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马车载走了无尽的绝望,却也留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对于伊特诺而言,时间从未如此粘稠、如此令人窒息。在亲身触碰过那个光怪陆离、充满无限可能的魔法世界后,维塔利斯古堡的灰暗、沉寂和无处不在的药味,变成了更加难以忍受的囚笼。
他唯一的慰藉,便是那根冰冷的紫杉木魔杖。它被藏在枕头下面——不,最初几天,他甚至舍不得让它离开自己的掌心。
他一遍遍近乎偏执地抚摸着杖身,指尖描摹着每一道深邃的木纹,他熟悉它的每一寸弧度,也隐约感知着杖芯深处那凤凰之羽带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为了排遣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等待,他将麦格教授购买的所有课本都翻了个遍。《标准咒语》、《魔法理论》、《魔法药剂与药水》……这些在普通小巫师眼中深奥的典籍,对他而言却显得过于浅显。雷诺兹当年漫不经心丢给他的那些远超年龄的哲学、历史、甚至晦涩的医学专著,早已将他的理解力锤炼得异常锋利。
他几乎是饥渴地吸收着这些基础魔法知识,复杂的理论在脑中迅速构建、推演,那些挥舞魔杖的动作图示在他眼前反复演练。知识带来的掌控感,稍稍缓解了他身体的虚弱和环境的压抑。
辛妮亚送饭进来时,经常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小少爷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魔杖搁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苍白雕塑。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书页间快速移动时,才会流露出一丝活物的光芒。
“哎呀,他现在连看书的时候都不像个正常人了。”辛妮亚私下对梅洛夫人嘀咕,“安静得像……像被书吸进去了一样。”
然而,阅读并不能永远填满时间的深渊。
当最后一本课本被翻完,那种与现实巨大落差带来的烦躁便如野草般疯长,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猛烈。
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易怒。一点小小的不如意——比如清淡到令人作呕的病号餐,比如辛妮亚笨手笨脚弄出的声响,甚至窗外荒原一成不变的风声——都能轻易点燃他心中的无名火。他会暴躁地推开餐盘,用嘶哑的声音呵斥,或者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里,用沉默表达着极度的不满。
“看看!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索恩医生背地里不止一次对梅洛夫人和偶尔露面的仆人抱怨,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早知如此”的笃定,“我就说不该让他出去,那什么魔法学校,根本就是邪门歪道,把他刺激得精神更不正常了!脾气越来越坏,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早晚要出大问题,你们等着瞧吧!”他额头上被花瓶砸出的淤青还未完全消散,这更增添了他话语中的怨毒。
梅洛夫人听着,只是沉默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看着小少爷虽然脾气更坏,但眼中那潭死水般的绝望确实被一种更加炽烈的带着生命力的焦躁所取代。他不再只是安静地等待死亡、抱怨死亡,他在愤怒,在渴望,在挣扎。
“总比一潭死水强得多,”她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带着浓重的乡音,目光扫过索恩医生,“至少……他在想活着出去。”这句话让索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然而,在离开这座囚禁了他十一年的古堡之前,伊特诺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念头——他必须去一个地方。
母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知道母亲叫艾洛温,知道她很早就死了,知道仆人们私下说是因为生他害死了她,知道父亲因此恨他。但他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有什么喜好?她……她是个怎样的人?
魔力由血脉传承,他有着魔法天赋,可以叩开那个世界的大门。
那……他从未见过的母亲,是不是也是一位巫师?
