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乔伍德区，莱斯警察分局。
克劳狄无甚情绪地低垂眼眸。
不远处，几名警员望着他的方向窃窃私语。
把他拎到警局来的官方非凡者们已经各回各家。与此同时，他们叫来了黑夜教会的高层接手他的案件，那位先生将在几分钟后抵达这里。
……
几个小时前，克劳狄在金斯特街被联合抓捕极光会邪恶分子的官方非凡者们围住、误认作任务目标当场逮捕。当时，一名脾气火爆的代罚者提议将克劳狄就地处决，但一位年轻值夜者对着克劳狄的脸发出惊呼，拦下了代罚者们的动作。
——那名值夜者认识克劳狄的面孔。
年轻值夜者叫来了另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金发绿眼的值夜者队长。值夜者队长站在人群里对着克劳狄连喊好几遍“感谢女神，你还活着”，就作势要扑上来检查克劳狄的身体状况，经值夜者和代罚者们好一番劝阻才放弃。
此后场面一度混乱，值夜者、代罚者双方就克劳狄出现在金斯特街抓捕现场的可疑性展开了长达数分钟的讨论，直到代罚者的行动负责人抵达小巷，这场令人莫名的抓捕行动才宣告中止。
代罚者的行动负责人经验老道、办事可靠。面对这个完全不在任何人意料之内的行动结果，他没有像年轻的值夜者、代罚者们那样抓瞎，而是镇定地做出补救安排。就这样，克劳狄在他的安排下以可疑人员的身份进入了莱斯警察分局。
……
这就是为什么，克劳狄此刻会坐在莱斯警察分局里，被几名警员像看猴戏一样围观。
克劳狄长长叹了口气，实在不愿面对现实。
他就不该去追那个该死的邪教徒！
经此一事，他也是得到了惨痛的教训。有时候人不能太相信直觉。怪物的灵性预感未必时时都对他有利。灵性只会给你启示，但至于你该怎么利用这个启示——是躲避灾祸，还是遵循命运的感召追逐灵光，你得用心分辨。如果盲目被灵光牵着走，就会像他一样，一头栽入厄运的网。
“啪”的一声，克劳狄回神。有人在他面前拍下了一沓边缘泛黄的纸张。他顺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往上看，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绿眼睛。
这双绿眼睛的主人留着一头稍长的黑发，神态悠然散漫。他的长相非常不错。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和配饰凸现出他的身份，克劳狄一定不会觉得他是黑夜教会的非凡者。
克劳狄皱眉，莫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男人盯着克劳狄看了会儿，从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坐定后身体有往后仰的趋势，像是想倚靠椅背，又出于某种形象上的考虑忍住了。
男人轻咳一声开口：“我该说些什么好呢？回到贝克兰德后不第一时间回教会述职，反倒是跑去围观基层同事抓捕极光会成员的现场，给同事的工作造成严重干扰，还导致代罚者的人也跟着我们白跑一趟……你自己说说，这属于什么性质的错误，圣堂应该怎么处罚你？”
语气并不激烈，没有克劳狄预想中的严厉质问。不像是在审犯人，倒像是在……玩笑？
克劳狄顿了一下，不太理解这是什么发展。
但鉴于这样的发展似乎对自己没有坏处，他思索片刻，决定先装无辜：“我不是有意想干扰他们的抓捕任务，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
“他们跑错了方向，我路过偶然撞见了那个邪教徒，所以想帮他们抓住他。”
从过程的角度来讲，这么说没有任何错。克劳狄想，他确实是想抓住那个邪教徒，虽然动机可能没有此刻编造的理由这么纯粹。
“路过、偶然？”
黑发男士轻敲桌面，重复了一遍克劳狄的重点用词，笑了：“那你的运气可真是不错，我就从来没有这样的运气……但我怎么听说，你去金斯特街是为了租房？还是用一份伪造的假身份|证明。不回奥兰多家，你租房做什么？”
租房、假身份|证明……值夜者这么快就把他抵达抓捕现场之前的行动轨迹查清了吗……
克劳狄心下一紧，面上却依然冷静：“这是我私人的事情，应该跟教会事务无关。”
“哦——私人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愚者教会的援助，抵达拜亚姆之后也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联系我们，而是置办了假的身份证明，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之外偷偷回到贝克兰德？这也是你与教会无关的私人的事情吗？”
“我那是……”
克劳狄一顿。他答不上来了。
这他要怎么说？说他不信任官方教会的人，说他离开0-47就会死，说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克劳狄了？这里面不管是哪条拿出来，都足够黑夜教会处决他千百回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编：“我刚从被拜血教劫持的客船上逃出来，无法信任任何人。您知道，我的同伴们是因为‘盟友’的背叛丧生的。我不相信愚者教会的人，更不相信五海的陌生人。”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第一次离开从小生长的贝克兰德前往凶险的海外执行任务就遭受惨烈的背叛，亲眼见证所有的同伴牺牲在自己面前，绝境逢生后产生一些应激反应，也说得过去。
