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推门走进威森加摩审判庭的证人等候室,看见本雅明独自坐在房间中央的扶手椅上。他左手握拳,撑着自己的太阳穴,正张着嘴巴,轻轻的打着盹儿。他眼下挂着黑眼圈,脸颊上还有一道淡粉色的伤痕。那是一个星期之前,亚克斯利带着他的手下在下水道里和他决斗时留下的擦伤。
迪斯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框。本雅明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差点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睁开眼睛,看向迪斯,又重重地将闭上眼皮,“说了多少次了,”他脑袋后仰,右手手掌捂住眼睛,不满地抱怨着,“别惊醒一个沉睡的傲罗,韦恩。”
“抱歉打扰了你的午休。”迪斯在身后将门带上,一只手将自己的领巾勾松,坐到本雅明身边的矮沙发上,“庭审进行得如何?”
“亚克斯利试图维持他被夺魂咒控制的辩护,现在法庭要求我们一项一项地罗列物理证据,”本雅明挣扎地将手掌从眼睛上移开,艰难地睁开眼睛,“上午刚刚进行了三分之一,按这个进度,我还有整个下午要跟他们耗,而这仅仅是绑架并走私未成年巫师这一项罪名。”他看了一眼迪斯,“你那边呢?”
迪斯耸了耸肩,“佩特格鲁希望用知无不言的方式减轻自己身上的刑罚,对小克劳奇提出了很多不利的指控。老克劳奇正在不遗余力地阻挠威森加摩委员会重新提审小克劳奇,现在拉古尔接手了行政工作,他大概会通过普莱斯给巴格诺施压,让她直接介入法律执行司的运转。说实话,我很惊讶巴格诺没有已经这么做——这是她收回对法律执行司控制权的好机会。”
“你觉得法庭会对佩特格鲁从宽处理吗?”
迪斯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佩特格鲁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他害死的人如今是魔法界的英雄。而他现在甚至和克劳奇结下了私人仇恨——就算克劳奇就此倒台,想要报复一个没有背景的巫师也并非难事。最好的结果是他被判在阿兹卡班终身监禁。”
“而老克劳奇或许可以用一笔巨大的保释金,给他儿子买到去某个私人小岛上被‘保护性监禁’的机会。”
“我不觉得老克劳奇会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包庇自己的儿子。”
“是啊,唯一阻止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他自己的虚荣和仅存的那么一点道德,而非司法本身。”
“你听起来有点多愁善感,本尼。”
本雅明看向她,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倦,“我当初成为傲罗的时候,总是在幻想自己能够做出一番事业,这样三十年后,当更多年轻人跟随我的步伐的时候,他们的路会走得容易一些。”他叹了口气,“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只有我自己变得更迟钝、更优柔寡断。”他移开视线,“我不应该允许那男孩儿跟你一起行动。”
“我是那个现场的负责人,”迪斯微微倾身,靠近本雅明,安慰地说道,“我的责任比你更大。”
“迪斯,我比你父亲年纪还大。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是个傲罗了。我理应对你们所有人负责。”
“别让李听到你说这种话,”迪斯佯装警惕地看了看门口,“我觉得她可能有几千岁——轮回转世、长白山冬眠什么的。中国人的奇妙魔法我也说不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迪斯。”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你领导的是美国傲罗办公室里最特立独行的一支队伍。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都不是那种循规蹈矩、只会盲目听从命令的士兵。”
“而我应该做的是保证你们不被自己的鲁莽和牺牲精神害死。”
“本尼,你当了这么久傲罗,应该知道没有人应该为第二个人的生命负责。”她轻声说道,“这对你和对方都不公平。”
本雅明跟迪斯对视了几秒,最初移开视线,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玛丽索总说——‘你小心那个韦恩的pico de oro(金鸟嘴),本雅明,她能把死人给说活过来。’”
迪斯挑起眉毛,“我知道玛丽索,所以我知道她私下里很喜欢我。”
她再次放松地靠到沙发椅背上,挥动魔杖,一个手掌大的白色敞口纸盒落入本雅明手中。纸盒上面盛着一个填满了馅料的龙虾卷,松软的热狗面包从中间对半切开,面包芯被黄油烤过,边缘透出诱人的焦黄色,被蛋黄芥末酱和辣椒粉包裹的龙虾肉几乎要从面包中间溢出来,顶端妆点着翠绿的芹菜和莳萝。
本雅明像是个饿鬼一样眼疾手快地接住这个盒子,将龙虾卷拎起来,塞到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了一声颇为不得体的呻吟。
“你怎么在英国搞到龙虾卷的。”本雅明满嘴塞着食物,含糊地问道,“——虽然英式早餐什么的也很好,但是我真想念这个!”
