浸在湖水里,一股刺骨的冰冷几乎吞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当我在办公室里等你时。”
“那张羊皮纸?”她看着青年些许惊讶的神情,微微笑了,“我的记忆力很好,观察力也极为不错。只不过很多时候,我都懒得计较。”
“你总有一天会死于你的自大。”
“亲爱的雷古勒斯,你还不明白吗?原本当你跌入湖里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死亡了。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仅仅是因为,我想再和你说说话。我从不会在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面前自大,我的自大,仅仅是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展现。”
“无关紧要?”雷古勒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颅,一种近乎于酒气的热乎乎的感觉抓住了他每一根神经,或许是因为心脏跳动愈发费力,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也被灌入了冷冰冰的湖水。“但你的魂器依旧被我毁灭了。”
“可怜的孩子,你没有毁灭它,这个魂器在几天前就被查尔斯破坏了,我们已经毁掉了对方所有的魂器。我想,这场游戏也应该结束了。我将它的外壳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和符合它漂亮的外表。”里德尔将那张手帕也丢入了湖水里。淡蓝色的布料,立刻变化为一只闪烁着荧光的小船,在湖面上静静地飘荡。
“你不害怕别人杀死你吗?”
“不害怕,我早已不害怕死亡了,”她摇了摇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很清楚,自己的理想不能在这个社会实现,一切皆被允许的社会,在这个世界里,只能被扭曲为一切都是罪恶的世界。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死亡的契机。”
“你可以换一个蓝图!”雷古勒斯几乎是叫了出来,冰凉的湖水也随着他猛然的动作而上下起伏着。他很难说清此刻自己内心的震动,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们所有的反抗行为都是无意义的,都被对方更宏观的反抗轻轻地抹去。很多年后,当他们的名字一齐出现在魔法史里,人们也只会记住里德尔的名字。“你具有足够的实力,你可以退一步,或者换一种理想,你完全能够做到!”
“雷古勒斯,你冷静一点,这些问题和你并不相关,”里德尔神情无奈,安抚性地摸了摸对方湿漉漉的头发,如同摸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理想,之所以和梦境相关,就在于它无法被实现。我无法在爱我的理想之外,再爱另一个理想,所以我宁可选择死亡。”
“你……是用了爱这个字眼吗?”
“为什么我不能使用?”
“我,我们都以为你不明白什么是爱。”
“我不明白世人口里的爱,”她承认道,敏锐地注意到了晃动的灌木丛和人影,但她仅仅是瞥了一眼,便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但我有我自己的爱。”
“那你有自己爱的人吗?”雷古勒斯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冰冷的湖水令他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兄长,在濒临死亡的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儿时亲密无间长大后却日渐疏远的兄长。他记得兄长是如何用疯狂的眼神追逐着眼前这位女子,也清楚记得兄长背对着阿尔法德叔父哭泣的模样。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西里斯落泪。
里德尔顿了顿,她轻而易举便能看透青年的想法,但此刻她却丧失了这么做的**。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向不远处的斯内普唤道:“西弗勒斯。”
“Lord,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给你的伙伴一个结束吧。”
斯内普的身形顿住了。
“需要我将这句话解释一遍吗?”里德尔扬起一道眉毛,没有施舍半分目光给脸色煞白的斯内普,和在湖边趴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微笑的雷古勒斯。
“来吧,西弗勒斯。”雷古勒斯轻声说道。
斯内普走了过去,双手颤抖得厉害。一道绿光划过,湖面猛然震颤了一瞬,然后便恢复了平静。那艘泛着荧光的小船,也随着人影的下沉而不见了踪影。
里德尔很难将眼前的安多米达和雷古勒斯的身影彻底分开。她曾经认为,安多米达和西里斯流着相同的血液,包括贝拉特里克斯。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所有的布莱克都是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
换一种说法,就是傻子。
可是她,偏爱傻子,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傻瓜。
她最终看了一眼安多米达,仿佛透过对方修长的身体去注视其他的布莱克。在很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当马尔福邀请她赴约之时,当阿尔法德将她在楼梯转角拦下来时,她的命运便注定和布莱克紧紧纠缠在一起,而不是马尔福。
“再见。”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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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雷古勒斯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