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晚宴那天,礼堂里比平时更亮。暖黄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四张长桌的银质餐具上,反射出细碎而密集的光斑。墙上挂着的旗帜已经全部换成了格兰芬多的金红色——红色底面上绣着金色的狮子,从礼堂的这头排到那头,把原本挂着各学院旗帜的位置都占满了。
艾丽莎和特雷西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的位置。特雷西面前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烤鸡,但她没怎么动,只是叉了一块放在盘子里,然后用叉子尖慢慢地拨着。艾丽莎坐在她旁边,面前是一盘已经切好的牛排和几根芦笋,她也吃得不多,手指偶尔搭在杯沿上,目光越过长桌和人群,落在主宾席的方向。
邓布利多站在主宾席中央,银白色的胡须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声音被扩音咒放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先说了这一年的课程,说了O.W.L.s和N.E.W.T.s考试,说了三强争霸赛——说到三强争霸赛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然后他说到了学院杯。
“今年,”邓布利多说,“我们有三强争霸赛的两位勇士。哈利·波特先生和塞德里克·迪戈里先生共同代表霍格沃茨参加了比赛。按照传统,参与比赛的勇士会为其所在学院获得额外的学院分。因此,格兰芬多学院获得一百五十分,赫奇帕奇学院获得一百五十分。”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长桌上扫过。礼堂里已经开始有低低的嗡嗡声了。
“因此,”邓布利多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今年的学院杯得主是——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炸开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用叉子敲着杯沿,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赫奇帕奇长桌的掌声几乎和格兰芬多一样激烈——他们今年拿到了第二名,不再是垫底。塞德里克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赫奇帕奇长桌至少有七八只手同时伸过去拍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笑着朝那些手摆了摆,然后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了回去。
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分别获得了第三、和第四名,两个学院的掌声虽然不像其他两个学院那样热烈,但所有人整整齐齐的都在鼓掌。斯莱特林长桌有人小声说了句“明年”,旁边几个人跟着点了一下头。
艾丽莎的掌声拍得很轻,和斯莱特林长桌大多数人一样。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主宾席上。
阿拉斯托·穆迪坐在邓布利多旁边。
他穿着那件旧袍子,袖口和领口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木腿靠在椅子侧面,拐杖斜倚在桌沿上。他的那只真眼——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褐色眼睛——正扫过礼堂,从格兰芬多长桌扫到赫奇帕奇长桌,又扫到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他的蓝色假眼从眼窝里探出来,在空气中转了一圈,落在哈利身上,停了一拍,他举起杯子,朝哈利偏了一下。他举杯的动作很随意,杯沿只抬到下巴的高度,就放下了。
艾丽莎看着那只举杯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上有旧疤,皮肤粗糙而松弛,是真正的穆迪的手。他坐在邓布利多旁边,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姿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他身上少了一层东西。那种阴郁的、被压得太紧的、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里翻上来的东西,从他身上退掉了。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个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不被人靠近的老傲罗,在完成他该完成的最后几项任务之后,安静地喝着他的南瓜汁。他的假眼仍然在转,但转动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那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艾丽莎把目光从主宾席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盘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牛排上。礼堂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有人在拍桌子,赫奇帕奇那边有人在喊塞德里克的名字。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特雷西在旁边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明年我们拿第一”,艾丽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艾丽莎和特雷西一起乘坐霍格沃茨特快返回伦敦。
火车上的气氛和往年没什么不同。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来回跑,隔间里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笑声,推着小车的女巫经过了两次,每次都被一群低年级学生围住。艾丽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霍格沃茨的丘陵和树林慢慢变成英格兰中部的田野和村庄,然后变成伦敦郊区那些密密麻麻的砖房和厂房。