迪斯好笑地看着他,趁着他咀嚼的空隙,将一杯用白瓷迷你马克杯装好的意式浓缩咖啡也塞到他手边,“我会向主厨转达你的赞美。”她慢条斯理地说,“我的一位朋友的餐厅刚刚搬到了梅菲尔,他邀请我去参加了一场试营业。我向主厨要了一个小小的人情,让他给我的同事们做些家乡味。”她看着本雅明又咽了一口龙虾,“米歇尔不太高兴,他认为这种烹饪龙虾的方式是暴殄天物,但是他愿意讨我欢心。”
本雅明放下只剩半个的龙虾卷,狐疑地抬起盛着它的敞口白色盒子,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标识,“请告诉我你口中的‘米歇尔’不是米歇尔·鲁,”他咽了口口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愚蠢,“将米其林法餐带入英国的米歇尔·鲁?英国现代烹饪教父米歇尔·鲁?你让他给你做纽约街头五美元一个的龙虾卷?”
迪斯双腿交叠,像个法国淑女一样将膝盖摆到一侧,将手掌撑在膝盖上,手臂伸直,学着杂志上那种十七八岁的天真少女一般,做了个无辜的表情,用法语装模作样地说道:“Ce plat ne vous convient-il pas, Monsieur?(这道菜不合您胃口吗,先生?)”
“一流的主厨,糟糕的服务。”本雅明用同样装模作样的笑容回敬道。他捧着纸盒,将漏出来的每一块菜叶子都沾着酱吃掉,又将手指吮$吸了个干净,才依依不舍地将盒子放下,捏起马克杯,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啊,这让我想起了我和玛丽索在那不勒斯度蜜月的时候……”
“小心,”迪斯开口,“他们说开始怀旧是衰老的预兆。”
“韦恩,谢谢你在享受米其林大餐的时候还想着你的同事,现在闭上嘴让我好好享受我的进食性昏迷。”
迪斯撇了撇嘴,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
他们在沉默**同坐了一会儿,本雅明喝着他的咖啡,迪斯则变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记录着什么,直到奈彻如一阵风一样将休息室的大门撞开。帕拉斯从她肩膀上起飞,在休息室里低低地滑翔了一圈,落到迪斯面前的矮桌上。黑鸟微微歪头,将一枚闪着银光的袖扣丢到了迪斯面前。
迪斯将笔记本放到一边,拿起袖扣,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看向帕拉斯,“谢谢你,帕拉斯,”帕拉斯骄傲地扇了扇翅膀,挺起胸脯叫了一声,“但是我不是很想要老克劳奇的袖扣。我担心这种东西会给人带来厄运。”
帕拉斯又扇了扇翅膀,看上去不太高兴地将脑袋扭到一边,迪斯伸出手,手里抓着两枚坚果,讨好地送到帕拉斯的嘴边。它用喙玩闹似的戳了戳迪斯的手,才张开嘴将那两枚坚果含在嘴里。
“一只小鸟告诉我,这里有龙虾卷的味道。”奈彻坐到迪斯身边,像一只贪心的喜鹊一样将那枚银色的袖扣收回自己的口袋里。
迪斯看了奈彻一眼,而奈彻脸上保持着她特有的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迪斯挥舞魔杖,为她也变出了一份龙虾卷和浓缩咖啡。奈彻小口啃着面包焦脆的边缘,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顺便一说,布莱克恢复意识了。那几个孩子也脱离了危险,医师们给了他们镇定剂,他们估计可以在下周清醒。”
迪斯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帕拉斯背上的羽毛,“这是好消息,”她平静地说,“纳吉尼呢?”
