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樱又做梦了。
床头的发饰总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水腥气,梦中也有一片黑沉宽阔的、散发着硫磺味的湖。
是天色昏暗的时候,天与水连成一色,望不见尽头。湖水粘稠如墨,她知道这水不能滋润农田,亦也不能解渴,是以一村子的人守着湖水等雨水。
她口中干渴难言,站在岸边,带着水汽的风迎面吹拂着,却未能缓解一二。
忽然在视线中出现一头灰黑色的水牛。
它正往湖心走去。
牛背上有一个女人,横陈的身体像是牡蛎剥开壳后的软肉,是在昏暗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女人披散的头发渐渐浸在水中,像是水草一般,再理不清。
雪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知道的,向龙神献出这个女人后就应该天降雨水了。
那甘霖不仅能滋润她干裂的嘴唇,还可以浇灌即将枯死的庄稼,让村子又有勃勃生机。
她一动不动、她看着湖水没过的女人。舔舐着女人身上的黑色浪花像是无数只伸向女人的手,要将这个生命掩埋。
耳边忽然一顿,随即雪樱又清晰地听到嘈杂的、男人们的调笑声。
“啵”是被撑到极致的泡泡忽然破灭的声音,随即又有无数细小的水泡不停地涌起。
雪樱的心如同烧到沸腾的水,翻滚不歇。
一如她所感受到的愤怒。
...她在想什么?
这般愤怒由和而来?
哦,是了,她想,
——龙神会不会也是个女人?
她也可能会像珍惜花朵一般珍惜女子如花的生命。
再者,投入这黑沉水中的为什么不能是健硕、英俊的郎君?
他们明明有更有力的躯体、更旺盛的生命力。
若故事这样写的话,自古以来祭祀的传说是不是早能够断绝?
雪樱神情冷峻地凝望着黑沉的湖水。
用鲜血浇灌的庄稼与用饱含硫磺水浇灌的有什么不同呢?
都是叫米麦枯萎的东西。
如果、如果...
她是牛背上的那个女人的话,一定会叫山海倾倒,未到断气的那一刻断然不会觉得无助。
可是雪樱仍旧无法动弹,仿佛被绳索绑死被困在原地,双脚被钉在地上,她挣扎着动静却微小的几乎看不见。
这时她忽地握住了她的发饰,那妖异的圆片瞬间变得锋利非常,似乎能将风都割裂...
从湖心忽然传来声音,像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百合子!”
雪樱猛地睁眼。
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似乎在下一瞬出现在了湖中央,那带着硫磺味、沉浪拍打耳廓的感觉如有实质,有四面八方的水朝她涌来。
可溺水的感觉袭来之前,看先看清的是幸子担忧的脸。
“...头又疼了么?”妇人今日打扮得很正式,乌发梳起,中央簪着刻有莲花纹的篦子,她又补充道,“今日可是拜见教主的大日子。”
雪樱后知后觉地摸上额间的伤口,皮肉生长已经结起薄薄一层痂。这种时不时的刺痛感她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独指尖余有薄薄的一层汗。
这是梦啊...
雪樱垂下眼。
是了,她听过很多次的。
如同刻在肌肤之上,就算忘却了一切,低头的时候也会一遍遍再次想起的传说故事。
对她一定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
“我知道,”雪樱笑道,仿佛是家中懂事的长女,她似乎也很会装乖,“不碍事的,母亲。”
女人顺从地展开手臂,幸子熟练地替新女儿穿上备好的和服。
那是一套樱色的旧衣服,下摆用银线绣有流水纹样,只是一齐洗得褪了色,白得不分彼此,倒是有些像新娘子出嫁时穿的白无垢。
雪樱的一头长发被幸子托起,抹上薄薄一层发油,妇人也不忘给她也找些事情做,将镜匣的抽屉打开示意。
“...口脂?”雪樱有些莫名。
拜神之前沐浴焚香不奇怪,但需要上妆么?
她看向镜子里的女人,打扮得赏心悦目,不是去见心上人的么?
