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根灌着冰冷药水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伊特诺的笑容消失了，嘴唇微微颤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死亡？”他终于开口，毫不掩饰地嘲讽道，“你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可真够轻巧。”
“我每天都在与死亡同眠。从记事起就是。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睡着都可能不再醒来。你来问我怕不怕死？”
奥利凡德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活够了，半只脚踏进棺材，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开始高高在上的指责那些不够坦然的人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有如实质的尖刺攻击着这位老人，“可我什么都没见过！我被困在那张该死的病床上，连阳光都只能从窗户缝里看一眼！”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人！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毫无痛苦地呼吸、可以他妈的决定自己今天吃什么的人！凭什么评判我——”
“如果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奥利凡德，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合着恨意、渴望和不甘的火焰，“因为我想活着。”
安静。
极度的安静。
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停滞了。
奥利凡德凝视着伊特诺，他没有被伊特诺的态度激怒，也没有露出怜悯。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苍白瘦弱、浑身带刺的少年，像是在阅读一本被撕碎又拼凑起来的书。
“你说得对，”老人轻声说，“我活得够久了。久到快忘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跪着求它别来，有的人坦然接受它的降临，有的人假装它不存在，有的人……只想征服它。”
麦格教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在伊特诺和奥利凡德之间来回移动。她察觉到了什么——这场对话，这个提问，这根迟迟不肯拿出的魔杖……都不是巧合。
奥利凡德将那个积尘的盒子放在柜台上，缓缓打开。
里面的魔杖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布上。杖身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紫杉木，带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它不像其他魔杖那样崭新或温润，而是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郁，如同从某棵见证了千年兴衰的古树上截下的一段灵魂。
奥利凡德的声音格外庄重，“紫杉木，凤凰羽毛，十三英寸，十分坚硬。”
“奥利凡德先生，”麦格教授的声音已然失了冷静，她脸色黑沉，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认为，黑檀木那根更合适。”
她转向伊特诺，语气更加直接：“维塔利斯先生，我建议你选择黑檀木魔杖。紫杉木配凤凰羽毛的组合……”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在当前的魔法界，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必要的注视，不必要的猜测，不必要的敌意。你需要的是平稳地融入魔法世界，而非从第一天起就被迫站在聚光灯下。”
她的目光落在伊特诺苍白消瘦的脸上，试图让他明白这背后的重量：“相同组合的那根魔杖的持有者——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伊特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根紫杉木魔杖上，“他做了什么？”
奥利凡德回答：“正如我所说的，他想征服死亡。他想飞跃死亡的边界，成为死亡的主人。他收集时间，囤积生命，用别人的命来延长自己的。”
伊特诺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好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麦格教授都微微一怔的话。
“他真幸运。”
麦格教授厉声，“维塔利斯先生——”
“他有得选。”伊特诺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流溢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他有能力去征服什么，飞跃什么。他想活得更久，他就能去争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属于十一岁少年的不甘，“我呢？我连选择吃什么药的权利都没有。我连站起来走两步的权利都没有。我连……”
他停了一下，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连活着都无法保证。”
奥利凡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如同一个阅尽千帆的老人，终于在海面上看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艘船。
他幽灵一样飘忽的语气说道，“你和他不一样。”
那根魔杖被推至伊特诺的面前。
“试试吧，”奥利凡德说，“维塔利斯先生。”
伊特诺伸出了手。
“维塔利斯先生——”麦格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
伊特诺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悬在紫杉木魔杖上方，感受着从杖身散发出的悸动的气息。那气息如同荒原的自由的风，如同破碎窗户里透进来的清晨阳光。
他握住了魔杖。
“轰——！！”
不是温暖的金光，不是柔和的银辉。一股暗红如同地底熔岩般的能量洪流从魔杖中轰然爆发！那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伊特诺的手臂，沿着血管的纹路向上攀爬，将他的整条右臂映照得近乎透明！杖尖喷涌出的，是枯叶纷飞与嫩绿枝芽破□□存的幻象——死亡与新生在同一瞬间绽放！
伊特诺感到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他枯竭的身体，那不是温和的接纳，而是狂暴的融合——如同两条被分开多年的河流奔涌着汇入同一片海洋！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从指尖蔓延至肩膀，再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一根血管都在被灼烧重塑。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也汹涌而至，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活着的实感——不是苟延残喘，而是真正地、完整地、燃烧般地活着！
他发出一声痛苦与狂喜交织的呻吟，死死握住魔杖不肯松手。
光芒持续了漫长的几秒才缓缓收敛。最终，所有狂暴的能量化作暖流在伊特诺的血管里流淌。
奥利凡德站在柜台后面，银白的头发被气流吹乱，“它选择了你，维塔利斯先生。不是因为你的力量，而是因为你的……灵魂。”
伊特诺低头看着手中的魔杖。紫杉木冰冷依旧，但掌心传来的，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的温暖，就像那天清晨，从破碎的窗户处涌入的阳光。
