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香港,连呼吸都掺杂着一份难掩水汽,潮湿黏人。
凌晨四点,张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身边传来的阵阵动静让她始终无法再次入眠。
借着窗外霓虹透过百叶窗的微光,莱姆斯紧皱的眉眼映入她眼眸。
男人额发被冷汗浸湿,手指紧抓床单一角,扯出一团杂乱褶皱,张牙舞爪。
显然,他又陷入一场噩梦之中。
“莱姆斯。”她轻声唤他,替他拨开额前碎发。
“对不起。”莱姆斯睁开眼,内疚道歉,“我又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冰冷无比,噩梦带来的颤抖尚未平息。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却又立刻松开,收入被中。
“别……”他垂下眼眸,“别在这种时候碰我。”
张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自己面前的莱姆斯.卢平。
他是在霍格沃茨图书馆为她默默修好椅子的男孩,是在天文塔上几乎吻她的少年,是穿越半个世界来香港找寻她的男人。
在他眼中,她曾瞥见那片永不可能完全消散的阴霾,那份刻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但她不会,也不愿让他独自深陷泥潭。
张琳突然凑上前,双手捧住莱姆斯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看着我。”她平静发问,“我是谁?”
“琳……”他似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微微发愣。
“我是谁?”
她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柔地擦过他的眼角,抹去那片不知何时出现的湿润。
“你是琳。”他艰难地说,“我的……”
“你的什么?”
他闭上眼,额头抵上她的肩膀。
“是我的光,我的罪,我永远配不上的……”
她低头吻住他,堵住了那些还未出口的忏悔。
这个吻开始得仓促,清浅。但没过多久,人类最根本的渴望取代了一切。
触碰,确认,占有,被占有。
莱姆斯的吻变得鲁莽急切,双手在她背后不断收紧,让她无可逃离。
后背传来阵阵疼痛,张琳却没有推开他。
她都明白,他害怕伤害她,但又不得不在恐惧中向她赎罪。
“不,不能这样……”他在吻的间隙与她分开,不愿再度投来目光。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粗暴地吻住她。张琳的嘴唇被不慎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她本该推开他,对他说“够了”。
可如果这样做,那她就不是张琳了。
她了解莱姆斯,就像了解她自己一样。
当他在她颈间留下印记时,张琳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泣。
尽管,那声音很小,亦足以让莱姆斯恢复理智。
他瞬间松开她,迅速弹开,后背重重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突兀闷响。
昏暗中,他瞪大眼睛,瞥见她唇上渗血的伤口,颈间交错的红痕。
那双清澈明亮的黑眼睛里,正盈满泪光。
“梅林啊……”他颤抖地捂住脸,“看看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能……”
张琳坐起身,抹去唇角残余的血迹。她并未抬手整理凌乱睡衣,亦未放任他继续独自崩溃。
“你的目的不是伤害我。”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莱姆斯,你是在伤害你自己,只是通过我。”
莱姆斯连连摇头,肩膀松垮垂下。
“这更糟,我利用你的宽容,你的理解,做并不相符的事情。”
“我在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
“那么现在,”张琳伸出胳膊,轻轻拉开他捂住脸的手。
“请你用心地看着我。”
莱姆斯抬起眼帘,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此刻只能瞥见痛苦和自我憎恨。
“我需要你记住,”她无比认真地说着。
“我不是你的救赎,也不是你宣泄恐惧的玩偶。”
她微抬手臂,再度为他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滴。
“我是琳.张,是你的妻子,是从未停止爱你的人。”
“而你是莱姆斯.卢平,是我的丈夫,是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秘密的普通人而已。”
“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无论是温柔的拥抱,还是像刚才那样留有恐惧的触碰,都应该是我们二人的选择。”
“它不仅仅属于你,也属于我。
“罪与罚,我们一同承受。”
莱姆斯凝视着她,许久,他重新躺下,轻柔环抱住亦重躺下的她。
“对不起。”他细声低语,吻落在她眉间。
“琳,对不起,为我的所有一切。”
“不用道歉。”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
“不过,希望你在下次噩梦醒来时,记得叫醒我,不要试图独自消化。”
窗外,香港的雨渐渐小了。远处的渡轮鸣笛声穿透夜色,预示着城市正在逐渐苏醒。
张琳感觉到,莱姆斯终于恢复平静,她顺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明天我要去药材市场,新一批的云南茯苓到了。你要一起来吗?”