艾丽莎坐在特雷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确认火车到了哪里。
列车在国王十字车站停稳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挤满了推着行李车的学生和家长。艾丽莎拎着箱子下了车,和特雷西道别后跟着帕特里特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那道隔墙,走进车站大厅。
那个角落在两根石柱之间,靠近一扇常年不开的侧门,光线比大厅中央暗一些。帕特里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然后他从袖口抽出魔杖,杖尖朝四周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到艾丽莎几乎听不见。
麻瓜驱逐咒。
几个正好朝这边走来的麻瓜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帕特里特把魔杖收回袖口,转过身来看着艾丽莎。他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退了,只剩下一道极淡的印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这个暑假除了阿尼马格斯,还给你一个任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学会幻影移形。”
艾丽莎点了点头:“好。”
帕特里特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现在我带你感受一下。”他说。
他的另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来,示意她也抓住他的胳膊。艾丽莎伸手握住了他的小臂,隔着斗篷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帕特里特把她的手按稳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艾丽莎感觉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那种感觉和门钥匙不一样——门钥匙是一种被从原地猛然抽走的错位感,像是一根线被从中间剪断;随从显形则是一种被压缩、被折叠、被塞进一个比身体小得多的空间里的挤压感。她的肺里像是被抽空了空气,耳膜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眼前变成了一片旋转的、模糊的暗色,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只有帕特里特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是稳的,像是一根锚。
然后一切停了。她的脚重新落到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缓冲冲击力。空气变了——不再是国王十字车站里那种混合着煤烟和人群气味的空气,而是一种更熟悉的、带着石壁凉意和某种她从小闻到大的、混合着旧家具和新鲜花草气息的空气。
她睁开眼睛。
查茨沃斯庄园主宅东翼三层,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的起居室。
窗外的暮色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和壁炉的火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映成一种暖中带凉的色调。地毯是深红色的,边缘有几处被踩得微微发白,那是很多年里无数个进进出出的脚印磨出来的。
帕特里特松开了她的胳膊,退后半步,看着她。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脸色没什么变化。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
“这就是幻影移形的感觉。”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朝起居室另一侧的门走去。艾丽莎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段铺着深红色地毯的短廊,沿着主楼梯间的石阶往下走。
他们下到一楼,穿过一段铺着石板地面的走廊,帕特里特在一扇深色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艾丽莎先进去。
房间不算大,但陈设很密。靠墙一排深色的木架上摆着好几台设备——最左边是一台老式的短波无线电接收机,金属外壳被擦得发亮,面板上密布着旋钮和频率刻度盘;旁边是一台显示器,屏幕不大,里面正显示着一栋海边小屋的静止画面。还有几台看不出用途的黑色金属盒子,表面嵌着指示灯和接口,电线从后面绕过去,在墙角汇成一束,贴着地面走。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纸质海图,那是德国北部海域的详图,边缘被压了几块镇纸,海图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地图上方悬着一盏普通的台灯,光线调得偏暖,不刺眼。
桌边坐着两个人。
弗雷德里克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几乎和头顶的颜色分不清了,但眼睛仍然很亮。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目光,镜片后面的灰蓝色视线落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拍,嘴角那道被岁月磨得平直的线条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啦。”他说。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但那个“啦”字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带了一下。
“回来了,祖父。”艾丽莎说。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卷羊皮纸上,羽毛笔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拍,又继续往下写了。
安德鲁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地图上某处,正低声对弗雷德里克说着什么。他听到艾丽莎的声音,抬起头来,朝她望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她身后的帕特里特身上。
帕特里特走走到桌边,问:“乔治亚娜的位置动了吗?”
