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普里安没有分给哈利一个眼神。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始终落在莱姆斯·卢平身上。
“邓布利多教授,福吉或许愿意相信,一个狼人深更半夜追着布莱克跑进尖叫棚屋,只是为了保护几个学生。”他冷漠地说,“但我恐怕没有部长那么容易被说服。”
卢平搭在行李箱上的手不由地收紧。
“更何况,昨天似乎恰好是月圆。”塞普里安继续说道,“明知自己随时可能变身,仍然坚持冒险保护学生——多么可歌可泣的教师情怀。我几乎要感动得流泪了。”
卢平低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我已经辞职了。”
哈利忽然明白,为什么卢平教授的博格特会变成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
莱斯特兰奇确实看上去没有斯内普那么阴沉,也没有那头油腻腻的黑发;可他开口时那种冷冰冰的讥讽,还是让哈利产生了一种自己重新回到地下魔药课教室的错觉。
显然,卢平的回答并没有令塞普里安满意。
“辞职并不能打消我的怀疑。”他说,“魔法部完全有理由认为,你帮助布莱克逃走,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同伙。你应该知道,我有权带你回去接受调查。”
哈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报纸上关于莱斯特兰奇的那些报道:食死徒、狼人、黑暗生物,还有一个接一个被他送进阿兹卡班的人。哈利几乎可以肯定,只要卢平被带离霍格沃茨,莱斯特兰奇就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也关进那座监狱。
然而,邓布利多仍旧面带微笑,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两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想,叙旧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他轻快地说道,“塞普里安,还是让你的老朋友先喘口气吧。他昨晚过得相当辛苦。”
塞普里安和莱姆斯·卢平同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邓布利多,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更加凝滞了。
邓布利多却从容地继续说道:“在你决定带走任何人以前,也许应该先听听其他目击者的讲述。这对你的调查或许会有帮助。”
塞普里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听取被布莱克施过咒的人的的证词?”他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价值。不过,这倒是可以给布莱克的罪名再添上一笔——对未成年巫师施展混淆咒。”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了哈利一眼。
“你应该庆幸,他见到你的时候没有先给你来上一打索命咒。”
哈利发现自己非常不喜欢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
“布莱克是无辜的!”他大声说道,“他从来不是食死徒,他是被人陷害的!你们一直都抓错了人!”
塞普里安听见这番话,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当然。”他漫不经心地说,“魔法部抓错了人,威森加摩审错了案,整个巫师界被蒙骗了十二年。总不能是小矮星·彼得自己炸死十几个麻瓜,切下一根手指,再把一切嫁祸给布莱克吧?”
哈利呆呆地望着他。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解释整件事,却没想到最关键的部分竟被塞普里安自己说了出来。
卢平也终于抬起头,不再盯着行李箱。他直直地看向塞普里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就连邓布利多也扬起了眉毛。
“塞普里安,”他说,“我过去从不知道莱斯特兰奇家族还拥有先知血统。”
塞普里安皱起眉头,困惑地环顾办公室。
他甚至向后退了一小步,仿佛突然怀疑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都是布莱克的同谋。
哈利方才的愤怒一下子泄了大半。
“呃……小矮星·彼得确实没有死。”他说,“当年是他制造了爆炸,杀死那些麻瓜,又留下了一根手指,假装自己被小天狼星杀了。小天狼星越狱,也是因为他发现彼得还活着……”
在塞普里安如同看傻瓜一般的注视下,哈利的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听上去很像某种拙劣的恶作剧。他无比希望自己刚才把赫敏一起叫来;赫敏肯定能把所有细节按顺序说清楚,而不是像他这样越解释越可疑。
“这太荒谬了。”塞普里安终于说道,“我不知道布莱克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塞进你的脑子。”
“这是真的!”
“是吗?我听说布莱克曾在半夜拿着刀闯进你的寝室。如果小矮星·彼得恰好睡在你隔壁的床上,你的故事或许还能勉强说得通。”
“他确实在那里!”哈利脱口而出。
塞普里安盯着他。
“什么?”
