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迅速，快得几乎找不到任何踪迹。
禁林边缘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灰白天空偶尔透出一点稀薄淡蓝，转眼又被阴云覆盖。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到二月中。
二月十八，这一日对霍格沃茨而言并无特殊，课程照常。但对张琳来说，按照家里的农历算法，那天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当日清晨，女孩起得很早。潦草洗漱过后，镜子里的自己并无什么变化。
她擦了擦手，拉开衣柜，在一排素色校袍和常服中间，她取出那件母亲新寄来的红毛衣。
毛衣是正红色，由柔软的羊毛质地编织而成，领口和袖口都布满细细螺纹。在香港时，母亲总爱在新年给她买红色衣裳，说是喜庆。
张琳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将它套在衬衫外面。
有些紧，但很暖和。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她在礼堂用过午饭，便抱着一个包裹，独自走向城堡西侧的那条僻静走廊。
雪停了，天气却依旧阴冷。那把旧扶手椅和旁边的小矮凳正静静地待在原地。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张琳在矮凳上坐下，将包裹小心放于膝上。她先拆开了那个稍薄的信封，映入眼帘的，是兄长张琛的笔迹。
字迹流畅迅捷，一如他本人。
“琳：
展信佳。
包裹应于你生辰前后抵达，由母亲亲手打包，反复检查，生怕遗漏。
那件红色毛衣，她织了整月，嘱你天寒务必添衣。杏仁饼是阿嫲手制，与往年一般无二，只是她今年手抖得厉害些，花生碎撒得不如以往匀称，味道应当不变。
爸妈身体尚可，父亲风湿逢阴雨天仍会发作，母亲操持药铺，近来咳嗽稍频，我已叮嘱她按时服药。
家中一切如常，勿念。
你上次来信，字里行间似有倦意。学业固然重要，但亦不必过分苛求自己，反伤心神。
拉文克劳的智慧在于懂得权衡利弊，而非一味苦熬。保持你平时的节奏即可，我与父母对你皆有信心。
另，爸妈近日与我通话，又提及你交友之事。无非是些专注学业，谨慎择友的老生常谈。
我已替你挡回，只说你一切安好，学业社交均有分寸。
不过，说真的，霍格沃茨怎么样？除了那些厚重的课本和无休止的论文，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
不必回复我，只是随口一问。
随信附上新年利是，你的生辰正值农历新年，讨个吉利，照顾好自己。
兄琛谨上
一九七七年一月末
于伦敦家中”
信纸右下角，粘着一个颇为显眼的红包。
张琳捏着那薄薄的红包，想起小时候，每逢除夕夜守岁之时，阿爷阿嫲、父母都会给她压岁钱。
崭新的纸币包在红纸里，扑面而来的，是难以忘却的油墨气息。
她把红包仔细收好，又拆开另一个厚些的信封。
里面是父母合写的信，还有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是去年暑假在香港家中所摄，里面有他们家族的所有人。
张琳大致扫了一眼照片全貌，视线落在照片正中央。
阿爷穿着深灰色的唐装，双手扶在膝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阿嫲坐在他旁边，穿着她最喜欢的藏青色襟衫，头发梳得颇为齐整，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她的手轻轻搭在阿爷的手背上，笑容慈祥。
父母站在阿爷阿嫲身后，父亲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表情虽仍略带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
母亲长发妥帖盘起，穿着素雅的旗袍，倚在父亲身旁，笑容明亮。
兄长穿着挺括的西装，手随意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露出自然的微笑。
而她，穿着简单的连衣裙，站在兄长身边，笑得有些拘谨。
照片是静态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但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笑容都被定格得无比完满，仿佛时光未曾流逝，团聚从未中断，一切都停留在最为温暖圆满的旧日里。
没有缺口，也没有分离。
母亲的信依旧如常，字迹娟秀，偶见涂改痕迹。
“阿琳：
见字如面。
伦敦近来多雨，不知苏格兰高地是否更寒？寄去毛衣一件，乃母亲亲手所织，羊毛厚实，可御风寒。
你自幼畏寒，务必记得按时添衣，切莫贪凉。
听闻霍格沃茨学业繁重，我儿定然辛苦。然既选择此路，便需全力以赴。
你兄长近日于魔法部又独立处理一桩复杂案卷，颇得上司赏识。他自小便是你的榜样，你当以其为镜，砥砺前行。
大考临近，成绩至关重要。你身为级长，更需以身作则，保持领先，万不可松懈。
女孩家在外，学业乃立身之本，远胜于其他虚浮交际。
交友须慎，择善而处。魔法世界虽大，人心却未必单纯。我儿性情沉静，专注学业便是最好，勿要为他事分心费神。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你父亲每日坐诊，偶有闲暇，便着力研究你所寄回的魔法草药图谱，颇觉新奇。我打理药铺，亦不觉劳累。唯盼我儿学有所成，平安喜乐。
