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海风比白天软了一些,但空气里的咸味更重了,潮气从沙滩上蒸发上来,把夕阳的光线滤成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艾丽莎站在别墅二楼的窗边,看着弗雷德里克从一只手袋里取出三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暗绿色的液体,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复方汤剂,”安德鲁说,把第一只玻璃瓶推向帕特里特,“头发已经放进去了,效果大概能维持四个小时。够我们走到那边再走回来。”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拿起玻璃瓶喝了下去。他的脸在几秒钟之内开始变化——颧骨收窄,下巴变圆,深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褪成灰褐色,肩膀的宽度也缩了一圈。等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站在桌边的已经是一个中等身材、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弗雷德里克也喝了。他变得比帕特里特慢一些,但变化是一样的——银白的短发变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被抚平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二十岁,像一个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中年女人。
艾丽莎拿起最后一个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比前两瓶少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层暗绿色的表面,然后仰头喝了。味道很怪,像是煮过头的卷心菜混着某种铁锈味。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变了——她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收缩,肩膀变窄,手掌变小,视野的高度一寸一寸地降下去。等她重新站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只到帕特里特的大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变得很小,手指短而圆,掌心肉乎乎的,指甲盖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待三人换好衣物,安德鲁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根带子,系在露娜的脖子上。露娜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体型不大,但很精壮,耳朵竖着,眼睛黑亮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
安德鲁牵着它先出了门,沿着别墅后面的沙丘小路朝海岸线走去。帕特里特和弗雷德里克并肩跟在后面,走路的姿态放松而自然,弗雷德里克的胳膊搭在帕特里特的臂弯里,像是岛上随处可见的一对来度假的中年夫妇。艾丽莎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一只皮球——一只普通的、红白相间的橡胶球,从别墅的储物柜里翻出来的。她一边走一边把球拍在地上,再追上去接住,发出那种五六岁孩子特有的、清脆而零碎的笑声。
沙滩上游客不少。暑假的傍晚是博尔库姆岛最热闹的时候,海水还没有完全退潮,远处有几个大人带着孩子在浅水里游泳,更近一些的地方,一群年轻人正在打沙滩排球,球网是用两根木杆临时撑起来的,旁边散落着几只拖鞋和毛巾。再远一点,一个老人弯着腰在潮线附近拾贝壳,动作很慢,像在找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艾丽莎抱着球跑过去的时候,沙滩排球那边有个女孩朝她挥了一下手,艾丽莎也朝她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
安德鲁牵着露娜走在最前面,沿着海岸线朝北侧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在傍晚遛狗。露娜的鼻子贴着沙面嗅来嗅去,偶尔停下来刨一下沙,被安德鲁轻轻拽了一下绳子就继续走。帕特里特和弗雷德里克跟在后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远处的海面,或者回头等一等落在后面的艾丽莎。他们一行人混在沙滩上其他游客中间,完全不惹眼。
大约走了半个钟头,那栋灰石色小屋的轮廓在沙丘后面露出来了。和昨天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样,窗户关着,门关着,碎石小路上没有脚印,矮墙上的苔痕被海风吹得发白。
艾丽莎抱着球跑近了一些,余光扫向小屋。
安德鲁蹲下来,给露娜解开了绳子,让它在沙滩上自由跑。露娜朝艾丽莎跑过来,艾丽莎开始和露娜玩球,你追我赶。安德鲁朝小屋方向走去,但走到离小屋快五十米范围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方向明确,没有任何犹豫。
他身后的帕特里特和弗雷德里克也停住了。弗雷德里克看了一眼安德鲁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小屋,低声对帕特里特说了一句什么。帕特里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心里都清楚——安德鲁撞上了麻瓜驱逐咒。那条看不见的线就在靠近小屋五十米左右的位置,再往前,方向感会开始模糊,脑子里会涌上来一些不相干的念头,然后你会发现自己正在往回走,却不记得为什么。
就当安德鲁走到帕特里特身边的时候,帕特里特叫住了他,他才恍然惊觉,然后他们三人在沙地上坐下来,面朝西边的海面。
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空烧成一片暖橘色和暗紫色交错的颜色,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从远处看,他们就是一家四口在傍晚的沙滩上看夕阳,小女儿在一边和狗踢球玩。
艾丽莎抱着球在一边玩。她把球踢出去,露娜追上去把球带回来,再踢出去,它再追上去带回来。球在沙地上滚得不太顺,每次滚几圈就会陷进沙子里,她就跑过去把它捡起来重新踢。她的余光一直看着那栋小屋的方向。窗户没有动,门没有动,烟囱里没有烟。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块被放在沙丘后面的石头。
艾丽莎扯着帕特里特一起玩球,帕特里特陪她玩了一会儿,然后他一脚把球踢高了。球从沙地上弹起来,划了一道弧线,朝小屋的方向飞过去,落进了碎石小路旁边的一丛草丛里。草丛不高,但很密,球落进去之后就看不见了。
露娜立刻跑了出去,它的动作比球还快,黑白相间的身体贴着沙面飞驰,耳朵压平,四条腿在沙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她跑到草丛边上,低头嗅了一下,然后身体前倾,钻进草丛里去够那只球。艾丽莎站起来,朝那边跑了几步,嘴里喊着:“露娜!把球带回来!”