那天傍晚,古堡被暮色笼罩,光线昏暗而暧昧。伊特诺坐在轮椅上,曾经被封死的窗户如今被打开到最大,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塔楼之上。
“梅洛,打开我母亲的房间,我要进去。”
梅洛夫人震惊伊特诺突然提到女主人的存在。不过,这并不奇怪,在离开这座古堡、去往那个魔法世界之前,他总要面对过去,面对那个给予了他生命、也决定了他命运的存在。
“艾洛温夫人的房间,埃文德老爷吩咐过不让任何人进去。”梅洛夫人公事公办地回答。
“打开它!在我走之前,我必须要进去看看。”伊诺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梅洛夫人看着他眼中的坚持,又想到他即将离开,最终叹了口气,从腰间那串沉重的钥匙中,摸索出一枚样式古老、带着些许绿锈的铜钥匙。“……好吧,少爷。但天要黑了,塔楼那边并没有接电线,这对您来说,不太……安全。”
“要不,明天早上?我也好让他们提前清理一番。”她退了一步,提议道。
可他不想等。
他受够了等待,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每一分每一秒都足够珍贵。他想要,所以他去做,为什么要等?
他一把推开挡在轮椅前的梅洛夫人,艰难地调转轮椅,指着门口,“就要,现在!”
梅洛夫人堪称熟练地安抚着小主人的脾气,“我的小主人,你当然可以决定任何时候。但天黑了,我需要去储藏室准备些蜡烛。”
“这点时间总该是要留的,黑漆漆的房间可不会欢迎任何访客。”
走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缩回了拐角——是家庭教师雷诺兹。他听到了伊特诺那句“打开我母亲的房间”,他看到了梅洛夫人腰间被摸索出来的那把钥匙,一股混合着嫉妒、贪婪和长久压抑的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艾洛温的房间!那枚钥匙!那间被锁了近十年的房间!那里面一定藏着艾洛温的研究笔记,那些失落的古代魔法知识,那些可能蕴含巨大力量的秘密!
只要拿到那些手稿,他就一定能找到进入魔法世界的钥匙。即使他只是一个没有魔力的麻瓜,但知识……知识是力量!艾洛温证明了这一点,她一个女巫,能考上剑桥,能在麻瓜的学术领域取得如此成就,凭什么他就不能反过来?凭什么他就不能通过研究魔法知识,找到某种……某种替代的途径?
他放弃伦敦市中心的体面工作,来到这片荒原教那个该死的小怪物识字读书,忍受着那个病秧子的坏脾气和这座古堡的阴冷潮湿,还要时刻提防梅洛夫人那个老巫婆的警惕目光。为的就是那些手稿,但他付出了十年的光阴,却连那扇门的钥匙都没摸到过!
凭什么?!
那个小怪物什么都不用做,仅仅因为是艾洛温的儿子,就能得到一切!魔法天赋,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书那个该死的女巫教授的亲自引导。而现在……现在他甚至要去触碰那些……那些本该属于他雷诺兹的宝藏!
不!
不行!
他必须拿到那些手稿。在那扇门被打开之前,在那些东西被小怪物和梅洛发现之前,他必须抢先一步。
雷诺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念头如同毒蛇般在脑海中纠缠、撕咬。
钥匙。梅洛有钥匙。
她要去储物间开门,这个乡下女人可不是什么严谨专业的管家,她会习惯性地把钥匙串留在锁上。
就是现在,他可以去偷!
夜幕彻底笼罩了荒原,风声在古堡的塔楼间穿梭呜咽,如同幽灵的低语。雷诺兹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上了通往艾洛温房间所在的塔楼。他熟悉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避开偶尔巡夜的老汤姆轻而易举。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锁是一个样式繁复的古董锁孔。雷诺兹的心脏狂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着铜锈的钥匙,手心满是冷汗,将钥匙也裹上了一层湿意。
他贴着门板倾听,将钥匙缓缓插入老式门锁的锁孔,小心翼翼地转动着里面的锁簧,然后极轻的推动房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吱呀——”,如同一个沉睡多年的灵魂被惊醒时发出的叹息。
一股尘封已久的、混合着干枯的花瓣、旧羊皮纸、墨水和一种极其淡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的空气,从房间里缓缓涌出,扑面而来。
雷诺兹站在门口,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气味。这是……艾洛温的味道?那个他永远只能仰望、永远无法企及的女巫的味道?
