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似乎很久未有睁开过了,大亮的天光叫雪樱感到一阵刺痛。
指腹传来粗糙的质感,入眼的是透出黄色草芯的榻榻米,屋内的纸障子打着补丁,光线透出的时候有不同的质地,四下陈设简陋,她脑中也是茫茫然的一片。
她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但五感似乎格外敏锐。
她听到风吹过木从的声音,闻到泥土伴着落叶的味道,她的眼睛看得清楚空中漂浮的尘灰。
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等着她醒来,再纷纷涌入她身体之中。
雪樱的手不自觉地在粗糙的被单之中摸索着,忽地心中一定。触手生凉的、两个墨色的圆片正好好的压在她的枕头下。
辨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在光下透出银亮的光泽,转动之间又像是不见底的深色潭水,能照见几分她的样子。
雪樱记不起这物件是如何得来的,只感觉这对她很重要,
——是绝对不可遗失之物。
隔着很远,她又听到生人的对话。
“相公,这能行吗?”陌生的妇人语气之中带着犹豫。
另有一个男子粗声道:“医生看过,说是伤到了脑子有血瘀,十有**会是失忆...唉,伤的这般重,可千万别摔傻了。”
“这...这...”妇人仍是有疑虑,他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计划。
“哪来这么多问题?!难道你想叫你女儿去吗?...这女子本就要丧命了,将她救下,让她多活些时日...总要...总要回报我们才是。”男声又道。
...是谁?
虽然有些好奇,但日光照的雪樱暖洋洋的,她先伸手推开窗,像一只猫儿,耳朵抖抖听到了人说话,却会自顾做着自己的事情。
窗外的景象如同她知道的一般,稻谷熟、秋日晒,枫叶渐红。
是秋天。
障子门被拉开,那女人惊道:“啊哟,相公她醒啦!”
这对夫妇显然还未有准备好。
“你...醒了!”男人偷偷掐了下妻子的手,当即进入了状态,“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窗边的女人闻言转过脸来,她有一双清澈如水的黑眸。
乌发如瀑,垂于腰间,这样如同丝绸一般的光泽,总是富贵人家才能将养的出来的。
这般与他们这间小破屋格格不入,叫幸子一时间无法自如地继续谎言。
夫妇两人不自觉地对视一眼,妇人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是你母亲...医生说你嗑到了头,百合子...你还记得吗?”
他们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嘴上亲近,可离雪樱仍有几个人的距离。
这样的事情似乎是第一次干,并不熟练。
“百合子...”
雪樱轻轻重复着。
百合子,是她的名字么?
屋内的沉默叫夫妇二人难以应对,幸子的手正准备狠掐自己一把,痛苦呼唤几声好叫他们更值得相信。
可那个年轻女人忽地笑了,窗外的光透过纸障子照到她的脸上,显出细腻的绒毛。
“母亲,”她叫的自然亲切,“醒来能够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哎?”幸子这才被丈夫推上前,手舞足蹈地触上雪樱额上的纱布,“可还觉得疼?你当时可是流了好多血。”
“百合子...你前些天上山采药不小心滑落山崖,好在下边是溪水,才保住了性命,这些你都不记得啦?”武藏紧跟上前,眼神闪烁地说着一些现编的话。
“原来是这样啊,”雪樱苍白的面颊上透出几分歉意,“我都记不得了,给父亲母亲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人在就好,这几日你在家中安心养着伤,”武藏忙道,“家中不是有鲑鱼饭团么?拿些给...百合子,她刚醒来一定很饿。”
中年男人缓了一会才想起给女人刚取的名字。
雪樱面上浮出感激的笑容,她好像很擅长这样应付人。
这对夫妇热情不假,但处处有破绽,倒叫雪樱觉得有趣。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心中半分焦急困惑的都未有,好像无论什么阴谋诡计她都能解决,倒不知道从前是做什么的。