随信寄去阿嫲亲手所做杏仁饼若干，系你旧时所爱。虽经长途，或已不似新鲜时那般酥脆，然其中家乡滋味，应不改分毫。
珍重身体，专心向学。
母字
父附笔：勤勉努力，谨言慎行。
一九七七年二月初
于伦敦家中”
张琳将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慢慢折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当一切都被收纳妥当，她这才打开那个装有点心的铁盒。
盖子掀开，熟悉的味道顿时飘散出来，但确实不如新鲜时那般浓烈。
杏仁饼的边缘有些碎裂，它失去了刚出炉时那种酥脆到一碰就掉渣的质感，颜色也略微变深了一些。
张琳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
味道四散，花生和杏仁的香气，砂糖的甜，猪油带来的丰腴口感……那些构成“家乡”与“童年”的回忆，依旧顽固地存在于这枚漂洋过海的饼中。
只是，它终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了。
照片里那个完满的家，此刻，亦远在千里之外。
中间隔着海洋，时差，还有悄然改变的时光。
张琳穿着正红毛衣，坐在这条罕有人至的冰冷走廊里，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再酥脆的杏仁饼。
窗外是苏格兰高地冬日下午的单调灰白，墙壁沉默地包围住她。
必须优秀过人，必须证明自身，必须不负所望。
读信时，那种迫切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女孩心口。而另一种随之而来的感受，也跟着蔓延开来。
那是孤独。
一种即使被爱包裹，被期待灌注，却依然无法被真正理解的孤独。
他们爱她，但他们不懂她。
杏仁饼的碎屑掉落在红色毛衣上，张琳轻轻将其拍掉。铁盒里还剩很多，但她没有再拿。
女孩曲起双腿，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臂弯里，望着窗外那片沉郁天际。鲜红的毛衣在灰暗的背景里，如同一团寂静燃烧却无人瞥见的火焰。
浓郁的乡愁笼罩着她，强烈的心情呼之欲出，却无人诉说。
走廊传来脚步声，张琳并没有立刻抬头。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仍是落在窗外那片灰白上，眼睛一眨不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于附近消失。
有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琳这才缓缓转过头去，莱姆斯正坐在那里。他虽怀抱书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沉浸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此时，他在温柔地注视着她，目光从她的脸庞，滑到她那件过于鲜艳的红毛衣上，又回到她脸上。
莱姆斯显然注意到了她不同往常的情绪，还有这件与霍格沃茨冬日格格不入的毛衣。
但，他并未询问她为何在此，也无意提起她膝上的厚重包裹。
“琳，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张琳盯着他，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把自己心里那些如巨石般沉重的东西，在此刻全都倾倒出来。
但最终，她只是从臂弯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脆弱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轻声说，“如果按照我家乡的日历来算。”
张琳话音刚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刚才那张色彩鲜亮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笑容依旧圆满灿烂，可现在，她是如此寂寞。
尽管如此，她依旧未对莱姆斯解释何为农历，不曾告诉他红色毛衣的深厚寓意，也没有提起那远跨重洋的杏仁饼，和信里的殷切期望。
她不过是将自己的生辰简单告知，再无所言。
窗外，苏格兰高地的冬日寒风，正无声掠过庞大城堡。
莱姆斯亦未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一同陷入这片漫长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他悄然开口：
“生日快乐，琳。”
小小预告一下，这是最后的甜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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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生辰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