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过去，莱斯特兰奇庄园似乎比塞普里安记忆中更加阴沉了。
夏日的尾声尚未过去，太阳依旧悬在湛蓝的天空中，明亮得近乎刺眼，却无力将哪怕一丝温暖的气息送进这座庄园。塞普里安跟随一群戴着兜帽的人走出会客厅时，才注意到走廊两侧几乎所有窗户都拉着厚重的深绿色帷幔。明明正值午后，室内却阴冷昏暗，宛如深秋将尽的傍晚。
庄园里的装潢也变了许多。
墙壁上多出了银绿色的蛇形浮雕，天花板垂下的烛台燃烧着幽幽的火光，甚至每一扇门的把手上都盘踞着一条雕刻得活灵活现的蛇。手掌碰上去时，那些原本紧闭的眼睛便会骤然睁开，冰冷的瞳孔紧紧注视着来人的动作，直到门再次合拢。
塞普里安逆着散去的人群，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他刚踏下一节台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
“塞普里安。看来欧洲大陆的气候很适合你。”
塞普里安停下脚步，回过头。
卢修斯·马尔福正倚在楼梯栏杆旁，铂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主人似乎很满意你的表现。”卢修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栏杆上的蛇鳞，“毕竟，你为他带回了大半个欧洲的黑暗生物。狼人、巨人，还有那些不愿受各国魔法部管束的东西——看来你很快就会受到重用了。”
“能够为主人效力，当然是我的荣耀。”塞普里安平静地说。
卢修斯打量着他，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变：“那么，我想今后我们会有更多机会见面了。”
“听起来确实令人期待。”
“多一个朋友，许多事情总会好办一些，不是吗？”卢修斯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敷衍，只露出了一个圆滑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塞普里安也笑了：“当然。”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瞬。然后塞普里安转过身，继续向地下室走去。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卢修斯的脚步声，他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地下室比楼上更加昏暗。墙边每隔一段距离才燃着一支蜡烛，这里弥漫着烟灰、香料和炖肉混合而成的气味。塞普里安推开厨房的木门，果然在一口翻滚着热气的大锅前看见了米欧。
自从搬离莱斯特兰奇庄园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米欧。尽管他偶尔还会回到这里，一个训练有素的家养小精灵却总能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很好，不让主人或客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米欧正站在一张矮凳上，挥舞着一柄几乎和它一样高的木勺。它没有立刻察觉有人进来，直到塞普里安反手关上厨房门，朝它轻轻叫了一声。
“米欧。”
小精灵猛地转过头。
下一秒，一声惊喜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地下室的天花板。
“小主人！”
米欧顾不上炉火上仍在翻涌的蘑菇汤，直接从矮凳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塞普里安面前。豆大的泪珠顷刻间盛满了那双网球般的大眼睛。
“米欧多么荣幸！小主人回到英国以后，竟然还愿意到厨房来看望米欧！”它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沾满炉灰的茶巾胡乱擦拭着眼泪，“米欧非常、非常想念小主人。米欧听说小主人独自在德国吃了许多苦，可是贝拉特里克斯夫人不允许米欧离开庄园，也不允许米欧去探望小主人——”
它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
塞普里安在厨房的木桌旁坐下。他看着这个哭得皱成一团的小精灵，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
“米欧，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离开莱斯特兰奇庄园，跟着我一起生活——没有贝拉，也没有罗道夫斯——你愿意吗？”
米欧眼中闪过了一瞬间的喜悦，但很快它又低下了头。它紧紧攥住身上的茶巾，两只长耳朵也耷拉下来。
“米欧最大的愿望就是继续为小主人服务。”它哽咽着说，“可是……可是米欧不能违背罗道夫斯少爷和贝拉特里克斯夫人的命令。米欧不能擅自离开庄园。米欧让小主人失望了，米欧是个没用的小精灵——”
它说着便要转身朝墙上撞去。塞普里安及时抓住了它的一只耳朵。
“别这样，米欧。”他叹了口气，“我没有责怪你。”
米欧停下来，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不过，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塞普里安松开手，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我不在庄园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听到贝拉或罗道夫斯谈起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米欧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的两只手立刻抓住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
“米欧得到了命令！米欧不能把庄园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外人，不能泄露主人的秘密——”
“我不是外人。”塞普里安平静地说，“我也是莱斯特兰奇家族的一员，不是吗？”
米欧的动作停住了。它眨了眨眼睛，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是的。”米欧小声说，“小主人当然是莱斯特兰奇。小主人有权知道莱斯特兰奇庄园里的事情。”
“很好。”塞普里安朝它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那么，最近发生了什么？”
米欧紧张地扯着茶巾的一角。
“上个月……米欧听见贝拉特里克斯夫人和罗道夫斯少爷谈起，他们得到了黑魔王的赏赐。罗道夫斯少爷说，那是莱斯特兰奇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这让贝拉特里克斯夫人这段时间心情一直很好。”
塞普里安沉默了一瞬。难怪他今天回到英国，难得参加一次食死徒集会，贝拉竟然没有开口嘲讽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赏赐吗？”
米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很高兴自己终于能派上用场。
“米欧亲眼见过！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金杯，上面有两只精致的把手。米欧听罗道夫斯少爷说，那是赫奇帕奇留下的宝物。”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贝拉特里克斯夫人甚至不允许米欧靠近。上个星期，她和罗道夫斯少爷亲自把金杯送进了古灵阁。”