“这样显得气色好些。”幸子在镜前轻拍了拍雪樱的肩,她的头发十分顺滑需要仔细应对才能挽成髻,所幸妇人手脚麻利,没有叫在外的老头子久等,很快便举着发簪挑选着落簪的地方。
眼瞧着雪樱拿起她自己的灰色圆片幸子忙道:“这个灰扑扑的不是很衬你,还是别戴了吧?”
雪樱挑眉瞧了妇人一眼,径自簪在发间。
“母亲,这发饰对我很重要。”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叫幸子不敢再说话,只得悻悻收手。
那圆片几乎与乌发融成一片,只有在光下才看得出几分不同。
青丝披散的时候不觉得,盘起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头发的重量,雪樱不习惯的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出门。
武藏在院中踱步,他一人守着前后两个门,直到瞧见人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雪樱瞧见这个不着边幅的老头今日也打扮的正经,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竟是将素日里悬挂在墙上的刀也配在身上。
“来了来了!”幸子几步跑到相公身边,是叫人久等后才会不好意思地显出几分活泼。
却见费力打扮好的新女儿仍站在檐下,雪樱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对夫妇面前,一动不动,一时间叫两个人都开始紧张。
她...不会觉察到什么了吧?
日光洒落在小院里,女人忽地开口:“父亲,好看么?”
武藏一愣。
幸子匣子里的口脂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薄薄点了一层将女人的唇分成两种颜色,她的脖颈白皙如玉,托着花苞似的发髻。
纯色在她修长纤细的身体上大片铺开,只有一根点缀地玳瑁簪,但得益于女人如宝石一般的眼睛,并不觉得朴素。
像是旧报纸裹着鲜妍的花,更显得女人清丽脱俗。
“好看...好看的。”武藏一口应下,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幸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终未有开口。
这样好看,不论神鬼定然都会满意的。
微风拂起雪樱昨日晾起的衣衫,雪樱学着幸子一般小步跑到夫妇跟前。
“走吧,可别叫教主大人久等了。”
这般打扮,这对夫妇,也要将她献给神明啊...
雪樱偶然间冒出这个想法,将自己逗得轻轻笑。
她在阳光下勾起唇角,眼中似乎毫无芥蒂。
从前武藏家中也有过马车出行的时候,但如今盛装打扮的一家人只能是搭上用做生意的公共牛车,任由拉车的老牛脾气不好地嘲人喷气,穿得漂亮也少不得与乡邻寒暄。
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上午,雪樱从偏僻的乡下被带到了更为偏僻的山脚下。
山间林木耸立,高可接云,可以想见夏日里的葱郁,但入秋已疏落了大半,叫正午的阳光从叶间缝隙之中笔直的泻下来。
只站在山前雪樱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座有蹊跷的山。
林间听不见什么鸟雀鸣叫,由山上吹下的风夹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腥气,只有虫豸在叶间爬动细细碎碎地响。
静得令人心口发紧,可寻常人似乎觉察不到。
武藏对进山的路很熟悉,一言不发地在前方带路,碎叶在他的木屐下发出声响。
四周林木环绕,一入山,日光陡然变暗,一行人朝着山腰而行。有一条蜿蜒而下的小道,被来往参拜的信徒踩得草木稀疏。
越靠近,雪樱的心跳越快,她主观上并不如何害怕,但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汗毛竖起、手也下意识握紧,像是要捉住什么一般。
像是武士遇见危险时会按住自己的刀,她应该也要握住什么才对。
枯叶掩映之间,已经能瞧出山腰的建筑,古朴而庞大。
院内的屋脊连成一线,如同山中之山,绵延不绝。山门后、佛殿前不见匾额,只是门叠着门,直至全然照不见光都未有穷尽,令人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雪樱穿着困脚的和服、踏着木屐,原是行路不便的,但她意外的发现自己一路走的格外顺畅,好像习惯了这样繁复拖累的登山装备。
她甚至伸手去牵落后的幸子。
妇人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丈夫又心事重重地埋头往前走,只有这个新女儿关心她。
幸子瞧着她亲自梳起的发髻,额间的汗流到脸颊上,像是泪一般,那妇人再忍不住,抓紧雪樱的手,道:“我们回去!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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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