只要他不暴露自己和原主是两个人的话。
“……”
黑发男士若有所思。
克劳狄偷偷瞄他脸色，不确定他信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只能努力保持“无辜”的神情，祈祷男人能被自己的表演蒙骗过去。
当前情况下，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短暂的沉默后，黑发男人收回放在克劳狄脸上的视线，表情有所缓和。克劳狄松了口气。
然而没等克劳狄紧绷的肩膀彻底卸下劲来，黑发男人忽然抬起视线，似笑非笑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答上来了，我就相信你说的这些话怎么样？就一个问题，很简单。”
克劳狄微愣。
“什么？”
黑发男士从座椅上站起。莱斯警察分局的灯光照耀下，男人出色的脸庞被光影的分割线划成一明一暗的两半，莫名显得有压迫感。
他点着克劳狄面前那沓像是什么案件资料的纸张，淡淡开口：“我的名字？”
克劳狄僵住。
……
空气陷入凝滞。
或许一分钟，或许两分钟……或许过去了很久很久。克劳狄没接黑发男士的话，他接不了这句话。他猛地抓住座椅扶手试图起身，但被黑发男士按住了肩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不记得我的名字。”
相比起克劳狄的紧绷，黑发男士要显得轻松多了。仿佛这里不是警察厅，而是他的后花园。仿佛他不是在审讯可疑人员，而是在和朋友随口闲聊。他再次笑起来，轻拍克劳狄的肩膀：“其实早在那段梦境里我就觉得不对了，克劳狄，你失忆了。虽然你一直在掩饰这件事，但人对人对事的本能反应是装不出来的。在梦境里，你见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庆幸，觉得得救了，而是防备。你动用了那件0级封印物。”
在梦境里？这家伙是梦里的黑发男人！
克劳狄猛然抬头，想开口解释，但黑发男人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无关的废话。他只得咽下临到嘴边的话，斟酌着道：“我是被迫的。”
原主是被迫的。
“可以理解，”黑发男人重新坐下，“我不是在追究你的责任，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克劳狄垂眸，“我不想这样，可是军情九处的希里斯背刺我们，其他人都遇害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的序列太低，根本不足以与他们抗衡。”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了，我不是在追究你的责任，我只是想知道那艘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希里斯对你们造成的伤害，教会会让军情九处给个说法。这点你不用担心。”
克劳狄眸光微闪，闭上嘴巴。
他抬头看向黑发男人，男人并没有对他的身份表露出怀疑，像是相信了他假扮原主的表演。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只一瞬就收回视线，状若痛苦地跌坐回去，摇头：“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6月18日之后的事。再早一些，我的记忆就不完整了。而且，我没能带回0-47。也许是我犯的错导致它逃脱了封印，我……教会会处决我吗？”
“……”
黑发男士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不会的。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你的失误导致了0-47出逃。你不用为此给自己预设罪名，假想回到教会后我们会如何处罚你。归根结底，你是受害者。很多人都在担心你。”
克劳狄低敛的眸光微微一滞。
外间传来轻微的开锁声。不等克劳狄再次开口，一名戴着红色手套的非凡者探头进来，朝黑发男士看了一眼，叫黑发男士“米切尔阁下”。黑发男士会意，抓起那沓案件资料起身：“给莱斯警察分局的人打好招呼了，你的案件移交回教会处理。走吧，剩下的话我们回去再聊。正好给你做个全身检查，以免还有什么污染残留……一切顺利的话，你明天中午就能回家了。”
克劳狄点头，在黑发男士的带领下起身走出这间沉闷的屋子。离开莱斯警察分局，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夜间的贝克兰德雾气蒙蒙。
黑发男士走在前面，另一名戴着红色手套的非凡者走在后面，两人将克劳狄前后夹击。克劳狄看了看没有逃跑的机会，只好乖乖跟随前进。
榜单字数写完了，休息两天，周四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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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审讯