安德鲁摇了摇头。他的手指还按在海图上,指节微微凸起,指腹压在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点上。“没有,还在博尔库姆岛。”
安德鲁从海图上收回手指,偏过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那两道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在底下的东西浮上来了一点。他朝她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过来。
“甜心,你也过来。”
艾丽莎走上前。桌面上的海图比她刚才在门口看到的更清晰——那是一幅德国北部海域的详图,博尔库姆岛在东弗里西亚群岛的最西端。海图上岛的位置被一枚银色的图钉标记了出来,图钉周围的等深线用不同深浅的蓝色描出了潮汐和沙洲的分布。安德鲁伸手指着图钉西北侧的一小片区域,那里被一条细而密的红线圈了出来。
“你妈妈的位置在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跟帕特里特说话时放软了一点,但语速仍然很快,像是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博尔库姆岛北部海滩附近,我已经派人登岛了。”
他直起身来,走到那排设备前,伸手把那台显示器的角度转了一下,让屏幕朝向艾丽莎。屏幕不大,画面有些模糊,边缘带着细密的噪点。画面里是一栋房子,灰石色外墙,倾斜的屋顶,两扇小窗,门前有一条碎石小路,小路尽头连着沙地。房子的左边是一丛低矮的灌木,右边是一堵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矮墙。
“这就是你妈妈暂时居住的房子。”安德鲁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拍,伸手在显示器旁边的黑色盒子上拧了一个旋钮。屏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从一张静态的画面切换成了一段低分辨率的录像。录像的帧率不高,边缘带着细密的噪点和轻微的抖动,像是被什么信号干扰过。但画面足够辨认出那栋灰石色的小屋——倾斜的屋顶,两扇小窗,门前的碎石小路,矮墙上的苔痕被海风吹得发白。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小屋的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浅金色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矮墙旁边那把木躺椅前停下来,弯腰把椅面上的什么东西拂掉,然后转身坐了上去。她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搁在躺椅的末端,脊背靠着椅背,头往后仰了仰,像是在看天空。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缘。她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扶手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远处海面上的浪。
安德鲁把画面定格在这一帧,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艾丽莎。
“克劳奇没有禁止她出门活动。”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他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让她在屋子附近走动。他给了她一定的自由。”
艾丽莎盯着屏幕上那个坐在躺椅上的身影,眼眶倏的一下红了。
安德鲁把旋钮拧回去,屏幕重新切回实时画面。
“我们什么时候去救她?”她问。
安德鲁直起身,看了帕特里特一眼,又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然后他把目光转回艾丽莎脸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一块一块被码上去的石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就登岛。用麻瓜的方式。”
艾丽莎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把羽毛笔搁在羊皮纸旁边,往椅背上靠了靠,镜片后面的灰蓝色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帕特里特身上,又移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稳的节奏。“今天安德鲁派人接近了那个小屋。”他说,“但他们无法靠近,小屋外围应该是设有一圈麻瓜驱逐阵,但我怀疑克劳奇还在那里布置了其他预警法阵——一旦有人靠近,他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我们需要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一拍。
“等伏地魔把他召唤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安德鲁在旁边点了点头,伸手把海图边角那卷被压弯的纸角抚平。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不习惯停下来。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艾丽莎,嘴角那两道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玛丽和阿尔伯特不知道乔治亚娜的事情。”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一点,“玛丽那边我跟她说乔治亚娜在德国处理一桩家族事务,要过几天才回来。你在他们面前不要露馅。”
艾丽莎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松开了,垂回身侧。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安德鲁,又看了看帕特里特,最后把目光落在弗雷德里克脸上,开口了。
“我明天能跟着你们一起去吗?”
帕特里特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落定之前就截住。“你待在家里,看着阿尔伯特。别让他闹出太大动静。”
“我想去。”艾丽莎说。她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把目光移开。“我会乖乖待在后面,绝不轻举妄动。我不会碍事。”
帕特里特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弗雷德里克先开口了。弗雷德里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海图上的镇纸挪了一个位置,让图钉周围的等高线露得更清楚一些。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帕特里特。“让她跟着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阿尔伯特我会让埃德加过来看顾着,不会有事。”
帕特里特看着弗雷德里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肩膀的弧度比刚才松了一点点。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弗雷德里克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艾丽莎身上,停了一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从查茨沃斯出发了。
安德鲁安排了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停在德文特河谷附近的停机坪上。机身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舱内只有八个座位,皮质座椅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弗雷德里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兜帽摘了,露出一头银白的短发。
帕特里特坐在他斜对面,靠过道,手臂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着。
艾丽莎坐在帕特里特旁边,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搁着那只深紫色的手袋上,昨晚她把那把安德鲁为她定制的那把白色□□26带上了。手袋的夹层里还塞着一支更长的——M82A1,她练了几个暑假的东西。查茨沃斯庄园后面有一片被树林围住的空地,安德鲁在那里给她立了几个靶子,从八百米到一千米再到一千五百米,每隔一段距离换一个。她两年前第一次摸到那把枪的时候手还在抖,后坐力撞得她肩膀疼了三天。后来她慢慢学会了怎么呼吸,怎么扣扳机,怎么在瞄准镜里把准星压在靶心上的那条线上。
安德鲁是最后一个登机的,弯腰钻进舱门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了门框。他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朝驾驶舱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引擎发动的时候,机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跑道滑行。艾丽莎看着窗外,德文特河谷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退远,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和灰色,然后是云层。飞机爬升得很快,舱内的气压让她的耳朵闷了一拍,她咽了一下口水,闷感松开了。
弗雷德里克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绷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闭眼看,只是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胸口起伏的节奏不太均匀,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这种陌生的体验较劲。
艾丽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弗雷德里克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和她对视了一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合上。
“祖父,”艾丽莎说,“你还好吗?”