露娜在草丛里拱了一下,然后退出来了。球没有带出来。她站在草丛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艾丽莎,然后又转身钻进去,在里面拱了几秒,再退出来。还是没有球。它站在草丛边上,尾巴垂着,耳朵往后压了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它掉头朝艾丽莎的方向跑回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丛草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跑回来,在艾丽莎脚边停住,抬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太明白的东西。
艾丽莎蹲下去,摸了摸露娜的脑袋。她抬起头来,朝那丛草丛的方向看了一眼。草丛离小屋的碎石小路有几十步远,但露娜进不去。
那条看不见的线不只挡住了人,连动物也过不去。
她站起来,开始朝小屋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碎又急,嘴里喊着:“我的球!我的球在那里!”她走了几步,弗雷德里克也从后面赶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朝小屋的方向又走了几步——然后在那个草丛前停住了。艾丽莎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抗拒着她继续往前走。弗雷德里克蹲下身,帮艾丽莎把她故意弄开的鞋带系好,然后张开手摸了一下脚下的沙地,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球不要了,”他说,“回去给你买新的。”
“可是它就在那里,我看到它掉进去了。”艾丽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委屈。
“我知道,”弗雷德里克说,“但是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拉着她的手转过身,朝别墅的方向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弗雷德里克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步子不快不慢。帕特里特和安德鲁走在后面,露娜跟在安德鲁的脚边,尾巴垂着,偶尔回头看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小屋。
“祖父,”艾丽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没有再假装那种五六岁孩子的腔调,“那里是不是除了麻瓜驱逐咒还有别的?”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是的。”他说,“那和我们庄园的防护法阵差不多,是简易版的。有驱逐、有预警、还有一层屏蔽。就连猫头鹰也找不到她,还好我们有麻瓜的定位器。”
“那……那个法阵好破开吗?”艾丽莎抬头看向弗雷德里克。
他顿了一拍。
“虽然这个法阵是简易版的,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
“那怎么办?”她问。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们走过一段被潮水打湿又退回去的沙地,脚下踩出的印子比刚才深了一些。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一角。他走了大概十几步,才开口。
“从外面很难破开。”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只要找到内部的法阵核心,这个阵就很容易打开了。”
“所以我们需要联系上妈妈?”