轮椅碾过鹅卵石路面，留下一连串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对角巷的魔法灯火次第亮起，将街道染成橙黄色的河流。人群渐渐稀疏，店铺开始打烊，橱窗里的魔法物品依次熄灭光芒，如同一个个准备休息的精灵。
麦格教授推着伊特诺站在斯拉格&吉格斯药房外，里面的店员正在忙着打烊前最后的工作，一整组的魔药被仔仔细细地打包放好。
伊特诺低着将紫杉木魔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状态很差，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被冷汗浸湿的卷发贴在额角，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
“维塔利斯先生。”
麦格教授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伊特诺拉了出来，她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斟酌过后的犹豫。
伊特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今天做了自己的决定。”她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停顿。
“但你需要知道，一个决定之后，跟着的是更多的决定。你选了那根魔杖，就要承担它带来的后果。人们会看你，会猜你，会试探你。有些人会因为那根魔杖而害怕你，有些人会因为那根魔杖而想利用你。你没有做错什么，”她顿了顿，“但魔法界未必在乎真相。”
伊特诺嗤了一声，他的回答傲慢而刻薄，“让他们来。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我都习惯了，反一个快要死的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麦格教授顿时语气严厉，“你很喜欢用‘死’这个字来堵别人的嘴。”
“在你刚才赶走医生的时候，在你回答奥利凡德先生的时候，在你拒绝我关于魔杖建议的时候……”
伊特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很有用的逃避方式。”麦格教授继续说，“但维塔利斯先生，我记得在几分钟之前，你口口声声地说，你想活着。”
“我没有，”伊特诺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副被戳中要害后的恼怒模样，“是这个世界先往我脸上贴了‘将死之人’的标签。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撕掉这个标签？”麦格教授从容地接过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伊特诺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屈辱的火焰。他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来反击，但对上麦格教授那双在镜片后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时，那些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没有怜悯，没有指责，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包容——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捶打过的金属，坚硬，沉着，却可以接纳一切形变的力量。
他转回头，用力抱紧了怀里的魔杖。
“你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闷闷的，十一岁孩子被大人看穿，做着别扭的抵抗。
“我确实不懂。”麦格教授出人意料地承认了，“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任何一天。所以你说得对——我不懂。”
“但我想说一件事。”
麦格教授绕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这个动作对于一个总是挺直脊背、威严得像一座山的女人来说，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有些……不习惯。
“如果你真的想活着——就不要轻易言死。”
“当你习惯把自己放在‘将死之人’的位置上，你会习惯不去计划明天，不去期待后天，不去想象明年这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你想活着，首先，你要允许自己真正开始。”
此时，药房的店员带着包好的魔药出来，一整组的水晶瓶被安稳地固定在皮质的药水箱包里，被递送给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这是您要的魔力稳定剂。”
回程的路上，那组药水被放在伊特诺的怀里。麦格教授推着轮椅走出了对角巷的拱门，回到了破釜酒吧那个堆满垃圾桶的小天井。灰暗的伦敦暮色压了下来，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麻瓜世界嘈杂的声响。
“我在霍格沃茨教了十多年的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狂妄的，怯懦的，善良的，狡猾的……”
麦格教授她推开破釜酒吧的后门，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涌了出来。
“你是我见过最复杂的一个。”
轮椅穿过油腻的木桌和好奇的目光，向酒吧大门移动。
“可怜，可恨，可恶，可悲。”一连串的形容词，像在念一份成绩单，“你把它们全占了。”
伊特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霍格沃茨不挑学生。”她推开酒吧大门，伦敦傍晚凉爽的风扑面而来，“我也不会。”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酒吧里的嘈杂。夜骐马车无声地停在巷口，等待着将他们送回荒原。
麦格教授将轮椅推向马车，动作比来时轻柔了一些——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你的引导人。你太复杂，世界太小，善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我可能会在很多事情上判断失误，可能会在你不该被教训的时候教训你，也可能在你需要被拉住的时候没有及时出手。”
“但你选择了那根魔杖。”麦格教授在他对面坐下，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你选择面对那些麻烦，选择在死之前先活一次。那我也选择——”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力。”
伊特诺靠在座椅里，紫杉木魔杖安静地躺在膝盖上。他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马车驶出伦敦，驶向荒原。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孤树剪影。
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麦格教授。”伊特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会的……”那近乎呢喃的回答被淹没在夜骐马车掠过的风声里。
一边写一边觉得，好靠谱的麦格教授，好靠谱的成年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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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紫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