“没事。”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补了一句,“这东西飞的还挺稳。”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被云层遮住的地面上。帕特里特坐在过道另一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叩一下。安德鲁坐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手表。
飞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弗雷德里克睁开过一次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帕特里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过道里站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艾丽莎,然后重新坐下。艾丽莎大多数时候看着窗外,云层下面偶尔能看到海面的反光,灰蓝色的,泛着细碎的波纹。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安德鲁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朝后座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准备落地了。”
博尔库姆岛的轮廓从云层的缝隙间露出来。低平、狭长,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贝壳。岛北侧有一小片平整的草地,被用作私人飞机的简易跑道。飞机落地的时候轮胎在草地上颠了两下,机身晃了晃,然后稳稳地停住了。安德鲁先站起来,拉开舱门,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气,比德文特河谷冷得多。他走下飞机,站在草地上,朝远处望了一眼。弗雷德里克跟着下来,帕特里特和艾丽莎走在最后。
跑道旁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安德鲁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插进去,拧了一下,引擎咳嗽了两声发动起来。弗雷德里克坐副驾驶,帕特里特和艾丽莎坐后座。车子沿着一条窄而颠簸的土路朝岛北侧开去,路两边是沙丘和低矮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栋零星的度假屋,窗帘拉着,烟囱里没有烟。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压向一边。
度假别墅在岛北侧,离那栋灰石色小屋大约一点五公里。别墅是一栋浅色的砖房,两层,屋顶斜度很大,窗户上挂着厚实的窗帘,从外面看和岛上其他的度假屋没什么区别。安德鲁把车停在别墅门前的碎石小路上,熄了火,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靠墙那排架子上摆着的设备和查茨沃斯那间屋子里的几乎一模一样——一台短波接收机,一台显示器,几台带着指示灯和接口的金属盒子,电线贴着墙根走。客厅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博尔库姆岛的详细地形图。
安德鲁先进去,把设备一台一台打开,拧了拧旋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弗雷德里克在桌边坐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和那支羽毛笔,铺在桌上。帕特里特把帆布包搁在门边的椅子上,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形图。
艾丽莎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举起望远镜朝外面望去。
窗外是一片沙丘和低矮的灌木丛,再往远处,灰蓝色的北海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波纹。那栋小屋在望远镜里清晰可见——灰石色的外墙,倾斜的屋顶,两扇小窗,门前有一条碎石小路通向沙地。和昨天屏幕上看到的几乎一样,但此刻近距离看到它,感觉更真实了一些。
艾丽莎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好一会儿。乔治亚娜现在没有出门、窗帘没有动、烟囱里没有烟。整栋房子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海风从它旁边持续不断地吹过去,把矮墙上的枯草吹得微微伏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小小的红点,正在那栋灰石色小屋的位置上持续地闪烁着。频率很稳,没有移动。
弗雷德里克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艾丽莎旁边。他没有把窗帘拉开更多,只是透过那道缝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的方向,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安德鲁从设备那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窗边的两个人,然后又转回去,把短波接收机的频率微调了一下。帕特里特站在桌边,没有看窗外,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