他走进房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这间被时光凝固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典雅而温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着,遮住了窗户。一张宽大的四柱床上铺着已经泛黄的白色床单,枕头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早已干涸的香水瓶和一把银质的梳子,镜面上落满了灰尘。
书桌——雷诺兹的目光被那张靠窗摆放的宽大的书桌牢牢吸引。
书桌上堆满了东西。成摞的羊皮纸手稿,用细麻绳捆扎着;几本厚得惊人的某种皮质封面的古老书籍;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装着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墨水瓶,里面的墨水早已干涸成粉末;一个由黄铜和玻璃制成的不知用途的仪器,静静地立在桌角,积着厚厚的灰尘。
雷诺兹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一把抓起最近的一摞手稿,借着烛光贪婪地扫视。字迹是艾洛温的——他与艾洛温在剑桥同学时曾见过——清秀、流畅,除了学者特有的严谨,还有独属于她的艺术气息。
手稿上写满了复杂的魔法公式、古代魔文的解析、以及各种他只能勉强看懂只言片语的专业术语。有些段落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些符号和图案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是真正的来自魔法世界的研究资料,来自一个真正的从那个魔法学校毕业的女巫!
他的眼中燃烧着病态的喜悦。他开始疯狂地将书桌上的手稿、书籍、笔记……一切他能搬动的东西,塞进他带来的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帆布袋里。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毫无珍惜之意,他就像,不,他就是一个可憎的强盗。
木匣子被掀翻,干涸的墨水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本钉装书被他从书架上拽下来,书脊在拉扯中撕裂。他浑然不觉。
塞满了帆布袋后,他又在房间里扫视,试图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梳妆台的抽屉被他拉开,里面是一些陈旧的珠宝盒和发黄的蕾丝手帕——没用。衣柜被他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早已过时的优雅的长裙——没用。
他不需要这些女人的东西!他需要知识!需要力量!需要那个能让他触及魔法世界的钥匙!
最终,他拖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气喘吁吁地站在房间中央,扫视着被他洗劫一空的书桌和一片狼藉的地面。烛光摇曳,他的影子被投射在墙上,像一个丑陋的鬼魅。
够了。这些足够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来研究这些东西。他必须立刻离开——离开这座该死的城堡,在明天天亮之前,带着这些宝藏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诺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脚边——那块铺在书桌前、边缘磨损的旧地毯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燃烧着暗红色火光的光点。
烟头。
是他刚才焦虑地翻找手稿时忍不住点燃的,他习惯性地随手扔掉,没去看它有没有熄灭。
他愣住了,盯着那个烟头,看着它在陈旧的地毯上缓慢地燃烧,地毯的绒毛烧焦、卷曲、变成一小圈黑色的焦炭,然后……然后那一小圈焦炭中心,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白烟。
他应该踩灭它。他应该弯腰捡起它。他应该……
但雷诺兹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烟头,眼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是疏忽?是无意?还是……某种被长期压抑的嫉妒、怨恨、和毁灭欲,在这一刻找到了最隐秘的宣泄口?
那个房间,如果它……如果它不存在了……如果那些他带不走的、剩下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雷诺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扭曲可怕的弧度。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帆布袋,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关门。
门就那样大敞着,任由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去,吹动窗帘,吹起地上的灰尘,也吹向那块旧地毯上、正在缓慢蔓延的、红色的火光。
火光摇曳着,将地毯的绒毛一簇簇地吞噬,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烟气开始变浓,从游丝般的白烟变成灰色的带着焦糊味的雾,沿着地毯的边缘,向着书桌、向着窗帘、向着那张铺着泛黄床单的四柱床,缓慢却不止步地蔓延。
而在走廊的尽头,雷诺兹拖着帆布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他留下的烟头,在沉寂了许久的房间里,无声地燃烧着,像一个迟来了太久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