“除了腿部肌肉有点萎缩,再加上一些营养不良,总体来说身体上没有什么毛病。但精神上的问题就另当别论,”奈彻的目光上移,有些无聊地望着天花板,“你打算把她当受害者处理?”
迪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向本雅明,本雅明皱着眉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颇为不赞同的表情,而迪斯再次露出了那种故作无知的纯真少女神色。最终,本雅明叹了口气,“我虽然很想让你消停一会儿,停下你的秘密计划,但是你会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对不对?”
“我有一个理论……需要证实。”迪斯最后摸了摸帕拉斯的翅膀,身体后仰,再次靠到沙发上,“等我有了更确切的答案,我会跟你们沟通的。在此期间,纳吉尼或许有一个……更好的去处,在英国魔法部的势力范围之外,远离政治家和食死徒——说实话,目前来说,我不太确定这二者之中到底哪个更危险。”
他们三个再次沉默了,一时间,休息室里只剩下奈彻小声咀嚼和帕拉斯清理自己羽毛时发出的微弱摩擦声,直到休息室的大门被第三次甩开。提摩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发红,看上去十分气愤,“我向梅林发誓,他们要是再敢问一次‘你为什么选用这个或那个符号’,‘你当时为什么不在对整艘船进行检测之后再对它进行空间转移’,我会把神秘事务司的每一个水晶球都炸烂——噢,谢谢你,老板。”
在提摩西发表更多的危险言论之前,迪斯眼疾手快地将他那份龙虾卷召唤到了他手里。提摩西像是完全忘记了上一秒的不愉快,欢快地哼着小曲,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挤到了奈彻旁边,评论道:“要是能来点可乐就更好了。”而本雅明给了他一个“没品的年轻人真是暴殄天物”的眼神。
奈彻赞同地挥动魔杖,为自己和提摩西各自变出来一瓶冒着冷气的汽水瓶。提摩西快乐的惊呼一声,“墨西哥的蔗糖可乐?奈彻小姐,你真是一位伟大的女巫!”
“你们俩的伸缩袋平时到底用来装些什么东西。”本雅明双手抱肩,嘟嘟囔囔地说。
奈彻和提摩西愉快地享用着自己的食物和冰可乐,而迪斯再次拾起自己的笔记本,再次开始在上面记录,等奈彻和提摩西都放下了被扫荡一空的白色纸盒,迪斯才开口说道,“我还没恭喜你通过了转正考核,提摩西。”
提摩西骄傲地昂起了头,“小菜一碟,老板。”
就在这个时候,李高大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从门口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她盯着提摩西看了几秒,轻轻“唔”了一声,在迪斯身边的工位上落座,一只手伸到了迪斯面前。
迪斯用魔杖指向李的掌心,召唤出最后一份食物。而提摩西就像是见到了捕食者的兔子一样,试图把整个人藏在奈彻身后,“……好吧……或许我的黑魔法防御实战和近战成绩确实有那么一点……差强人意,但是不妨碍我通过了!”
