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意识如同沉入湖底，被粘稠的黑暗和无数枯槁手臂拖拽，向下，再向下。
雷古勒斯·布莱克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剥离，被分食。
他背叛了他曾宣誓效忠的主人，走向了自我选择的毁灭。他不后悔，只是不甘。
他最后记得的，是那片绝望的阴尸之湖，是为了替换那个该死的挂坠盒而饮下的液体，以及对西里斯，那微不可察却永恒的歉疚。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碎片来了。
像被撕裂的画卷，一幅幅混乱、灼热的景象强行塞入他濒临崩溃的脑海。
他看见西里斯，他那位永远耀眼、永远张扬跋扈的兄长，英俊的脸上满是污垢和绝望，被投入了由摄魂怪的阴影笼罩着的阿兹卡班高塔。
“不…！” 雷古勒斯在意识深处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跳转，一个古老的拱门，悬挂着破败的帷幔。西里斯在战斗，他笑得那么肆意，然后他向后仰倒，消失在帷幔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彻骨的寒意比湖水的冰冷更甚，冻结了雷古勒斯的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牺牲自己，是为了对抗那个终将让布莱克家族蒙羞的魔头，可西里斯的结局为何依旧如此？
他一生仰望，又因道路不同而彼此伤害的兄长，竟落得如此下场。而他，雷古勒斯，早已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什么也无法改变。
混乱的时空乱流撕扯着他，就在他以为将永远迷失在这冰冷的湖水里时，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死亡帷幕，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
“雷古勒斯！”
是谁？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在这时呼唤他的教名？如此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不是“布莱克”这个沉重的姓氏，而是教名。那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把熟悉的声音所呼唤的名字。
紧接着，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坚实感。他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向上拖拽，湖水从他耳边退去，光线再次刺痛了他紧闭的双眼。
“咳！咳咳咳！”
冰冷的水被呛出喉咙，肺部重新灌入了带着湖畔青草气息的空气。雷古勒斯剧烈地咳嗽着，眼皮沉重地抬起，模糊的视线里，最先映入的是一头凌乱的浅金铜色头发，以及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锐利的栗色眼睛。
小巴蒂·克劳奇。
他的级长徽章在微弱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袍子湿透，紧贴着少年人已经开始显露出力量感的手臂和胸膛。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雷古勒斯的脸上，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看来我们尊贵的布莱克队长，”小巴蒂的声音因愤怒和某种未名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是粗暴地将雷古勒斯从黑湖浅滩的泥水里半拖半抱起来，“突然对黑湖底下的巨乌贼产生了非比寻常的研究兴趣？”
那张英俊却总是带着几分刻薄和冷漠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尽的惊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但更多的是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惯有的疏离。
雷古勒斯怔住了。
这不是他在那些碎片化的片段里看见的，那个在莱斯特兰奇庄园地牢里眼神狂热的食死徒，不是那个用钻心剜骨折磨敌人时面带微笑的残忍男人。
眼前的小巴蒂，虽然依旧言辞锋利，眼神凶狠，却带着属于少年的、未曾被彻底扭曲的鲜活与担忧。
雷古勒斯环顾四周，熟悉的黑湖景色，远处城堡的轮廓在夕阳下巍峨屹立。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的训练服，湿漉漉地贴着身体。
而此刻，正紧紧抓着他，用怒火掩饰着其他情绪的小巴蒂·克劳奇，是他曾经的挚友，如今的… 陌路人。
“我…”雷古勒斯开口，声音沙哑。他还没从溺水的窒息感和那些来自十几年后的、如同诅咒般的记忆碎片中完全挣脱。“巴蒂…”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小巴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被更深的愤怒和一层冰霜覆盖。
“哦？真是令人受宠若惊。我以为，自上个学期末开始，我们就已经退回到了 ‘克劳奇’ 和 ‘布莱克’ 这样的距离了，不是吗，布莱克？”他生硬地纠正，猛地松开了手，仿佛雷古勒斯的手臂是烧红的烙铁。
“级长有义务确保蠢货不会把自己淹死在学校的湖里。既然你没死，就自己回地窖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湿透的袍角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湖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他想起来了，或者说，一部分记忆浮了上来。