在想起来要去哪里之前,待在这小院之中倒也不赖。
她隐隐觉得过去是让人疲累的东西。失去记忆代表着没有烦忧、无所事事。
雪樱望向窗外,总觉得这应是她难得的、悠长的假期。
家中的男主人武藏是出身于武士家族,家中有些田地祖产,长屋的壁龛上摆着一把太刀,刀锷刻有精细的莲花纹饰,可以想见家族从前的荣光。
但是时代变了。
人们不再单靠种地为生,货币交换、车马兴起,让各种怪相在大正时期交错。
这时候的人们从田间阡陌走向柏油马路,社会上有平民、有资本家,也有守旧的华族。
新旧交织,鬼怪横行,在时代的迷雾之中莽撞而行。
家中的孩子早搬去了城中,长子成家了少有回来,倒是还有一个读书的妹妹。平日里只有这对夫妇便在乡下着家中的老房子。
武藏作为一家之主如今正辛苦支撑着武士家族最后的体面。他需要亲身耕田、又在院中养起了贴补的鸡。但要忧心的事情还是非常多。
不仅是家中长屋的维护修缮,还需要为地税发愁。
万幸地是幸子是个贤惠干练的主妇,浆洗煮饭都十分拿手,俩人搭配日子过的虽然辛苦,但仍旧充实幸福。
他们捡来的新女儿很快便融入了这个家,不吵不闹,同她说什么都是温和地笑,瞧着亲切又好说话的紧。
只是偶尔从她身上透出些矛盾来。
百合子干起某些活来熟练非常,譬如一把便能将乱窜的家禽捉起,但有时候行止雅致像是华族的千金,甚至连绾发还需得幸子帮忙。
武藏只忧心她是华族私逃的大小姐,也怕她的家人找过来,叫他们一家在这个女人身上花的药钱都落空。
是以雪樱头上纱布拆下的那日,武藏迫不及待地开口:“百合子,你好的差不多了,拜见教主大人的这一件事,可不能再拖了。”
“教主?”雪樱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她指腹将将抚上额上新结痂的伤口。
“哎呀,”武藏拍腿,一边偷睨着女人的神情,一边装作恍然的样子,“我忘了你都记不得了。”
“是万世极乐教的童磨大人。”
这...是谁?
雪樱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的神情。
中年男人将雪樱领至代表家中武士身份的太刀面前,开口道:“我们家族供奉童磨大人已有百年来了。”
“先祖是靠着教主大人的恩德才成为了武士,这刀上的莲花纹便是叫子孙后代都记得童磨大人的恩泽。”
这把太刀做工精良,能卖上不少钱,但武藏从来没动过这个心思,如今他粗粝的手指摩挲其上,仍旧是爱不释手。
“定期的祭拜可从未断过,先前你受了伤,我还与童磨大人...告假了呢。”武藏话间有不自然的停顿。
这个名号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雪樱漫不经心地听着,垂下眼未有回应。
她随身的两块圆片如今隐于发髻之中,只行动之间会瞧见光泽,旁人只以为是特别的发饰,也说不出是哪的流行风尚。
“百合子,你一定要去的!”幸子忍不住拉起雪樱的手,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她知道这个是个聪慧的女子。
夫妇两人面露难色,只怕这女子猜出了些什么,叫计划全然泡汤。
雪樱抬眼欣赏了一会儿这俩人不安的神色,忽地开口问:“这位大人脾气不好么?”
夫妇两人一瞬大惊失色。
“百合子,可别这么说!”幸子忙道。
“怎么会!他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武藏紧张地连拍大腿,险些将茶杯打翻。
雪樱以手掩面,忍不住轻轻地笑,她发间的圆形发饰一闪一闪地映着光。
“我同父亲、母亲一起去便是。”笑够了,她答道。
不知怎么地,她无法将这落魄武士口中神乎其神的教主放在心上。
她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的自信。
像是见过春日里最艳丽的花旁的再看不入眼一般。
无名无号,又居于偏僻无人山林,怕不是什么野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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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