李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龙虾卷,又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迪斯用肩膀撞了撞李,示意她不要表现得这么吓人,而沉默寡言的女巫只是越过迪斯和奈彻,给了提摩西一个严厉的眼神:“回去之后,你还有120小时的加练课程,不要忘了。”
提摩西撇着嘴,缩了缩脖子。
“逆转工作进行得如何?”本雅明开口,好心地试图为提摩西解围,“我希望回去之后,拉古尔不至于扯着我的领子把我带到那个破钟前面忏悔。”
“他们是一帮活在中世纪的笨蛋,但至少能做一些基础的工作。”李平淡地评论道,“你会以为,从事逆转工作的巫师应该对麻鸡世界的理解更为透彻,但事实是他们依然是一帮迂腐的英国人。”
“我认为笼统地将他们概括为‘英国人’或许有些以偏概全……”
“——波特先生!啊——你们都在这里。”鲁弗斯·斯克林杰红光满面地推门进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WBAU小组成员齐聚一堂的景象,但他的兴奋很快就掩盖住了这份惊讶。这位一直在被老克劳奇的势力打压的傲罗办公室副主任,如今是首席傲罗职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向你们问安,女士们先生们,抱歉打扰你们叙旧。波特先生,下一场庭审很快就要开始——”
本雅明清了清嗓子,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我的离场信号来了,”他侧过身,看向坐在一个沙发上的男巫女巫,“在我缺席的时候别惹事,好吗?”
所有人都睁着大眼睛,以如出一辙的无辜表情回望着他。本雅明忍辱负重地叹了口气,跟着斯克林杰离开了。
帕拉斯从矮桌上起飞,又绕着房间低飞了一圈,落到奈彻的肩膀上,叫了一声。
“别这么说,帕拉斯。”奈彻严肃地回应道,“我们什么时候不听本雅明的话了呢?”
TBC
-米歇尔·鲁(Michel Roux)以及阿尔伯特·鲁(Albert Roux)这对法国兄弟在60年代于英国开设了法式餐厅Le Gavroche。此时的英国烹饪因为长期的战争、以及战后物资匮乏而变得简单乏味,以节省和方便为主(大家比较熟知的英国黑暗料理大多都来自这个时期),而鲁兄弟在这个时候为英国带来了精致而有满足感的法式烹饪。Le Gavroche作为英国第一家米其林餐厅,以及第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并不像现代米其林餐厅那样讲究食材昂贵分量稀少。鲁的理念是给经历了战争创伤的英国人带来用精湛法餐技法呈现的、有满足感的家常菜,所以据说Le Gavroche上肉的分量也是独一份的大。Le Gavroche比较家喻户晓的菜是瑞士起司舒芙蕾(Soufflé Suissesse),这种甜品用料简单,工艺却复杂,吃起来口感绵密,只有轻微的甜味,起司又给嘴里淡了太久的英国人带来强烈的满足感,是非常能代表法式技法和理念的一道甜点。
说米歇尔·鲁大家可能不太认识,但是Le Gavroche的后厨学徒里诞生过的几个名人大家一定熟悉:初代地狱主厨马可·皮埃尔·怀特 以及马可的学徒戈登·拉姆齐……可以说英国现代有头有脸的法餐主厨基本上都是鲁的学徒……
1982年,Le Gavroche从切尔西搬到了梅菲尔,随后不久就获得了第一个米其林三星,这个时候米歇尔·鲁已经是英国上流社会的名人,所以迪斯认识他也很正常。)
-相对同时期英国,二十世纪后期的美国根本就不知道物资匮乏这四个字怎么写。意大利移民来到纽约之后才学会用货真价实的猪肉做大肉丸,发达的工业也让三文治和热狗成为了工业城市人口的正餐,主打的就是一个量大管饱。龙虾螃蟹三文鱼牡蛎这种食材在沿海地区更是街头小吃的常见食材,在这个背景下,新英格兰龙虾卷应运而生,并且在50-70年代成为东部沿海的代表性小吃之一。当然龙虾在80年代的欧美世界整体价格都不高,是因为后来滥杀太过才成了珍贵食材。但是这个时候全球化还没开始完全发力,龙虾卷这样的美国小吃在英国只能说是闻所未闻。
-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段……因为笨人现在正在年后碳循环中……主打一个望梅止渴……
-我给本雅明的妻子捏了一个波多黎各人的设定……pico de oro在西语里形容油嘴滑舌的人……但这是我查的我不知道准不准确(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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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