“彼得一直藏在霍格沃茨。他变成了一只老鼠——罗恩的宠物斑斑就是他!”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塞普里安缓缓转头看向邓布利多。
“我建议尽快带波特先生去圣芒戈检查一下。”他说,“布莱克的咒语显然已经造成了某些持续性的魔法伤害。”
邓布利多这一次没有微笑。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严肃,却没有立即开口。
“我是说,如果——”卢平终于说道。
他的目光仍旧避开塞普里安,一只手紧紧攥着桌上的羊皮纸。
“如果哈利说的都是真的呢?小矮星·彼得确实一直藏在霍格沃茨城堡里。”
“假设这个所谓的‘如果’成立,”塞普里安不耐烦地说,“彼得在城堡里藏了这么多年,连邓布利多都没有发现,你又是怎么突然把他找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单凭你现在这句话,魔法部就有理由怀疑你早已知道他的行踪——”
他的目光顺着卢平的手落到桌面上,那里有一张破旧的羊皮纸。塞普里安觉得无比眼熟,他下意识地朝书桌走去。
哈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步冲到书桌前,试图挡住那张地图。
塞普里安皱起眉,一只手按住哈利的肩膀,把他推到旁边。他伸手抓住羊皮纸,出乎哈利意料的是,卢平竟然松开了手,任由他将地图拿走。
“教授!”哈利焦急地转向邓布利多,“我们不能让魔法部逮捕卢平教授!”
邓布利多只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塞普里安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那张破旧的羊皮纸。
“你亲眼看见彼得出现在城堡里?”他问,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卢平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塞普里安低声说道,“如果他真的在霍格沃茨藏了十二年,怎么可能从来没有人发现?”
哈利震惊地看着他。
就在片刻以前,塞普里安还把整个故事当作胡言乱语,现在却像是真的开始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卢平再次垂下眼睛,仿佛行李箱上那些褪色的花纹忽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其实你知道的。”他说。
塞普里安看向他仍搭在书桌边缘的手。那只手上添了几道新鲜的伤痕,显然是昨夜变身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来,还在霍格沃茨的时候,莱姆斯·卢平那几个所谓的好兄弟每次都会陪着他度过月圆之夜——
“他们都是未登记的阿尼马格斯!”塞普里安猛地抬起头,震惊于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布莱克是那条黑狗——那么那头牡鹿就是小矮星·彼得!”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地看着塞普里安和卢平,依旧没有出声。
“不!”哈利生气地纠正道,“小矮星·彼得是一只老鼠。那头牡鹿是我爸爸!”
他完全忘了追问,塞普里安为什么会知道那条黑狗和牡鹿。
塞普里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活点地图,又重新看向卢平。随后,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卢平呆呆地望着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
“好吧。”塞普里安的语调一下子轻快起来,“这的确解释了许多事情。”
哈利和卢平同时看向他,眼中重新浮现出希望。他们都没有想到,替小天狼星洗清罪名竟会如此顺利。
“看来是时候修改通缉令了。”塞普里安说道。
哈利屏住了呼吸。
“在布莱克的大头照旁边再添上一行:嫌疑人为非法阿尼马格斯,常以黑狗形态活动。发现可疑犬只,请立即向魔法部报告。”
哈利脸上的希望僵住了。
塞普里安满意地卷起活点地图,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我相信傲罗很快就能把他抓捕归案。”
得知布莱克是靠阿尼马格斯形态逃过摄魂怪以后,塞普里安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贝拉和罗道夫斯都不是阿尼马格斯。既然如此,他暂时不必担心那两个人会采用相同的方法从阿兹卡班越狱。
至于小天狼星究竟是不是食死徒,塞普里安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如果布莱克真是无辜的,他也不介意让那条蠢狗继续在外面游荡,顺便每天提醒公众福吉有多么无能。
而小矮星·彼得——塞普里安不认为一只躲进下水道的老鼠能够掀起多大风浪。
当然,此时最令他愉快的,还是看见莱姆斯·卢平因为他的话生闷气。
塞普里安将地图放回桌上,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关上。
塞普里安猛地回头。
卢平的魔杖仍然指着门口,来不及收回。他脸色苍白,握着魔杖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却没有退缩:“塞普里安,你不能这么做。”
塞普里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
卢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真是令人感动的友谊。”塞普里安轻声说道,“所以,你准备为了那位‘亲爱的挚友’和我对着干?”