“好。”
“那……下午我们去吃隔壁新开的糖水铺,听说那里的姜汁撞奶很正宗。”
“听你的。”
“还有,晚上你要帮我整理上个月的药方记录,我答应过阿嫲要归档。”
“没问题。”
她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他的眼。
那双灰绿色瞳孔载满柔情,将她自然而然地包裹其中。
“莱姆斯,无论你刚才梦见了什么,记住,你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莱姆斯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琳,我记住了。”他郑重回答,“永远记住。”
晨光降临前,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没有再多交流,今夜,理解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
太阳悬挂高空,天空终于放晴。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无声吻过躺在床上的二人。
张琳醒来时,发现莱姆斯正注视着自己。他侧躺着,手指悬在半空,似是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紫,但眼神格外清醒。
“你后面都没睡着。”张琳皱起眉头。
他的手指瞬间缩了回去。
“还是因为我的那个梦。”
张琳没再追问,而是安静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言语。
过去这些年的经历早已让她明白,有些话,需要时间的推挤,才能浮出水面。
“梦里,我做了很多蠢事。”他轻声叙述着。
“我伤害了你,而你原谅了我,一次又一次,直到原谅本身也变成了一种伤害。”
张琳抬起手臂,握住莱姆斯悬在半空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掌心温热依旧,却在微微颤抖。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看着你睡觉的样子,想着……”他犹豫一瞬,“想着,我怎么能够拥有这样美好的你。”
张琳微微低头,几乎与他鼻尖相碰。
“莱姆斯.卢平,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莱姆斯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我最讨厌你总是替我做决定。”她无奈地说。
“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是好的,替我决定我能承受多少,替我决定我该原谅什么。”
“从前在霍格沃茨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不是——”
“你是。”张琳打断他,“昨晚也是。”
莱姆斯的脸色立刻变白不少。
昨晚,他咬伤又推开了她。
他在进行绝望索取,贪婪确认。他需要感受她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属于他的。
“我弄疼你了。”回想起那一切,他的内心依旧充满自责。
“没有。”她否认。
“可你哭了。”
张琳陷入沉默,她望见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的飘浮尘埃,亦点明她略微模糊的思绪。
是的,她确实哭了,但那并不是出于疼痛。
看到自己深爱的男人如此努力地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这让她感到心碎。
“好吧,我是哭了。”她终于承认。
“但你知道吗?在我落泪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十一岁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小心翼翼的你,十九岁站在百草堂门口浑身湿透的你,和现在这个学会索取却仍然心怀愧疚的你。”
她缓缓凑近,与他额头相抵。
“我哭是因为我爱你如此之深,以至于你的痛苦成了我的痛苦,你的救赎成了我的救赎。”
“这公平吗?这健康吗?也许不,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莱姆斯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融化,向外流淌。
“昨晚……”他哽咽一声,“当我……当我感觉到你在流泪,我就应该马上停下。”
“但我不想停,这让我感到……害怕。”
“害怕伤害你,害怕自己内心深处有一部分,其实是在享受这种……这种伤害。”
“为什么?”
“……我想试探,即使在我最不堪的时候,你是否依然在这里。”
莱姆斯呢喃着吐出这句话,好似承认了一个最为可耻的秘密。
张琳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良久,令莱姆斯意想不到的是,她露出了微笑。
她的手掌抬起他的脸庞,让他毫无保留地沐浴在自己的注视之下。
“莱姆斯,听我说。”
“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真正让我痛苦的事,我会告诉你,会要求你停下,会推开你,会离开房间。”
“但在那之前,请你相信我有自己的判断和界限。”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嘴唇,对他报以温柔目光。
“如果我在亲密时流泪,那不一定是因为悲伤。”
“要知道,爱,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流泪的东西。”
窗外,香港彻底苏醒了,生活仍在继续,它属于这里的每一个人。
莱姆斯将她拉入怀中,没有任何其他意味,只是一个男人拥抱他爱的女人。
“教我。”他低声恳求,“教我如何爱你而不愧疚,如何需要你而不恐惧。”
张琳靠在他胸前,聆听着他的蓬勃心跳。
“我们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她笃定着,“从你今早坦白自己的梦开始。”
这个番外写的比较早,有点那种想到哪就写到哪的感觉。
明天就是年前番外最后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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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逃离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