六年级。就是这个时候。他和小巴蒂之间的关系变得奇怪且尴尬。
他们不再一起研究魔咒，不再分享从家里带出来的糖果，不再在深夜的公共休息室里低声讨论关于黑魔王和纯血荣耀的狂热梦想。
他们甚至不再称呼彼此的教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在一个魔药课后的下午。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空气中还弥漫着遗忘药水的气息。小巴蒂堵在门口，不像平时那样骄傲又冷静。
他眼神闪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但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雷古勒斯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些模糊的碎片。
“…雷古勒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在乎布莱克或克劳奇家那些该死的规矩… 我只想知道…”
小巴蒂想知道什么？当时他又是怎么回答的？或者说，他逃避了怎样的问题？
记忆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清，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
他唯一清晰记得的，是自己当时心脏骤然的紧缩，一种混合着恐慌、无措，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悸动。他几乎是仓皇地推开了小巴蒂，用最符合“布莱克”身份的生硬和冷漠，说了一句无比伤人的话。
从那以后，小巴蒂·克劳奇收回了所有越界的亲近和试探，变回了那个完美的、却带着尖刺的克劳奇级长。而雷古勒斯，则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家族期望和“正确”的道路里。
可是… 道路？
雷古勒斯的心猛地一沉。那些来自未来的碎片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西里斯的入狱，帷幔后的消失… 还有，一年后，他和小巴蒂手臂上将会烙下的，那个象征着狂热、奴役与死亡的黑魔标记。
他为了反抗那个标记代表的恐怖而死去，却又回到了必须走向它的时间点。
此时的小巴蒂已经向城堡走出了几步，背影僵硬。
雷古勒斯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刚从死亡边缘归来、看透了许多事情的平静：“谢谢。”
小巴蒂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把我拉上来，巴蒂。”雷古勒斯重复了一遍，这次，他固执地使用了教名。
他记不清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们的疏远，但他此刻无比确定，他不想再重复那条通往毁灭的道路。
至少，他不能看着巴蒂也走上那条他在未来碎片里未曾看见，却可以想象的、注定沉沦的绝路。
小巴蒂猛地转过身，眼底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震惊，有嘲讽，还有一丝被轻易挑动的、深埋的痛苦：“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布莱克？掉一次湖就把脑子里的水换成了福灵剂？我们… 早就不是可以互相叫教名的关系了。”
雷古勒斯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巴蒂看不懂的情绪，深邃得像刚刚吞噬他的黑湖湖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我只是… 想起了很多事情。”雷古勒斯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他想起了冰冷的湖水，枯槁的手臂，兄长的悲剧，还有在那些纷乱的未来碎片最后，一个模糊却尖锐的画面：一个狂怒的、近乎崩溃的小巴蒂，在某个昏暗的地方，嘶吼着追问着关于他的下落？这个碎片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细节。
小巴蒂被他眼中的沉重慑住了，一时语塞。他抿紧了唇，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雷古勒斯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湿漉漉的脚印在草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雷古勒斯独自站在湖边，晚风吹过他湿透的身体，带来一阵寒意。
他回来了。
他坠入湖水之后，不是前往地狱，不是回光返照，他，雷古勒斯·阿塔洛斯·布莱克，回到了他的六年级。
而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充满生命力的双手。距离标记，只剩一年。
这一次，他知道了太多属于未来的记忆，也失去了太多过去的回忆。但那只将他从黑暗冰冷的湖水中强行拉回人世的手，如此真实而有力。
或许，一切还来得及改变。
为了西里斯，为了布莱克家族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荣耀，也为了那个此刻用愤怒伪装受伤，却会在未来可能因他的死而疯魔的，小巴蒂·克劳奇。
他需要弄清楚，当年他们之间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扭转那看似注定的、黑暗的未来。而第一步，就是重新走近那个已经对他关闭心扉的斯莱特林级长。
雷古勒斯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冰冷的湖水是死亡的媒介，也是重生的通道。
而湖底的死亡已成过去，眼前的荆棘之路，他必须再次踏上，但这一次，他不再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