弗雷德里克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镜片后面停了一拍,然后嘴角那道被岁月磨得平直的线条动了一下。
“是的,好在克劳奇没有限制乔治亚娜离开小屋,她可以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这也是他对自己的法阵有绝对的信心。一旦克劳奇离开这里去参加食死徒的集会,你妈妈就会出来。我们也能和她取得联系。”
艾丽莎听着,步子慢了一拍。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复方汤剂缩小的手,掌心肉乎乎的,指甲盖粉而薄。她把手从弗雷德里克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如果找不到核心呢?”她问。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她的手,从腰间的手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大概只有一枚加隆的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它,把它举到艾丽莎面前。
“这块元素石。”他说,“应该能和那个小屋的法阵核心产生共鸣。靠近的时候它会发凉——越靠近核心,凉意越明显。你妈妈拿着这块石头在屋子里走一圈,就能找到它。”
他把元素石放进艾丽莎的手心里。元素石一落进掌心那淡淡的凉意就贴住了皮肤,从接触的那一点慢慢往四周蔓延,不刺骨,但很清晰。
回到别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安德鲁把短波接收机的音量拧到了最低,弗雷德里克坐在桌边盯着屏幕。帕特里特握着一枚双面镜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朝外面看了一眼。海面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只有几盏渔船的灯在灰蓝色的夜幕下亮着,像几粒被风吹散的暗红色火星。艾丽莎坐在沙发扶手上,把那块元素石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露娜趴在壁炉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帕特里特突然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把手中的双面镜放在桌面上,用魔杖在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杖尖点在镜面中央时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冰面碎裂一样的脆响。镜子表面泛开一圈暗蓝色的微光,光晕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把镜面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流动的膜。
艾丽莎凑了过去,镜面上浮出了一个人影。
斯内普的脸出现在双面镜里。他的背景很暗,只有一盏低矮的烛台搁在手边,烛光从侧下方照上来,把他颧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勾得比平时更深。他的黑袍子还穿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色的头发垂在耳侧和额角。他的表情是还惯常的那种冷淡和平静,但镜片边缘那点被烛火映出的微光后面,他的眼睛比平时动得更快一些。他看到镜面这边的人——一个中等身材、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他的目光在那张中年男人的脸上停了一拍,又在那个小女孩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中年男人的脸。
“西弗勒斯。”帕特里特说。
斯内普开口之前,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明天下午。”他说,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时带着一层极细的杂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黑魔王会在马尔福庄园召集食死徒集会。时间是下午三点。晚上还有一场晚宴,黑魔王会在晚宴上正式向所有食死徒及其家属宣布他的归来。卢修斯提前告诉了我。”
帕特里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弗雷德里克把铅笔搁在地形图旁边,往椅背上靠了靠,镜片后面的灰蓝色目光从镜面上移到帕特里特脸上,又移回来。安德鲁从设备那边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旋钮拧到最低,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变成了一条拉直了的细线。
“下午三点到晚上?”帕特里特问。
“下午三点开始集会。晚宴大概在傍晚六点左右开始,持续到什么时候不好说。”斯内普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克劳奇作为黑魔王近期最宠信的仆从,这种场合他不可能缺席。但我不保证他不会找借口中途离场。”
弗雷德里克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双面镜。“下午三点,”他说,声音不大,“他也许会提前过去。”
斯内普在镜面里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我也会提前过去。他一旦露面,我找机会用双面镜联系你们。如果他想中途离开,我也会尽量拖住他。”
艾丽莎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元素石的棱面上慢慢摩挲着。那块石头在她掌心里贴着皮肤,凉意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已经适应了她的体温。她抬起头来,看着镜面上斯内普的脸。他的目光从帕特里特身上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去。
她没有开口,但她感觉到自己攥着元素石的手指收了一下。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弗雷德里克脸上移到镜面上,和斯内普对视了一拍。斯内普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祝你们好运”。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和刚才一样小,然后镜面上的暗蓝色微光开始变淡,他的轮廓在镜面里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面暗银色的镜框和一层灰白色的、不再流动的镜面。
“明天下午。”帕特里特说。
他把窗边那道缝重新拉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屋子里的每个人。
“我们中午就出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早点到那片沙丘。暑假期间游客多,附近有人克劳奇不会怀疑。克劳奇一旦离开,乔治亚娜肯定会有动作,她一定会走出小屋。然后我们把元素石扔给她。”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安德鲁伸手拍了拍身侧露娜的脑袋,露娜站起来,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帕特里特转过身来,看着艾丽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到她攥着元素石的那只手上。