“如果你坚持抓他回去,”卢平说道,“是的。”
塞普里安抽出魔杖,朝卢平走近一步。
哈利清楚地看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不自然的血色,胸口也在剧烈起伏。卢平的回答显然惹怒了他。
哈利不安地看向邓布利多,拼命用眼神求助。
“很好。”塞普里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很好。”
他在距离卢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本来我根本不在乎布莱克那个蠢货是否会被抓住。但是现在——”他的魔杖尖端微微抬起,“我会亲自把他抓回来,再亲眼看着摄魂怪给他一个吻。”
哈利仿佛一下子坠进了冰窖。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卢平也茫然地望着塞普里安,慢慢放下魔杖,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哪句话令对方如此愤怒。
“好了,好了,先生们。”
邓布利多拍了拍手,终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塞普里安与卢平同时转向他,那副表情仿佛直到现在才想起,办公室里还有一位霍格沃茨校长。
“我想,我们可以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继续交谈。”
邓布利多挥了一下魔杖。
四只茶杯凭空出现,分别停在每个人手边。一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茶壶不知道从哪飞出来,挨个为茶杯斟满热气腾腾的红茶。
“尝尝蜂蜜红茶。”邓布利多说道。
他注视着塞普里安和卢平,神态温和。
哈利接住绕着自己打转的茶杯,试探着喝了一口。那味道就像有人把整罐蜂蜜和一袋方糖同时融进了水里。甜腻的液体黏在喉咙上,哈利差点呛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圈。塞普里安与卢平也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办公室里一时间终于安静下来。
“很好。”邓布利多满意地喝了一大口红茶,“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场友好的谈话了。”
塞普里安揉了揉喉咙。
“没什么可谈的。布莱克是魔法部的首要通缉犯,仅此而已。”他说,“一个无辜的人不会甘愿在阿兹卡班坐十二年牢,却从不为自己申辩。当然,某些格外重情重义的人可能有不同看法。”
他狠狠看了卢平一眼。
哈利不由得替塞普里安手中的茶杯感到担忧,看上去塞普里安像是要掐死这个无辜的茶杯。
卢平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与十几分钟前相比,他脸上倒是多了些血色。
邓布利多放下茶杯,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塞普里安,你已经知道小天狼星是无辜的。真正出卖波特夫妇、杀害那些麻瓜的凶手,是仍在逃亡的小矮星·彼得。”
塞普里安没有看他。他依然盯着卢平,像是随时准备朝对方扔出一打恶咒。
“魔法部不会相信布莱克是无辜的。”他说,“没有彼得作为人证,也就没有任何能够摆上威森加摩的证据。”
“事实并不会因为魔法部拒绝相信就有所改变。”邓布利多说道。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做那个主动站出来的蠢货。现在跑回魔法部,宣布他们十二年前把一个无辜者送进了阿兹卡班,只会让我和布莱克一起接受调查。”
他烦躁地挥了一下手。
“至于小矮星·彼得,我不打算浪费整个傲罗办公室的人力,在全英国追捕一只老鼠。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钻进下水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完一辈子。谁也找不到他。”
哈利忽然想起了特里劳妮教授昨晚那副僵硬而陌生的模样。她的预言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黑魔王的仆人将在午夜以前挣脱束缚,回到主人身边。他将帮助黑魔王重新崛起……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哈利。
“你怎么知道彼得会一直躲起来?”他急切地问,“如果他去找伏地魔呢?如果他帮助伏地魔重新获得力量呢?”
听到“伏地魔”这个名字,塞普里安怔住了。
但那一点异常转瞬即逝,他很快恢复了轻松而冷淡的神情。
他亲手毁掉了斯莱特林的挂坠盒与赫奇帕奇的金杯。在他看来,那些依附在魂器上的灵魂碎片已经是伏地魔留下的最后后手。
“神秘人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塞普里安坚定地说道,“死人不可能重新获得力量。邓布利多教授,我认为你的学生或许有些过度恐慌。”
“我一年级的时候就和他面对面见过!”哈利恼火地说,“他附在奇洛教授身上,想偷走魔法石!二年级的时候,他还控制金妮打开密室,放出了蛇怪!”
塞普里安皱起眉头,转向邓布利多。
“教授,你不能纵容学生把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归咎于神秘人。他必须接受现实。伏地魔已经死了。”
邓布利多缓缓摇头,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塞普里安,我可以证明,哈利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塞普里安震惊地看着他,好像邓布利多终于失去了神智,变成了一个得了糖尿病的疯老头。他随即转头望向卢平,仿佛希望至少能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同样的惊愕。
卢平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塞普里安手中的茶杯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我亲手……我明明已经……”
他忽然住了口。
“神秘人不可能还活着。”他低声说道,“你们全都疯了。”
“塞普里安,你必须接受事实。”卢平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链。
“伏地魔确实没有死。你知道,我不能在这件事上欺骗你。”
塞普里安的目光落在卢平的脖子上,他死死盯着卢平衣领出那截露出来的银链。哈利一度以为,塞普里安会拔出魔杖朝卢平施咒。
然而片刻以后,他脸上的惊惧全部消失了,恢复了冷静。
“当然。”塞普里安冷笑一声,“你当然不能欺骗我。”
他把茶杯随手抛回半空,转身走向门口。黑色长袍在身后翻飞,办公室大门被他重重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卢平颓废地坐进椅子里,低头揉着自己的头发。
哈利尴尬地环顾四周,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红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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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真正的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