塞普里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还有那片最终在银链与索命咒中死去的灵魂碎片，一同闪过他的脑海。
他从未想过伏地魔会制造不止一个魂器。
魂器是连许多黑巫师都不敢触碰的魔法。撕裂一次灵魂便已经足够疯狂，而伏地魔显然认为，一次远远不够。
“除此之外呢？”他问，“贝拉和罗道夫斯最近还在忙些什么？”
米欧迟疑起来。
“米欧也不确定。贝拉特里克斯夫人和罗道夫斯少爷最近不常回庄园。他们好像在寻找什么人，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回来。”
“这已经足够了。”塞普里安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米欧的耳朵顿时高兴地竖了起来。
塞普里安把手伸进衣袋，取出五六颗银色纽扣，放进它的掌心。
纽扣看上去十分普通，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中间则嵌着一小块黑色石头。米欧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能发现任何异常。
“现在，我还需要你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塞普里安说，“把这些纽扣缝在罗道夫斯和贝拉最常穿的袍子上。替换掉原来的纽扣就好，不要让他们知道，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米欧困惑地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这是小主人送给他们的礼物吗？”
“可以这么说。”
“米欧一定会办好。”它郑重其事地把纽扣塞进围裙口袋，“米欧绝不会让小主人失望。”
塞普里安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炉火前瘦小的身影，随后转身离开了厨房。
*
金杯的出现确实不在塞普里安的计划之中。
不过，如果那件东西被存放在古灵阁，事情反而比藏在莱斯特兰奇庄园容易处理。至少，他的姓氏足以让妖精承认他进入莱斯特兰奇家族金库的资格。
至于进入以后该怎么找到那只杯子——他可以把所有杯子都带走。
三天后，塞普里安走进古灵阁，把刻有渡鸦纹章的家族戒指放在妖精面前。负责接待他的妖精用怀疑的目光检查了戒指和他的签名，最终还是唤来了一辆通往地下金库的小车。
半个小时后，塞普里安重新回到铺着白色大理石的大厅。
他的手中多了一只施过无痕伸展咒的皮箱，里面塞满了金杯、银杯、镀金酒盏、双耳高脚杯，以及所有看起来可能被称作“赫奇帕奇遗物”的器皿。为了避免遗漏，他甚至带走了一只缺了把手的铜制糖罐。
离开古灵阁时，塞普里安在大厅尽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安东宁·多洛霍夫站在一根大理石柱旁，正与一名妖精交谈。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多洛霍夫忽然偏过头，朝入口的方向望来。
塞普里安没有停顿，他神色如常地提着皮箱，从两名正在争执的巫师之间穿过，走进了喧嚣的对角巷。
然而，他心中多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几周后，它果然得到了验证。
伏地魔似乎认定塞普里安还有利用价值，近来开始格外“仁慈”地允许他出席更多食死徒集会。那天的会议结束后，他刚走出莱斯特兰奇庄园的会客厅，贝拉特里克斯便从走廊另一端迎面而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塞普里安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脸上挂着近乎得体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左手紧紧握着魔杖，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杖柄，像是时刻准备着朝他发射恶咒。
“塞普里安。”贝拉轻声说道，“有人告诉我，你前些日子去了古灵阁。”
她向前走了一步。
“真稀奇。你不是一向自诩独立，迫不及待地想和这个家划清界限吗？怎么忽然又想起莱斯特兰奇的金库了？”
塞普里安没有回答。
贝拉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还是说，你偷偷拿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塞普里安的脑海里立刻闪过那只已经变成碎片的金杯。如今它正和斯莱特林的挂坠盒一起，躺在他卧室的抽屉里。
他没有与贝拉对视，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衣领上，那里缝着一颗不起眼的银色纽扣。
塞普里安的心跳依旧平稳，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略带惊讶的微笑。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的行踪。”他说，“不过我必须纠正一点。虽然我已经搬出了庄园，莱斯特兰奇金库里的东西，理论上仍然有我的一份。”
贝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你承认自己从金库里拿走了东西？”
“哇哦。”塞普里安挑起眉毛，“你这么紧张，倒让我开始好奇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了。”
贝拉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
“很遗憾，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塞普里安慢悠悠地说道，“我那天只是去自己的金库取了些钱——很显然，欧洲的魔法部不肯为所有开销报账。不过，既然你如此热心地提醒我，改天我确实应该去‘我们家’的金库看看。毕竟，我也姓莱斯特兰奇，不是吗？”
贝拉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鼻涕虫，原本还算漂亮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她的杖尖几乎对准了塞普里安的胸口。
走廊里静得出奇。墙壁上的几幅肖像早已识趣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正在熟睡。门把手上的银蛇却纷纷昂起脑袋，兴奋地注视着他们。
片刻后，贝拉忽然收起了魔杖。
“我会亲自去古灵阁。”她轻声说，“我会弄清楚你究竟有没有撒谎。”
“替我向妖精们问好。”
贝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长袍在她身后翻卷起来，那颗银色纽扣在昏暗的烛光下闪了一瞬，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塞普里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见贝拉特里克斯露出那样的表情，确实是一件相当令人愉快的事。
但只要贝拉亲自进入金库，她很快便会发现赫奇帕奇的金杯已经不见了。而一旦伏地魔知道金杯失踪……
塞普里安注视着贝拉离开的方向，攥紧了手中的魔杖。
他必须尽快动手了。
至少在目前，他还不打算亲自面对伏地魔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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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