“你跟着安德鲁留在别墅。”他说。
艾丽莎的手指在元素石的棱面上收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跟着安德鲁在外面,可以用望远镜看着情况。”帕特里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如果里面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外面还能做点什么。”
艾丽莎看着他,点了点头。
弗雷德里克从桌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复方汤剂的效果还在,他的脸还是那张被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女人的脸,但镜片后面的灰蓝色目光和平时一样沉。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和安德鲁在这里等着。”他说,“明天我们会把她带回来。”
艾丽莎又点了一下头,把元素石交到了弗雷德里克手上。
那天晚上,别墅里没有人睡得太沉。帕特里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每隔一个钟头就起身看一眼屏幕。弗雷德里克和安德鲁在二楼的卧室里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然后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下楼来了。艾丽莎躺在二楼的另一间卧室里,听着窗外海风持续不断的声响,时不时就拿出望远镜看一眼那栋小屋。
天亮的时候,海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卧室的地板上。艾丽莎醒得比平时早,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安德鲁坐在那堆设备前坐着,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面包往嘴里塞。弗雷德里克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面包、几片奶酪和一壶热茶,正低头往面包上抹黄油。帕特里特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深色的杯子,里面是刚泡好的红茶,杯口还冒着热气。
“过来吃。”弗里德里克朝她偏了一下头,用杯子指了指桌角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艾丽莎走过去坐下。弗雷德里克把一片抹好黄油的面包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包是岛上那家小店买来的黑麦面包,口感粗糙但很实在,配着黄油和茶,在胃里垫起一层温热的底。露娜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动一下。
吃完早餐之后,帕特里特拿起挂在门边的那只小望远镜,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他举起望远镜,朝那栋灰石色小屋的方向望去。
他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人出门。”他说。
艾丽莎站起来,从那只深紫色手袋的夹层里抽出一截乌黑的枪管,然后是枪身,然后是瞄准镜。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搁在桌面上,金属碰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那是一把M82A1,反器材狙击步枪,枪身比她的手臂还长,枪管粗而沉,瞄准镜的目镜上还贴着一小块防滑胶布。她把枪身平放在桌面上,枪托朝自己,枪口朝向窗户的方向。
帕特里特转过身来,一眼看到桌面上那把枪,手里的望远镜差点从掌心里滑下去。
“你怎么把这个带来了?”他快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把枪,像是看着一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尾音收得很快。
艾丽莎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朝安德鲁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德鲁从那堆设备前转过身来。他摸了摸鼻子,目光从帕特里特脸上移到桌面上那把M82A1上,又移回来。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有备无患。”
帕特里特看着他。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过了两个变化——先是“你居然陪着她一起弄这个”,然后是“好吧,是安德鲁的话也说得通”。他知道艾丽莎近些年一直跟着安德鲁练枪。查茨沃斯庄园后面那片空地上,靶子从八百米推到一千米再推到一千五米。他还见过艾丽莎用那把M82A1命中一千八百米外树桩上的靶心,枪声在河谷里回荡了好几秒。当时他也震惊过,也感叹过麻瓜这种热武器真的能让巫师都防不胜防。
他把目光从安德鲁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艾丽莎身上。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底子里的那种认真还在。
“我和弗雷德里克要不要穿防弹衣?”他说,下巴朝桌面上那把枪偏了一下,“可别误伤我们了。”
安德鲁在旁边摇了摇头:“防弹衣可挡不住这个。”
艾丽莎把手搁在枪托上,手指在枪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帕特里特。
“我不会随意开枪。”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顿了一拍,目光从帕特里特脸上移到弗雷德里克脸上,又移回来。然后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件她已经在脑子里排过很多遍的事放慢了一拍说给他们听。
“防弹衣挡不住它的子弹,但铁甲咒没准能挡住。这枪只能在克劳奇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命中。一旦他有了防备,用上幻身咒或者其他咒语,我也没把握击中他。所以这个要么一击必中,”艾丽莎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叩了一下,“要么就不要开。”
她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拍。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鼓动了一下,又落回去。露娜从她脚边抬起头来,耳朵动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如果我们能在他赶回来之前救回乔治亚娜那最好。如果不行,我会等到他站在一个我能看见的位置,等他身边没有遮挡、没有他可以立刻反应过来的角度——然后我再扣下扳机。”
帕特里特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桌面上那把M82A1上。枪身乌黑,枪管粗沉,瞄准镜的目镜朝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微光。他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楚。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